《许三观卖血记》作者：余华(页 1) - ☆综合连载小说☆ - 无极限书屋无极限书屋,手机小说,电子书,网络小说,诛仙,歧天路,鬼吹灯,文字版,手机书,TXT小说,全文本小说

朵朵 2008-3-25 12:05

《许三观卖血记》作者：余华

　　第一章G1qQ [r{5@Cx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他爷爷年老以后
?Ko6ap
　　眼睛昏花，看不见许二观在门口的脸，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
~ ?IOF-V;BS
　　“我儿，你的脸在哪里？”
~"i-K{$U9tk~
　　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Youtqn8|\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
H|[FS*P
　　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N@,F["MN_
_0F^#Fp s3id2~F
　　“我爹早死啦。”/En*?3\c_-M_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

　　了一些，爷爷说： Ams#r&i+P
.ylD i/a(K:w
　　“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5R#} Z!@3V'`3aI+Mf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卖血？”
5JC1U(iYg
　　许三观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卖血。”*m)SE6{Z"t
$]9?B6en%}1?{9t&y`#@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

　　“爷爷，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5a_$hz9^([/i6f(b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许三观说：

　　“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的孙子。”-j8eg DZ;P$j5n1~}
c,Y6Z$}Y6rm
　　“我儿……”他爷爷说，“你爹不肯听我的话，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
{Q0F yUs
　　“金花，那是我妈。”jD.nAoc9G(ly

　　“你爹来对我说，说他到年纪了，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我说你两个哥:_w8q6~UX&g"?0mP
E._5t)fGB5E&u
　　哥都还没有结婚，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先让小的去娶，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2J8i-rY@,[1E+Di0Q
C{6Wt0aO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许三观举自四望，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天空红L4M4l1u'v*`'Y
.m$F0w*Z+In#aP
　　彤彤的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还有横b8PD6q$q4c|p/[4b
n6v0u3U-zP
　　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那些树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2E]z8\i/x(x

　　去的炊烟，它们都红了。
aA+m8w ^c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有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w1k#Lp9w1rRw|+l9E

　　轻，许三观的叔叔说：1Xw8ZVr*e

　　“桂花越长越像妈了。”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她问：

　　“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他是谁？”Oj6Zg-O\m

　　人都娶不到女人……”Cq*DYE g2z9_h\-X$T
-rQW3d#u&R3h l7T'R:e
　　“这算是什么规矩？”(\QT%|zkA s

　　“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m+q/g+]'RH+oXo
M7W@s_Q#_x
　　在地里干半年的它也还是那么多……”"tm3p3d-r
R&|wzAWa2S2h
　　“四叔，照你这么说来，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S+kS3Yh+|?x"]7wy
　　“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身子骨要是不结实，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你去
9]?DMP{ N-q ddR
　　卖血，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先得抽一管血，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结实了

　　才让你卖……” RLPlO}H
W vh k9vR1U)z
　　“四叔，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

　　那里。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他的四叔就说：*~wLe5cLiVU
fRkV#I
　　“你这身子骨能卖。”^d,bbRaT+o
HOB\q&MW^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

　　“四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Ij7A:W I7it

　　“问什么？”d3b6Wz5wJ8ir

　　“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 y5i%q r6M

　　“是啊。”@lu'B'm*H&t

　　“这管血给不给钱？”0bCQ~2Vyh
(e R/P%Mf$H${
　　“不给，”他四叔说，“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
m:u5|#b-J7sG
　　他们走在路上，一行三个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九岁，许三观的年纪vJZU)[I,v,]0g

　　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走去时也在中间。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e8y*x9D|c7\
!Z8o1p,]M/\5_h
　　“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L-D5m8\[R6K)h^I[-s
UA;p!W_vy~
　　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

　　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

　　中午吃什么……”9MB/JZ%T4V{tD^!Y

　　“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十九岁的根龙说，“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
"C]@f/SR$kT6n%cF
　　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8b+i0Q"Vv^0ZvP.D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阿方说：

　　“猪肝是补血的，黄酒是活血的……”
Fvp$]8?8c
　　许三观问：“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看到这碗了吗？”'t\5`,Q6wL1N

　　“看到了。”
'?0Z:O@/m]!agN9k
　　“一次可以卖两碗。”9?QR:qcRq'@4ozx
5]&j$_u$Of9Vav
　　“两碗？”许三观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吃进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这两k IC}Y
?!a2^lCj`@'Bd
　　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
-v }S(r.|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阿方说：E3e&@!W*hg$sGe
A2y5V%I,BKyln,p
　　“光吃饭没有用，要吃炒猪肝，要喝一点黄酒。”a z-gn9v,hK*G&d1`KKc
J@|R^-b/Y1`I
　　“许三观，”根龙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卖

　　瓜，这瓜是送人的……”^e%};`P7f"l

　　阿方接过去说：“是送给李血头的。”

　　“谁是李血头？”许三观问。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儿宽，一会儿又变#s;YvIs^1wh%fC)Y
4EaEz^w/q8w
　　窄了。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进了稻田。阿方站住脚，对

　　根龙说：

　　“根龙，该喝水啦。”^/PK|z
t8yj(]%ei+aR0T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喊了一声：
p8K%CXZ:_6]
　　“喝水啦。”)^tQw+kfE
5v&c:I!I&X v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许三观走到木桥上，靠着栏杆1L Ju w }y2Jh Pv

　　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
9{l_~&\ dnbz:B g
　　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两个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许三观在上面问：

　　“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j`B*~2RI;e@Z

　　阿方在下面说：“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到了城

　　里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这水喝多了，人身上pW,e+d qaes

　　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的……”
#h wA+o&HF,K
　　“这水浸到了血里，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
g_]!qi$pW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K{KQX0e
dHv9{[-v0z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r4LfB`6QH UE

　　“你们谁的碗借给我，我也喝几碗水。”
8OsZo+LF5k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你借我的碗，”
~`+}NrN.UX~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阿方看着他说：#Gd#a,Rz3kx5{Qb

　　“上面的水脏，底下的水也脏，你要喝中间的水。”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继续走在了路上，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许三观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许三观边走边说：
%?2}Z+GUP?
　　“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来和你们换一换。”^dG sh3uQ%})b
6g.`*Kx:O%XK;~
　　根龙说：“你去换阿方。”F7\\DfT$F(tr*b
6V stk u*Ob&^
　　阿方说：“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我进城卖瓜时，每次都挑着二百来斤。”u2s${]oda ^9b D
r!~k"B\.xP
　　许三观问他们：“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8vpc8PzK

　　“李血头，”根龙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

　　的。”6N,B hrr|'_

　　阿方接着说：“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Glx2|l;d s)K"^

　　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K1T;Y&` n]1e8@[
*`Q_ C7t6zj#n/rG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所以你们叫他血头。”8OP9o Kh o:n

　　阿方说：“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
@`&v1c8p$|
　　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5n%i7\ H

　　阿方解释道：“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

　　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
p(Nl~W!Y0@
　　“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根龙说，“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3~7n5KV$O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阿方对许三观说：C}.I:a|$KM5r(g _

　　“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
wv8]S{0NY
　　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进了城，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里的人，熟悉城里%f@/xV Bn9u Y}?XK

　　的路，他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许三观说：
J7}h Wq t8H5l7p.[
　　“进了城，就别再喝河水了，这城里的河水脏，我带你们去喝井水。”u+N$} ]*X x^F
i#]]l c0rkB Q'r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一边走一边
"@\0of_.wKwL4w
　　说：`9K ^5wBYM+i
4~'A ?iHUn
　　“我快憋不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W:Gz%d,h:e
6Za_1`A$E.`
　　根龙说：“不能撒尿，这尿一撤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4q bSv:FpW

　　阿方对许三观说：“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我们还能憋住。”7q#E7KT7C'G
rN9StK$DstAj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他的尿肚子小。”_AF/cs*Ur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问他们：

　　“会不会出入命？”
svKP}.u
　　“出什么人命？”c4Z+Bp\4}2I

　　“我呀，”许三观说，“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

　　“你牙根酸了吗？”阿方问。F?F6I2S9_!a7aX
1r%m+sBDi+Xg;J)Z4k3t
　　“牙根？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牙根倒还没有酸。”、~0j`)m,A#f"fx
'Y,_0x_QwX?m
　　“那就不怕，”阿方说，“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Kei`rx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井的四周长满了
%X*}/U`!V1A Tm
　　青苔，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看上去还很整齐，绳头搁在把
7gY8M8U(E*q
　　手上，又垂进桶里去了。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声，就像是wJ$U|3o
/VPJ4z!b%s'JGn
　　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他们把碗给许^ E&V {DE/?
;s:n|6^D
　　三观，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许三观又舀起
#tq'X_8o
　　一碗水来，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他说：
HBd;UmU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fzQ5],zT
Mt}yAT G"l3i)|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像是怀胎十月似!^-i3T:M5R?Wk(i#iVb
5EQ-uT ?kS
　　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们的手伸开着抓jgI.OJ(^/@Q

　　住前后两个担子的绳子，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不让放着西瓜的担子摇晃。可是医院的4}wt/{;t]

　　走廊太狭窄，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担子撞一下，担子一摇晃，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2C/}5W%s"R

　　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里不敢动，等担子不再
a1uN)ho pOH
　　那么摇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dl8OiQ*Z$Zw\QV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裤裆那地

　　方敞开着，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许三观他们进去时，供+J Ub*YN
w/` Q l}1CC D
　　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心想这就是孪血头？这李血头不就是

　　“所以。”李血头说。

　　许三观说：“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P~4xH"k p/}/co0z
7s zY4Y!f,Id.FH&\
　　“你是丝厂的？”李血头问。

　　“是啊。”L J*E!O!K.t4N
0]KOa&[~^
　　“他妈的，”李血头说，“怪不得我见过你，你也来卖血？”
.EAamrL.R,K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说：

　　“一个个都还很大，就给我放到墙角。”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想把西瓜从担子里拿出来，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u9e2i*bYJ

　　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

　　了，他问：
3|c r)Y b'g'Z
　　“你们喝了有多少水？”
.uO [%p.x0P \nK
　　阿方说：“就喝了三碗。”
)u is/O)p,i1Of!m o!Tm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T.Q Z\;o^@

　　“放屁，”李血头瞪着眼睛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他妈的，0s hsi(}7C6v0X:Vs
}P.u^-O
　　你们的膀恍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子宫还大，起码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就挥了两下手，对他们说：

　　“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0f,j ~3ouDk6I,WpR\

　　这样可就不行了。”#\(Na$~h6c*_
!HFI1h:~(c3d_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他说：
cHARV'qr
　　“你过来。”U wg-Z'H.xzBo kh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李血头又说：8Zhz'R_o2OI
qH h*w V.^G
　　“把脑袋放下来一点。”.j6gqo{r%i3N
I?)KB o&{+M:Z:^T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h)ANAg&wM
B S*~[6P!T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疽肝炎……没有，再把舌头仲出来，
'|;}Z$E"R xmm
　　让我看看你的肠胃……肠胃也不错，行啦，你可以卖血啦……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7uK)@EK
` m2zm} j GM
　　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
0y/Pe-dj8U
　　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2cZ QQL9s5t1yHmO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三个人都歪着嘴巴，许Ufxy\*Uy Y+p7K }
J|-tJ9v;`.I#R#R/Cz
　　三观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头看着下面的路，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O6s]"wu0e
;k2Cx,_.N hE
　　肚子就会胀破了。7Q?wmt_E;X+N7v{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撇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于

　　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幢的响声，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HE0\#cLAw

　　然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它的屋顶还没

　　有桥高，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饭店看上去没有门，门unF%bz6Q
Et!k~e;rG,e*b
　　和窗连成一片，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
X1w9v%RSn4T
　　进去，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

　　菜叶子。
}f#`$SPj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U}V!z'R?
e5DC-|Msm-n
　　根龙也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我的黄酒也温一温。”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他也学他们的样子，手

　　拍着桌子喊道：.Q.P4O$y7^zM%B}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K&K!L~`o4D"b

　　没多少工夫，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他
tmDAR
　　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h'Q5j}cK9U*]
_~ mZ8y&s
　　声音，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7A HzC|'juVy3mc:R
/ClR k7g"N7tv
　　“这下踏实了。”阿方舒了口气说道。
2FaQkB5[E(_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暖融融f;Ln-O~,bW
w3{Y~-B4_(m\is
　　地流了进去，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

　　来。
+ZAIj'q
　　阿方问他：“你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6S jhA*fU$]7m

　　许三观说：“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pE$VHLT0yi_*Ps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

　　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
m4[8A4w;j apS~C
　　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
%Y2O u.p,lA$n
　　许三观问：“什么力气是血里的？什么力气是肉卫的？”

　　阿方说：“你上床睡觉，你端着个碗吃饭，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走那么几,e W0ZsL |~

　　十步路，用不着使劲，都是花肉里的力气。你要是下地干活，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I{8oPW7KB
$iU6t_m+Ha
　　子进城，这使劲的活，都是花血里的力气。”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
M+j0hqUEK.D+t\
　　挣回来。”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

　　许三观又问：“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你们的力气比我多。”

　　根龙说：“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我们娶女人、盖
*vN;vl!~~
　　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
5l;q&PJJ.n.D*r-v
　　阿方说：“根龙说得对，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再卖两次，盖屋子的钱就够/i3q7kx.y!@

　　了。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
(c*m*|,j6|X$qJ$|C
　　根龙就看上她了。”*ut'N*L pm^aT&H_q
IM`k-S(Cba
　　许三观说：“我见过那个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m T[+d+K
-]t%a ZCigt:~ \
　　根龙嘿嘿地笑，阿方说：“屁股大的女人踏实，躺咽床上像一条船似的，稳稳当当1iY4_;x/N+bs

　　的。”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阿方问他：“许三观，你想好了没有？你卖血挣来的钱怎
ZWn2Ar6b4^
　　么花？”*b[[2~jdE
}j.LPH4of6y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许三观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我在工R$w*yfd*g

　　厂里挣的是汗钱，今天挣的是血馒，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4l Um E4O
mZ5v9`:X
　　这时根龙说：“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根龙继续说： W4}*N#^[T
q'i*T s0qJV
　　“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

　　“这还用说，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阿方说。XL*I*J^L

　　“真想去看看，”根龙嬉笑着说，“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GaE$P,o9t)@n[.nV.sK

[[i] 本帖最后由朵朵于 08-3-26 11:20 编辑 [/i]]

朵朵 2008-3-25 12:36

第二章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两只手伸到后面拍打着屁股，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也落到了西瓜上，许三观用嘴吹着尘土，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许三观问他：“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在他们的前面，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像手掌那么大，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的瓜，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然后吊在藤叶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叔叔的手指了过去：“你是说黄灿灿的？那是黄金瓜；旁边的，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许三观说：“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他的叔叔说：“没有两个，我也吃了，我吃了半个。”许三观说：“我知道黄金爪，那瓜肉特别香，就是不怎么甜，倒是中间的籽很甜，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我从来不吐，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就都有营养……老太婆瓜，我也吃过，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里粘糊糊的，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一样……四叔，我好像还能吃，我再吃两个黄金瓜，再吃一个老大婆瓜……”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许三观站了起来，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里面装满了西瓜、黄金爪、老太婆瓜，还有黄瓜和桃子。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我要去结婚了。”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说：“四叔，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四叔，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钱怎么花？我想给爷爷几块钱，可是爷爷太老了，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我还想给你几块钱，我爹的几个兄弟里，你对我最好，四叔，可我又舍不得给你，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四叔，我刚才丫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人了。四叔，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么像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脚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阵阵地发烧。”

朵朵 2008-3-25 12:51

第三章

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面，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她们的手经常会伸过来，在他头上拍一下，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在后一推。如果他在她们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他会看上林芬芳，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还有酒窝，她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林芬芳也经常粑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推到他的胸前、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次他把最好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沸腾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发现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下雨了，听到打雷了，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
“啊呀……”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接而个白昼里，她就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走过来以后站住了，隔着大街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并且放声大笑，同时发出一声一声“啊呀”的叫唤，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能够幸运地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于是她就回到家中，过了十多分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服，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她还要换四次鞋，而她也只有四双鞋，当她实在换不出什么新花样时，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 “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她在大街上的行走，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在这里人们都叫她油条西施……“你们看，油条西施走过来了。……“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不是，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 “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她的手太短，手指太粗。”…… &B4Z9n9pk8nJ s#Y
“她就是油条西施？”……  油条西施，也就是许玉兰，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街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后来在一座木桥上，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从夕阳开始西下一直站到黑夜来临。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他微笑着说话时，双手握往自己的手腕，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
眼睛里闪闪发亮。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许玉兰看到何小勇就“啊呀”叫了一声，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他说：
“进来坐一会儿。” mx w;y k9T'T
何小勇走进了许王兰的家，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然后发出了邀请：
“来喝一盅？” Q{#\:\y
   此后，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王兰的家中，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喝着黄酒，轻声说着话，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笑？”
   也就是这一天，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年月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一截地照亮，许三观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往家中走会，他走过戏院时，看到了许玉兰。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两只灯笼的中间，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她的脸蛋被灯笼照得通红。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又走了回来，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看着这个漂亮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把瓜子壳吐出去。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她先是瞟了他一眼，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戏院里面，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他说：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
许玉兰说：“我不认识你。”
“我是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 /k$cZHx0ZGOm0]*@ L
“我还是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许兰观笑着说，“你就是油条西施。” w8W/e{_
许玉兰一听这话，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
“你也知道？”
“没有人不知道你……走，我请你去吃小笼包子。”`C7BF;R2CW
“今天我吃饱了，”许玉兰笑眯眯他说，“你明天请我吃小笼包子吧。”，
第二天下午，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也就是他和阿方、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叫道：
“来一客小笼包子。”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吃完小笼包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
“来一碗馄饨。”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说口渴，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她笑眯眯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
“小笼包子两角四分，馄饨九分钱，话梅一角，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西瓜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总共是八角三分钱……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啊呀，”许玉兰惊叫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 4LdE&DLE
许三观说：“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 'l4m];b)kln&{(Hq
“是你自己请我吃的，”许玉兰打着嗝说，“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你又没说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 7LO$[&h_{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许三观说，“你嫁给我以后，我会疼你护着你，我会经常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
“啊呀，”许玉兰叫了起来，“要是我嫁给了你，我就不会这么吃了，我嫁给你以后就是吃自己的了，我舍不得……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吃了。” :?-s^ m2o:u0a
“你也不用后悔，”许三观安慰她，“你嫁给我就行了。”
“我不能嫁给你，我有男朋友了，我爹也不会答应的，我爹喜欢何小勇……” f}wzX7_
于是，许三观就提着一瓶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来到许玉兰家，他在许玉兰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将黄酒和香烟推了过去，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我爹吧？我爹就是那个有名的许木匠，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专给城里大户人家做活，他做出来的桌于谁也比不上，伸手往桌面上一摸，就跟摸在绸缎上一样光滑。知道我妈吧？我妈就是金花，你知道金花吗？就是那个城西的美人，从前别人都叫她城西美人，我爹死了以后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连长，后来跟着那个连长跑了。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妈和那个连长是不是生了我就不知道了。我叫许三观，我两个伯伯的儿子比我大，我在许家排行老三，所以我叫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我比何小勇大两岁，比他早三年参加工作，我的钱肯定比他多，他想娶许玉兰还得筹几年钱，我结婚的钱都准备好了，我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
许三观又说：“你只有许玉兰一个女儿，许玉兰要是嫁给了何小勇，你家就断后了，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姓何。要是嫁给了我，我本来就姓许，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许，你们许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说起来我娶了许玉兰，其实我就和倒插门的女婿一样。许玉兰的父亲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嘿嘿笑了起来，他看着许三观，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他说： _VA aH0X vN{|h
“这一瓶酒，这一条香烟，我收下了，你说得对，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何小勇，我许家就断后了。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你，我们两个许家的香火都接上了。” 'z2K y"u"t]+H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 .K"yWN.J1a0DY CD
“看到了吗？这就是女人，高兴的时候不是笑，而是哭上了。”
许三观说：“我看着她像是不高兴。” 4w^PS8D.^'hq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她说：“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 7bfj2h]k
她父亲说：“你就去对他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叫许三观，新郎不叫何小勇。” %@yKfb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要是想不开。一头往墙上撞去，我可怎么办？” -KCfA_9IT3t.j7ZE
“他要是一头撞死了，”她父亲说，“你就可以不说话了。”
许玉兰的心里放不下那个名叫何小勇的男人，那个说话时双手喜欢握往自己手腕的男人，他差不多天天都要微笑着来到她家，隔上几天就会在手里提上一瓶黄酒，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有时是嘿嘿地笑。有那么两次，趁着她的父亲去另一条街上的厕所时，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门后，用他的身体把她的身体压在了墙上，把她吓得心里咚咚乱跳。第一次她除了心脏狂跳一气，没有任何别的感受；第二次她发现了他的胡子，他的胡子像是刷子似的在她脸上乱成一片。
第三次呢？在夜深入静时，许玉兰躺在床上这样想，她心里咚咚跳着去想她的父亲如何站起来，走出屋门，向另一条街的厕所走去，接着何小勇霍地站起来，碰倒了他坐的凳子，第三次把她压在了墙上。
许玉兰把何小勇约到了那座木桥上，那是天黑的时候，许玉兰一看到何小勇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告诉何小勇，一个名叫许三观的人请她吃了小笼包子，吃了话梅，糖果还有半个西瓜，吃完以后她就要嫁给他了。何小勇看到有人在走过来，就焦急地对许玉兰说： “喂，喂，别哭，你别哭，让别人看到了，我怎么办？” i+[1[hu9XnV
许玉兰说：“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何小勇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要我去替你还债？”
许玉兰又说：“何小勇，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了。”
何小勇说：“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以后我的儿子们全姓许？不可能。”
“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
一个月以后，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她要一件大红的旗袍，准备结婚时穿，许三观给她买了那件旗袍；她要两件棉袄，一件大红一件大绿，准备冬天的时候穿上它们，许三观给她买了一红一绿两块绸缎，让她空闲时自己做棉祆。她说家里要有一个钟，要有一面镜子，要有床有桌子有凳子，要有洗脸盆，还要有马桶……许三观说都有了。
许玉兰觉得许三观其实不比何小勇差，论模样比何小勇还英俊几分，口袋里的钱也比何小勇多，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何小勇大，于是她看着许三观时开始微微笑起来，她对许三观说： “我是很能干的，我会做衣服，会做饭。你福气真是好，娶了我做你的女人……” 许三观坐在凳子上笑着连连点头，许玉兰继续说： “我长得又漂亮，人又能干，往后你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得由我来裁缝了，家里的活也是我的，就是那些重的活，像买米买煤什么的要你干用，别的都不会让你插手，我会很心疼你的，你福气真是大好了，是不是？你怎么不点头呢？” 3W%C!}qF4Ja
“我点头了”，我一直在点头。”许三观说。
“对了，”许玉兰想起了什么，她说，“你听着，到了我过节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就是淘米洗菜的事我都不能做，我要休息了，那几天家里的活全得由你来做了，你听到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点头呢？”
许三观点着头问她：“你过什么节？多长时间过一次？” xb \ s)JGhP3s-|
“啊呀，”许玉兰叫道，“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 x8VyhK
许三观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就是来月经。” i2ZE?#J1uc!^-hg
“月经？”
“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 ,eK.k}g
“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累，也不能碰冷水，一累 i2Et [`.]n5{X8?
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就要发烧……”

朵朵 2008-3-26 11:05

第四章

助产的医生说：“还没到疼的时候你就哇哇乱叫了。”
许玉兰躺在产台上，两只腿被高高架起，两条胳膊被绑在产台的两侧，医生让她使劲，疼痛使她怒气冲冲，她一边使劲一边破口大骂起来：
“许三观！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跑哪儿去啦……我疼死啦……你跑哪儿去了呀……你这个挨刀子的王八蛋……你高兴了！我疼死啦你就高兴了……许三观你在哪里呀……你快来帮我使劲……我快不行了……许三观你快来……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M:\om)a
“使劲。”医生说，“还早着呢，” V J/X Bm*BC4B
“我的妈呀……许三观……全是你害的……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你们干完了就完了……我们女人苦啊！疼死我……我怀胎十个月……疼死我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头出来啦。”
“头出来了……我再使把劲……我没有劲了……许三观，你帮帮我……许三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助产的医生说：“都生第二胎了，还这样吼叫。” !mR ab[[!i&k
许玉兰大汗淋漓，呼呼喘着气，一边呻吟一边吼叫：
“啊呀呀……疼啊！疼啊……许三观……你又害了我呀……啊呀呀……我恨死你了…… 疼啊……我要是能活过来……啊呀……我死也不和你同床啦……疼啊……你笑嘻嘻…… 你跪下……你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我都不和你同床……啊呀，啊呀……疼啊……我使劲……我还要使劲……”
助产的医生说：“使劲，再使劲。”
许玉兰使足了劲，她的脊背都拱了起来，她喊叫着： (I(]e4R s4P'N)G
“许三观！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刀子的……许三观！你黑心烂肝!你头上长疮……”
“喊什么？”护士说，“都生出来了，你还喊什么？” i4rvfH\4G:b+f
“生出来了？”许玉兰微微撑起身体，“这么快。” 5p-zb_{]3S h SJs
许玉兰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儿子，许三观给他三个儿子取名为许一乐，许二乐，许三乐。
有一天，在许三乐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许玉兰揪住许三观的耳朵问他：
“我生孩子时，你是不是在外面哈哈大笑？”
“我没有哈哈大笑，”许三观说，“我只是嘿嘿地笑，没有笑出声音。” C/lmD"W&i&?ij
“啊呀，”许玉兰叫道，“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二乐，三乐，我在产房里疼了一次，二次，三次；你在外面乐了一次，二次，三次，是不是？”

朵朵 2008-3-26 11:15

第五章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
2T4G Q3n~
　　了许三双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i-Q'Mz/c3^

　　这样的话传到了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就把一乐叫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一乐才只有九岁，许三观仔细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就把家里唯一的那面镜子拿了过来。
u"I4~0ob
　　这面镜子还是他和许玉兰结婚时买的，许玉兰一直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地就会站到窗前，看看窗外的树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梳理整齐，往脸蛋上抹一层香气很浓的雪花膏。后来，一乐长高了，一乐伸手就能抓住窗台上的镜子；接着二乐也长高了，也能抓到窗台上的镜子；等到三乐长高时；这面镜子还是放在窗台上，这面镜子就被他们打碎了。最大的一片是个三角，像鸡蛋那么大。许玉兰就将这最大的一片三角捡起来，继续放到窗台上。+Pq3gJ&WT;Y/D2kV
n)\-o6E8Axwb
　　现在，许三观将这面三角形的残镜拿在了手中，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再去看一乐的眼睛，都是眼睛；他又照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一乐的鼻子，都是鼻子……许三观心里想：都说一乐长得不像我，我看着还是有点像。E}Om'P

　　一乐看到父亲眼睛发呆地看着自己，就说：
5iO(g;] A_
　　“爹，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你在看些什么？” {(U*\N+q'{~ip
]#^qEX[6r
　　许三观说：“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
s?5i U4|)S m
　　“我听他们说；”一乐说，“说我长得像机械厂的何小勇。” Mx l3Y7}/t})Y?
nHKI'g%w
　　许三观说：“一乐，你去把二乐、三乐给我叫来。”hx dr3g{H NS

　　许三观的三个儿子来到他面前，他要他们一排坐在床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在对面。$`-~ T-HdfUe8It{]
;W6P @6h3T}%y#]
　　他把一乐、二乐、三乐顺着看了过去，然后三乐、二乐、一乐又倒着看了过来，他的三个儿子嘻嘻笑着，三个儿子笑起来以后，许三观看到这三兄弟的模样像起来了，他说：%^)o*a ?3{T!M

　　“你们笑，”他的身体使劲摇摆起来，“你们哈哈哈哈地笑。”"ekW:Cz6Bq}'M*W8S1D

　　儿子们看到他滑稽的摆动后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了，许三观也跟着笑起来，他说。%Fer kq9\o;L

　　“这三个崽子越笑越长得像。”"RB2h @8bB
3OW;kwNE IB
　　许三观对自己说：“他们说一乐长得不像我，可一乐和二乐、三乐长得一个样……儿子长得不像爹，儿子长得和兄弟像也一样……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像我，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是我的儿子……一乐不像我没关系，一乐像他的弟弟就行了。”

　　许三观对儿子们说：“一乐知道机械厂的何小勇，二乐和三乐是不是也知道……你们不知道，没关系……对，就是一乐说的那个人，住在城西老邮政弄，经常戳着鸭舌帽的那个人、你们听着，那个人叫何小勇，记住了吗？二乐和三乐给我念一遍……对，你们听着，那个何小勇不是个好人，记住了吗？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们听着，从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们，你们的妈还没有把你们生出来，何小勇天天到你们外公家去，去做什么呢？去和你们外公喝酒，那个时候你们的妈还没有嫁给我，何小勇天天去，隔几天手里提上一瓶酒，后来，你们的妈嫁给了我，何小勇还是经常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你们听着，自从你们的妈嫁给我以后，何小勇就再也不送酒给你们外公了，倒是喝掉了你们外公十多瓶酒……有一天，你们的外公看到何小勇来了，就站起来说：‘何小勇，我戒酒啦。’后来，何小勇就再也不敢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了。”
,a~k3cARY1~m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于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
$Ju!{:M'M#C
　　这样的话一次又一次传到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心想他们一遍又一遍他说，他们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许三观就走到许玉兰的面前，他说：
U$t4s#P.uZ
　　“你听到他们说了吗？”"I\*eq5X-Fvhw$y/]#b

　　许玉兰知道许三观问的是什么，她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撩起围裙擦着手上的肥皂泡沫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许玉兰边哭边问自己：2h%gh"ui
3I_pH'nk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许玉兰坐在门口大声一哭，把三个儿子从外面引了回来，三个儿子把她围在中间，胆战心惊地看着越哭越响亮的母亲，许玉兰摸了一把眼泪，像是甩鼻涕似的甩了出去，她摇着头说：(e{3Y|;B#C]Y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呵？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可他们说我三个儿子有两个爹，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三个儿子明明只有一个爹，他们们说有两个爹……”'oFeMc,A O
$_ EH}/PO2TA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坐到门槛上一哭，脑袋里就嗡嗡叫起来，他在许玉兰的背后喊：A/n({;n9H

　　“你回来，你别坐在门槛上，你哭什么？你喊什么？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这事你能哭吗？这事你能喊吗？你回来……” a*z7TS^O7z{&I&Y
!k)X!ygZ.GKC`
　　他们的邻居一个一个走过来，他们说：d$C9|!aT"K a4GxB
/Zrt&LJ U6^"[e@
　　“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粮票又不够啦……是不是许三观欺负你了，许三观!许三观呢？……刚才还听到他在说话……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又欠了别人的钱……是不是儿子在外面闯祸了……”HLc CV
zSQ j2c^3{nf
　　二乐说：“不是，你们说的都不是，我妈哭是因为一乐长得像何小勇。”

　　他们说：“噢……是这样。”QPuGEx H+V

　　一乐说：“二乐，你回去，你别在这里站着。”
g o"w6c9Q B,PqDdI
　　二乐说：“我不回去，”.Q`m,?w$e ~b
B2sR_]6e&N
　　三乐说：“我也不回去。”dtG;W:f4d\G

　　一乐说：“妈，你别哭了，你回去。”
[ Ip5nB+`Wz]@
　　许三观在里屋咬牙切齿，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又笨又蠢，都说家丑不可外面，可是这个女人只要往门槛上一坐，什么丑事都会被喊出去。他在里屋咬牙切齿，听到许玉兰还在外面哭诉。]Tb;{7b$_ \

　　许玉兰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我生了三个儿子……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我今世认识了何小勇，这个何小勇啊，他倒好，什么事都没有，我可怎么办啊？这一乐越长越像他，就那么一次，后来我再也没有答应，就那么一次，一乐就越长越像他了……”oSpp%\3\

　　什么？就那么一次？许三观身上的血全涌到脑袋里去了，他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对着坐在外屋门槛上的许玉兰吼道：，

　　“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许三观的吼声把外面的人全吓了一跳，许玉兰一下子就不哭了，也不说话，她扭头看着许三观。许三观走到外屋的门口，一把将许玉兰拉起来，他冲着外面的人喊道：+m0P/s$r"u6PA9|0h

　　“滚开！”
,Z9VT)E2C@/j,pf;G4A5{
　　然后要去关门，他的三个儿子想进来、他又对儿子们喊道：

　　“滚开！”:\ h6r7N@kGe]9s
6e6e'g1Qq3F'aZ4~*Y(W@a
　　他关上了门，把许玉兰拉到了里屋，再把里屋的门关上，接着一巴掌将许玉兰掴到了床上，他喊道：

　　“你让何小勇睡过？”nb HR0V7z"\;P _w

　　许玉兰捂着脸蛋呜呜地哭，许三观再喊道：Lz@ ul5AE%E,OC

　　“你说！”2g'GrHu,@oa)MGD
4O tsX|'yf:s
　　许玉兰呜呜地说：“睡过。”
(b"O6V*Z%\*d j
　　“几次？”
bn:Rq'@
　　“就一次。”/fAU!k*]j-f+b]

　　许三观把许玉兰拉起来，又掴了一记耳光，他骂道：0@ VW(X+b(~
&CqB.BqZ7s'M
　　“你这个婊子，你还说你没有偷汉……”

　　“我是没有偷汉，”许玉兰说，“是何小勇干的，他先把我压在了墙上，又把我拉到了床上……”:o)X!fsb*f
bH&t1?6Oa,Y0L-eh)V
　　“别说啦！”o,g5BJ)`8i%h'u_
FoiP"O/_/^&G{)B/t
　　许三观喊道，喊完以后他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说：
|\'L:O^4Cjlx
　　“你就不去推他？咬他？踢他？”x:v^'aZ&@4h
TVs`8\kq2tT
　　“我推了，我也踢了。”许五兰说，“他把我往墙上一压就捏住了我的两个奶子……”

　　“别说啦！”
u8_,z)?@Y)RR$J NF
　　许三观喊着给了许玉兰左右两记耳光，打完耳光以后，他还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说：{*@o)]jz*c(c
;e1jpb@%Tr
　　“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你就让他睡啦？”

　　许玉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眼睛也捧在了手上。

　　“你说！”/\ K%IwV9y[

　　“我不敢说，”许玉兰摇了摇头，“我一说你就给我吃耳光，我的眼睛被你打得昏昏沉沉，我的牙齿被你打得又酸又疼，我的脸像是被火在烧一样。”`8Y+|+O"y(I_)g9GT.[
2Q| _z#A#NoIP-d6}
　　“你说！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以后……”

　　“他捏住了我的奶子，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6m.zOY8W3E6[ }
#xm!kt4A,CM1D&E
　　“你就跟他上床啦？”K%AS7c8N/N#@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是他把我拖到床上去的……”

　　“别说啦！” mI'c%E8v6d
)rg2l*FT(|.N)e
　　许三观喊着往许王兰的大腿上踢了一脚，许玉兰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许三观说：'f-VyDKM+~

　　“是不是在我们家？是不是就在这张床上？”Q'Z5X%yV6A4gw&BB
bzq0Akf!w L7?K;v_
　　过了一会，许玉兰才说：

　　“是在我爹家。”r^+PvvAy

　　许三观觉得自己累了，他就在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开始伤心起来，他说：?1Q1V+qM(N

　　“九年啊，我高兴了九年，到头来一乐不是我儿子，我白高兴了……我他妈的白养了一乐九年，到头来一乐是人家的儿子……”
5q!N7P5o}
　　许三观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许玉兰又吼叫起来：3I/V0qmB_:z@

　　“你的第一夜是让何小勇睡掉的？”6kB)U)J,]d|%PK

　　“不是，”许玉兰哭着说，“第一夜是给你睡掉的……”

　　“我想起来了，”许三观说，“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我说点一盏灯，你就是不让点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怕我看出来，看出来你和何小勇睡过了……”^!NC*J-h$b
k:EC[`5|F
　　“我不让你点灯，”许玉兰哭着说，“那是我不好意思……”.G3m6F@3a

　　“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要不为什么不是二乐像他？不是三乐像他？偏偏是一乐像那个王八蛋，我的女人第一夜是被别人睡掉的，所以我的第一个儿子是别人的儿子，我许三观往后哪还有脸去见人啊……”k3d-_#\n^2M Q*s
0xE"\u*S[O @ f
　　“许三观，你想一想，我们的第一夜见红了没有？”sh&Fg&\3Y,c0^#n
#eAd5_p)j"n4O
　　“见红了又怎么样？你这个婊子那天正在过节。”1bY{!N,T^8[9M
T,B6MLWng
　　“天地良心啊……”
[GX.T|
　　

朵朵 2008-3-26 11:19

第六章

　　许三观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许玉兰走过来说：e HAM8]jY[

　　“许三观，家里没有米了，只够晚上吃一顿，这是粮票，这是钱，这是米袋，你去粮店把米买回来。”
BXA9q.o H
　　许三观说：“我不能去买米，我现在什么事都不做了、我一回家就要享受，你知道什么叫享受吗？就是这样，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享受吗？就是为了罚你，你犯了生活错误，你背着我和那个王八蛋何小勇睡觉了，还睡出个一乐来，这么一想我气又上来了。你还想让我去买米？你做梦去吧，”许玉兰说：“我扛不起一百斤米。”;I f0]!Vz

　　许三观说：“扛不起一百斤，就扛五十斤。”`^lZ1[

　　“五十斤我也扛不起。”

　　“那你就扛二十五斤。”"Lx4a#i/r3]H
Bqn,z3H'C!Q)M-N
　　许玉兰说：“许三观，我正在洗床单，这床单太大了，你帮我揪一把水。”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我的身体才刚刚舒服起来，我要是一动就不舒服啦。”/I-yl(Y,s3T^O
U7P&d)S$J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来帮我搬一下这只箱子，我一个人搬不动它。”o1a8bm;_7p
4a9p?d;bfWL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享受呢……”M.p@%JJ?]+L

　　许玉兰说：“许三观，吃饭啦。”Dnk0`R
X,B5[0lz
　　许三观说：“你把饭给我端过来，我就坐在藤榻里吃。”
8eW@/k9H
　　许玉兰问：“许三观，你什么时候才享受完了？”

　　许三观说：“我也不知道。”
}LW(} a#e
　　许玉兰说：“一乐，二乐，三乐都睡着了，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你什么时候在藤榻里享受完了，你就上床来睡觉。”(ZB Hn7gBQN)v2k9i8Q&X
T){-V$^6\`|4T
　　许三观说：“我现在就上床来睡觉。”

朵朵 2008-3-26 11:26

第七章

　　许三观在丝厂做送茧工，有一个好处就是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副线织的白手套，车间3F6m@"J!}B(k8j

　　里的女工见了都很羡慕，她们先是问：L`o!An:X*\J
'H$O#q+K$I;d:oNZt
　　“许三观，你几年才换一副新的手套？”
;Y)HZ(l_LOv9~
　　许三观举起手上那副早就破烂了的手套，他的手一摇摆，那手套上的断线和一截一截的断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晃荡起来，许三观说：
3z)d%y7eRi
　　“这副手套戴了三年多了。”4WH4pEu#\S1b

　　她们说：“这还能算是手套？我们站得这么远，你十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V)~%j({}f

　　许三观说：“一年新，两年旧，缝缝补补再三年，这手套我还能戴三年。”"Sc#`l#jr:f
~A}LAX)D't(S3F
　　她们说：“许三观，你一副手套戴六年，厂里每个月给你一副手套，六年你有七十二副手套，你用了一副，还有七十一副，你要那么多手套干什么？你把手套给我们吧，我们半年才只有一副手套……”%EDjR-iS
3?2M x^9Jd
　　许三观把新发下来的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笑嘻嘻地回家了。回到家里，许三观把手套拿出来给许玉兰，许玉兰接过来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门外，将手套举过头顶，借着白昼的光亮，看一看这崭新的手套是粗纺的，还是精纺的。如果是精纺的手套，许玉兰就突然喊叫起来：
K8]OY|!kx
　　“啊呀！”

　　经常把许三观吓了一跳，以为这个月发下来的手套被虫咬坏了。

　　“是精纺的！”5f+R,aeL8[$K^]

　　每个月里有两个日子，许玉兰看到许三观从厂里回来后，就向他伸出手，说：
y&V(D5SX6Gf;m Rl
　　“给我。”

　　这两个日子，一个是发薪水，另一个就是发手套那天。许玉兰把手套放到箱子的最底层，积到了四副手套时，就可以给三乐织一件线衣；积到了六副时能给二乐织一件线衣；到了八九副，一乐也有了一件新的线衣；许三观的线衣，手套不超过二十副，许玉兰不敢动手，她经常对许三观说：

　　“你胳肢窝里的肉越来越厚了，你腰上的肉也越来越多了，你的肚子在大起来，现在二十副手套也不够了……”

　　许三观就说：“那你就给自己织吧。”O`7CIK dU
4QeO%}_9|9E;^ g
　　许玉兰说：“我现在不织。”/cfUD+HuP

　　许玉兰要等到精纺的手套满十七八副以后，才给自己织线衣。精纺的手套，许三观一年里也只能拿回来两三副。他们结婚九年，前面七年的积累，让许玉兰给自己织了一件精纺的线衣。
L$g}elf+|1{
　　那件线衣织成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许玉兰在井旁洗了头发，又坐在屋门口，手里举着那面还没有被摔破的镜子，指挥着许三观给他剪头发，剪完头发后她坐在阳光里将头发晒干，然后往脸上抹了很厚一层的雪花膏，香喷喷地穿上了那件刚刚织成的精纺的线衣，还从箱底翻出结婚前的丝巾，系在脖子上，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另一只脚抬了抬又放在了原地，她回头对许三观说：
fLi oV7DL wS
　　“今天你淘米洗菜做饭，今天我要过节了，今天我什么活都不干了，我走了，我要上街上走一走。”

　　许三观说：“你上一个星期才过了节，怎么又要过节了？”

　　许玉兰说：“我不是来月经，你没有看见我穿上精纺线衣了？”

　　那件精纺的线衣，许玉兰一穿就是两年，洗了有五次，这中间还补了一次，许玉兰拆了一只也是精纺的手套，给线衣缝补。许玉兰盼着许三观能够经常从厂里拿回来精纺的手套，这样……她对许三观说：

　　“我就会有一件新的线衣了。”"}4wA/^ _ KhP P/@

　　许玉兰决定拆手套的时候，总是在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把窗户打开，把头探出去看看夜空里是不是星光灿烂，当她看到月亮闪闪发亮，又看到星星闪闪发亮，她就会断定第二天阳光肯定好，到了第二天，她就要拆手套了。&C!pf-Api+s

　　拆手套要有两个人，许玉兰找到手套上的线头，拉出来以后，就可以一直往下拉了，她要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两条伸开的胳膊上，将线拉直了。手套上拉出来的线弯弯曲曲，没法织线衣，还要浸到水里去，在水里浸上两三个小时，再套到竹竿上在阳光里晒干，水的重量会把弯曲的线拉直了。AxDQ_$ea

　　许玉兰要拆手套了，于是她需要两条伸开的胳膊，她就叫：2\Z|#~h;v
o2d1u3|C
　　“一乐，一乐……”c]-Z m [L

　　一乐从外面走进来，问他母亲：
)a.]U|9J)C/ZB2V
　　“妈，你叫我？”}(K l*S!t(F

　　许玉兰说：“一乐，你来帮我拆手套。”
tq [X&j)B4B+sqa?
　　一乐摇摇头说：“我不愿意。”
6Lr5V"h,`8v2O;A
　　一乐走后，许玉兰就去叫二乐：:qR-u6]J R;R

　　“二乐，二乐……”

　　二乐跑回家看到是要他帮着拆手套，高高兴兴地坐小凳子上坐下来，伸出他的两条胳膊，让母亲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他的胳膊上。那时候三乐也走过来了，三乐走过来站在二乐身旁，也伸出了两条胳膊，他的身体还往二乐那边挤，想把二乐挤掉。许玉兰看到三乐伸出了两条胳膊，就说： @ m3[g5w

　　三乐，“你走开，你手上全是鼻涕。”
C~,y5|3h-Z
　　许玉兰和二乐在那里一坐，两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说话，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八岁的男孩，两个人吃完饭，两个人睡觉前，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两个人经常越说越投机。

　　许玉兰说：“我看见城南张家的姑娘，越长越漂亮了。”
p[*g j] X$_*?9w)e#LW
　　二乐问：“是不是那个辫子拖到屁股上的张家姑娘？”J'r%DMfPx5x
\qLKIw&jO+~4~
　　许玉兰说：“是的，就是有一次给你一把西瓜子吃的那个姑娘，是不是越长越漂亮了？”c3Ei4_ O Z ]F$ju
CI0U qA([]"{4r
　　二乐说：“我听见别人叫她张大奶子。”'D?X@C,HA2KC
%S`0|&~(FW,N
　　许玉兰说：“我看见丝厂里的林芬芳穿着一双白球鞋，里面是红颜色的尼龙袜子。红颜色的尼龙袜子我以前见过，我们家斜对面的林萍萍前几天还穿着，女式的白球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YN3U}R

　　二乐说：“我见过，在百货店的柜台里就摆着一双。”
oW I hw;S J
　　许玉兰说：“男式的白球鞋我见过不少，林萍萍的哥哥就有一双，还有我们这条街上的王德福。”
9k+z&_eg-fXE3^
　　二乐说：“那个经常到王德福家去的瘦子也穿着白球鞋。”r&d5M"p@

　　许玉兰说：“……”b"l,A$}1u_J

　　二乐说：“……”OHajl"ORI&~

　　许玉兰与一乐就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了，一乐总是不愿意跟着许玉兰，不愿意和许玉兰在一起做些什么。许玉兰要上街去买菜了，她向一乐叫道："Q:m F$E-V

　　“一乐，替我提上篮子。”
LZ_mlD8lfo
　　一乐说：“我不愿意。”
Z0C!SXa@
　　“一乐，你来帮我穿一下针线。”
.XDU*k|"M7x7c)e)b
　　“我不愿意。”;uh[%J^g-J
$lm&LNyd
　　“一乐，把衣服收起来叠好。”8Nh(uD_1@3D? k^

　　“我不愿意。”
+@ z3^/{U*At
　　“一乐……”1I*S)Y:h y@C
7auwlZ
　　“我不愿意。”
0z@ L1V,Vgh
　　许玉兰恼火了，她冲着一乐吼道：

　　“什么你才愿意？”|8[sQ$Y3H2Lh
5av%N4G7w%k M C
　　许三观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仰头看着屋顶，他看到有几丝阳光从屋顶的几个地方透了进来，他就说：
'i"^b ]+t'{
　　“我要上屋顶去收拾一下，要不雨季一来，外面下大雨，这屋里就会下小雨。”KH{&c!dAcs

　　一乐听到了，就对许三观说：“爹，我去借一把梯子来。”

　　许三观说：“你还小，你搬不动梯子。”
*jp3[fH}+PE4v
　　一乐说：“爹，我先把梯子借好了，你再去搬。”R]*`$HWwF4e$\

　　梯子搬来了，许三观要从梯子爬到屋顶上去，一乐就说：
'D Ud6a%r ].|S7e
　　“爹，我替你扶住梯子。”vdHu"~ eW
&ly8ppi@i}
　　许三观爬到了屋顶上，踩得屋顶吱吱响，一乐在下面也忙开了，他把许三观的茶壶拿到了梯子旁，又端一个脸盆出来，放上水，放上许三观的毛巾，然后双手捧着茶壶，仰起头喊道： Ub9T8ehlW6z
r$X1n,Zb:s6r!k{1P
　　“爹，你下来歇一会儿，喝一壶茶。”

　　许三观站在屋顶上说：“不喝茶，我刚上来。”_V&VQC1\3]y

　　一乐将许三观的毛巾拧干，捧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喊道：

　　“爹，你下来歇一会儿，擦一把汗。” ?'?m{d)QT
-sh2d+j:f
　　许三观蹲在屋顶上说：“我还没有汗。”
|`7b[?:f
　　这时候三乐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了，一乐看到三乐过来了，就挥手要他走开，他说：

　　“三乐，你走开。这里没你的事。”

　　三乐不肯走开，他走到梯子前扶住梯子。一乐说：
Sby0h`-yB?/i
　　“现在用不着扶梯子。”
Ra5Z*n brpg
　　三乐就坐在了梯子最下面的一格上，一乐没有办法，仰起头向许三观喊：
V WP)X/d'X@
　　“爹，三乐不肯走开。”NY@F_}

　　许三观在屋顶上对着三乐吼道：Z&^yF;M$KQ'r
g v%Q0C pG2ZH
　　“三乐，你走开，这瓦片掉下去会把你砸死的。”
n9v-z9J?:z"F!A@
　　一乐经常对许三观说：“爹，我不喜欢和妈她们在一起，她们说来说去就是说一些谁长得漂亮，谁衣服穿得好。我喜欢和你们男人在一起，你们说什么话，我都喜欢听。”K~"X/Y.S!o

　　许三观提着木桶去井里打水，吊在木桶把手上的麻绳在水里在水里浸过上百次了，又在阳光里晒过上百次，这一次许三观将木桶扔下去以后，没有把木桶提上来，只提上来一截断掉的麻绳，木桶掉到了井底，被井水吃了进去。
8tsAA!`UC
　　许三观回到家中，在屋檐里取下一根晾衣服的竹竿，又搬一把凳子坐在了门口，他用钳子把一截粗铁丝弯成一个钩，又找来细铁丝将铁钩将铁钩绑在了竹竿的梢头上。一乐看到了，走过来问：AIa{%M.S2d

　　“爹，是不是木桶又掉到井里去了？”{jK h qCKB2k
M|(F)|A u'?.f L
　　许三观点点头，对一乐说：#]e].T9RM;\A

　　“一乐，你帮我扛着竹竿。”'aic%xI0[-zf

　　一乐就坐在了地上，将竹竿扛到肩上，看着许三观把铁钩绑结实了，然后他用肩膀扛着竹竿的这一头，许三观用手提着竹竿的另一头，父子两个人来到了井边。A+R;S&t+g.Y?)t I/h%~
f F|/M/r ?px\
　　通常只要一个钟头的时间，许三观将竹竿伸到井水里，摸索几十分钟，或者摸索一个钟头，就能钩住那只木桶的把手，然后就能将木桶提上来。这一次他摸索了一个半钟头了，还没有钩住木桶的把手，他擦着脸上的汗说：%kYr9[5Nv
(D,Lh,c0a+Zys{N
　　“上面没有，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四周都没有，这把手一定被木桶压在下面了，这下完了，这下麻烦了。”Z L0D\5c~1aw
D\ f.w-v,JO
　　许三观将竹竿从井里取出来，搁在井台上，两只手在自己的头上摸来摸去，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乐扒在井边往里面看了一会儿，对他的父亲说：

　　“爹，你看我热得身上全是汗……”
U D,Ujw C%v]_3p
　　许三观嘴里嗯了一声，一乐又说：7Pa$Jh/N,W!a%d

　　“爹，你记得吗？我有一次把脸埋在脸盆的水里，我在水里埋了一分钟二十三秒，中间没有换过一次气。”

　　许三观说：“这把手压到下面去了，这他妈的怎么办？”

　　一乐说：“爹，这井太高了，我不敢往下跳；爹，这井太高了，我下去以后爬不上来。爹，你找一根麻绳绑在我的腰上，把我一点一点放下去，我扎一个猛子，能扎一分钟二十三秒，我去把木桶抓住，你再把我提上来。”
RR9C$V"ml$l
　　许三观一听，心想一乐这崽子的主意还真不错，就跑回家去找了一根崭新的麻绳，他不敢用旧麻绳，万一一乐也像木桶那样被井水吃了进去，那可真是完蛋了。

　　许三观将一根麻绳的两头从一乐两条大腿那里绕过来，又系在了一乐腰里的裤带上，然后把一乐往井里一点一点放下去……这时三乐又摇摇摆摆地过来了，许三观看到三乐走过来，就说：

　　“三乐，你走开，你会掉到井里去的。”

　　许三观经常对三乐说：“三乐，你走开……”
r(U` pG9C]:R[7t `
　　许玉兰也经常对三乐说：“三乐，你走开……”u(h S$^T0@
S$ex/iA2pw3Fe]
　　还有一乐和二乐，有时也说：“三乐，你走开……”
M8LRG:JX0r:mt
　　他们让三乐走开，三乐只好走开去，他经常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吞着口水在糖果店外面站很久，一个人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小鱼小虾，贴着木头电线杆听里面嗡嗡的电流声，在别人的家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他经常走着走着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了，然后就问着路回到家中。}8q/Z.k4Y _c9e

　　许三观经常对许玉兰说：“一乐像我，二乐像你，三乐这小崽子像谁呢？”w`%sn)z^Dy`D

　　许三观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在说三个儿子里他最喜欢一乐，到头来偏偏是这个一乐，成了别人的儿子。有时候许三观躺在藤榻里，想着想着会伤心起来，会掉出来眼泪。

　　许三观掉眼泪的时候，三乐走了过来，他看到父亲在哭，也在一旁跟着父亲哭了。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父亲的伤心传染给了他，就像别人打喷嚏的时候，他也会跟着打喷嚏一样。XMJY1[)K n;C&gr
3S'eLBC}
　　许三观哭着的时候，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哭得比他还伤心，扭头一看是三乐这小崽子，就对他挥挥手说：
O^E.z?b&X/x;nb)z
　　“三乐，你走开。”l|yU3q

　　三乐只好走开去。这时候三乐已经是一个七岁的男孩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弹弓，口袋里装满了小石子，走来走去，看到在屋檐上行走或者在树肢跳跃的麻雀，就用弹弓瞄准了，把小石子打出去，他打不着麻雀倒是把它们吓得胡乱飞起，叽叽喳喳地逃之夭夭。他站在那里气愤地向逃亡的麻雀喊叫：

　　“回来，你们回来。”
6Ny%Y&{ A
　　三乐的弹弓经常向路灯瞄准，经常向猫、向鸡、向鸭子瞄准，经常向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挂在窗口的鱼干，还有什么玻璃瓶、篮子、漂在河面上的蔬菜叶子瞄准。有一天，他将小石子打在一个男孩的脑袋上。_-~n @8r/w7J
DB@,^vN"r
　　那个男孩和三乐一样的年纪，他好端端地在街上走着，突然脑袋上挨了一颗石子，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又伸手在挨了石子的地方摸了一会儿，然后才哇哇地哭了起来。他哭着转过身体来，看到三乐手里拿着弹弓对着他嘻嘻笑，他就边哭边走到三乐面前，伸手给了三乐一记耳光，那记耳光没有打在三乐的脸上，而是打在三乐的后脑勺上。三乐挨了一记耳光，也伸手还给了他一记耳光，两个孩子就这样轮流着一个人打对方一记耳光，把对方的脸拍得噼啪响，不过他们的哭声更为响亮，三乐也在哇哇地哭了。S.Mhp:mJ
"E%y5fN:U}H\}pv
　　那个孩子说：“我叫我的哥哥来，我有两个哥哥，我哥哥会把你揍扁的。”,C&d\2epK&X\

　　三乐说：“你有两个哥哥，我也有两个哥哥，我的两个哥哥会把你的两个哥哥揍扁。”
`Ug~Zg&hN
　　于是两个孩子开始商量，他们暂时不打对方耳光了，他们都回家去把自己的哥哥叫来，一个小时以后在原地再见。三乐跑回家，看到二乐在屋里坐着打呵欠，就对二乐说：2A7{a/}R|.o;^
&WO.B-i8Id{
　　“二乐，我跟人打架了，你快来帮我。”5K%vnEu5?q(~y

　　二乐问：“你跟谁打架了？”
+Lg*e,f;w:^6A q:j
　　三乐说：“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二乐问：“那个人有多大？”U_%G.lX3xe'ZC
MzT8{u&|
　　三乐说：“和我一样大。”
X,[[$MhW&R k
　　二乐一听那孩子和三乐一样大，就拍了一下桌子，骂道：

　　“他妈的，竟还有人敢欺负我的弟弟，让我去教训教训他。”c4^M6g7O2F.V0U

　　三乐把二乐带到那条街上时，那个孩子也把他的哥哥带来了，那孩子的哥哥比二乐整整高出一个脑袋，二乐见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对跟在身后的三乐说：0J3]6?;~wCN c(Y
3Hx/uPHh,T*O
　　“你就在我后面站着，什么话也别说。”.it0z4t?0KP
0M+N/e`^0McyA9|
　　那个孩子的哥哥看到二乐他们走过来，伸手指着他们，不屑一顾地问自己的弟弟：)fV;j)]9x OP
H9X[sT9} T1W/l
　　“是不是他们？”$v q+EXnj!O v+nZ,K
#U5F7NuE6P}.\2V$B
　　然后甩着胳膊迎上去，瞪着眼睛问二乐他们：

　　“是谁和我弟弟打架了？”Wdv!|)N)z+D6N

　　二乐摊开双手，笑着对他说：'Xx)^_l'N
:G't'@ T:]n,Np`
　　“我没有和你弟弟打架。”c3S/c RT

　　说着二乐把手举到肩膀上，用大拇指指指身后的三乐：
k2T b\h#~g
　　“是我弟弟和你弟弟打架了。” l:PJp c
-g[.E$w7W*X
　　“那我就把你的弟弟揍扁了。”
j?X&Q HK
　　“我们先讲讲道理吧，”二乐对那个孩子的哥哥说，“道理讲不通，你再揍我弟弟，那时我肯定不插手……”`px'y~?4C
7Fv9QTd
　　“你插手了又怎么样？”
6\4]sp1o{
　　那个人伸手一推，把二乐推出去了好几步。P[m1TQ%e

　　“我还盼着你插手，我想把你们两个人都揍扁了。”
_9Y(I.M6`R
　　“我肯定不插手，”二乐挥着手说，“我喜欢讲道理……”

　　“讲你妈个屁。”那个人说着给了二乐一拳，他说：
@a9MHF@_rI;a$i]
　　“我先把你揍扁了，再揍扁你弟弟。”]2xtd7R%N
U8F/W#M6^9B
　　二乐一步一步往后退去，他边退边问那个孩子： c6~HP(MG^

　　“他是你什么人？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s D ~H#GE`H+@
1NB-j!m8X&U/i9zZ
　　“他是我大哥，”那个孩子得意地说，“我还有一个二哥。”
b.pi5UI@S(B
　　二乐一听他说还有一个二哥，立刻说：

　　“你先别动手。”
K(iGK En s(Im
　　二乐指着三乐和那个孩子，对那孩子的哥哥说：.[u({m~v c

　　“这不公平，我弟弟叫来了二哥，你弟弟叫来了大哥，这不公平，你要是有胆量，让我弟弟去把他大哥叫来，你敢不敢和我大哥较量较量？”

　　那人挥挥手说：“天下没有不敢的事，去把你们的大哥叫来，我把你们大哥，还有你，你，都揍扁了。”
/itHi%~5iL
　　二乐和三乐就去把一乐叫了来。一乐来了，还没有走近，他就知道那个人比他高了有半个脑袋，一乐对二乐和三乐说：3Y)Qq1Y3LaS

　　“让我先去撒一泡尿。”
&Pq6h+x?)y+Ai)|we
　　说着一乐拐进了一条巷子，一乐撒完尿出来时，两只手背在后面，手上拿了一块三角的石头。一乐低着头走到那个人面前，听到那个人说：

　　“这就是你们大哥？头都不敢抬起来。”:{ J(u-`n'H~6@

　　一乐抬起头来看准了那个人脑袋在什么地方，然后举起石头使劲砸在了那人的头上，那个人“哇”的叫了一声，一乐又连着在他的头上砸了三下，把那个人砸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一乐看他不会爬起来了，才扔掉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吓呆了的二乐和三乐招招手，说：

　　“回家了。”s-Nci&~`t)k

　　

朵朵 2008-3-26 11:31

第八章

　　他们说：“方铁匠的儿子被丝厂许三观的儿子砸破脑袋了，听说是用铁榔头砸的，
f7W)r3jQ@ h K}uR
　　脑壳上砸出了好几道裂缝，那孩子的脑壳就跟没拿住掉到地上的西瓜一样，到处都裂开了……听说是用菜刀砍的，菜刀砍进去有一两寸深，都看得见里面白花花得脑浆，医院里的护士说那脑浆就像煮熟了的豆腐，还呼呼地往外冒着热气……陈医生在方铁匠儿子的脑壳上缝了几十针……那么硬的脑壳能用针缝吗……不知道是怎么缝的……是用钢针缝的，那钢针有这么粗，比纳鞋底用的针还要粗上几倍……就是这么粗的钢针也扎不进去，听说钢针用小榔头敲进去的……先得把头发拔干净了……怎么叫拔干净？是剃干净，又不是地上的草，那脑壳本来就裂开了，使劲一拔，会把脑壳一块块拔掉的……这叫备皮，动手术以前要把周围的毛刮干净，我去年割阑尾前就把毛刮干净了……”K;K:fYr8n8QS&M8Jt
4`[(Qn ?c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TD,Px y:gQf'J\
　　他们说：“方铁匠的儿子被陈医生救过来了，陈医生在手术室里站了有十多个小时……方铁匠的儿子头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鼻尖和大半个嘴巴……方铁匠的儿子从手术室里出来后，在病房里不声不响躺了二十多个小时，昨天早晨总算把眼睛张开了……方铁匠的儿子能喝一点粥汤了，粥汤喝进去就吐了出来，还有粪便，方铁匠的儿子嘴里都吐出粪便来了……”
^t)mX0N9P*r4Z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你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IIA[vvn#c
ZJ$N*A%U7V[t-U\1e
　　他们说：“方铁匠的儿子住在医院里，又是吃药，又是打针，还天天挂个吊瓶，每天都要花不少钱，这钱谁来出？是许三观出？还是何小勇出？反正许玉兰是怎么都跑不掉了，不管爹是谁，妈总还是许玉兰……这钱许三观肯出吗？许三观走来走去的，到处说要何小勇把一乐领回去……这钱应该何小勇出，许三观把他的儿子白白养了九年……许三观也把一乐的妈白白睡了九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要是有个女人白白陪我睡上九年，她的儿子有难了，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说得也对……为什么？有个女人给你白睡了九年，长得又像许玉兰那么俏，她儿子出了事，当然要帮忙。可许玉兰是许三观花了钱娶回家的女人，他们是夫妻，这夫妻之间能说是白睡吗……不会……不会……许三观已经做了九年乌龟了，以前他不知道，蒙在鼓里也就算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在出钱，这不是花钱买乌龟做吗？”T.m.^&v0|8v7oqe;e
{"uLvo ?2Ak3iV
　　许三观对许玉兰说：“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你听不到全部的，也会听到一些……方铁匠来过好几回了，要你们赶紧把钱筹足了送到医院去，你和何小勇筹了有多少钱了？你哭什么？你哭有什么用，你别求我，要是二乐和三乐在外面闯了祸，我心甘情愿给他们擦屁股去……一乐又不是我的儿子，我白养了他九年，他花了我多少钱？我不找何小勇算这比账已经够客气了。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他们都说我心善，要是换成别人，两个何小勇都被揍死啦……你别找我商量，这事跟我没关系，这是他们何家的事，你没听到他们说什么吗？我要是出了这钱，我就是花钱买乌龟做……行啦，行啦，你别在哭啦，你一天接着一天的哭，都把我烦死了。这样吧，你去告诉何小勇，我看在和你十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一乐叫了我九年爹的情分上，我不把一乐送还给他了，以后一乐还由我来抚养，但是这一次，这一次的钱他非出不可，要不我就没脸见人啦……他妈的，便宜了那个何小勇了……”(O,_6[6Ipp"g_8JU'V
B[g%y&qM$h*B
　　

朵朵 2008-3-26 11:37

第九章

　　许玉兰走到许三观面前，说她要去见何小勇了。当时许三观正坐在屋里扎着拖把，1e'p C@:D f*k`
#{`)}:\%z+N!T9F'PXm3U5]
　　听到许玉兰的话，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擦擦嘴，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扎着拖把。许玉兰又说：$WYi/} I
*V;mtP1aX2\
　　“我要去见何小勇了，是你要我去找他的，我本来已经发誓了，发誓一辈子不见他。”Gb,P2[9].RQlH
7H[o(T;u3u
　　然后她问许三观：“我是打扮好了去呢？还是蓬头散发地去？” fL/e/C M
n+t-{$_jb
　　许三观心想她还要打扮好了去见何小勇？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上头油擦上雪花膏，穿上精纺的线衣，把鞋上的灰拍干净，还有那条丝巾，她也会找出来系在脖子上；然后，她高高兴兴地去见那个让他做了九年乌龟的何小勇。许三观把手里的拖把一扔，站起来说：

　　“你他妈的还想让何小勇来捏你的奶子？你是不是还想和何小勇一起弄个四乐出来？你还想打扮好了去？你给我蓬头散发地去，再往脸上抹一点灶灰。”
I(Z ^LT{D
　　许玉兰说：“我要是脸上抹上灶灰，又蓬头散发，那何小勇见了会不会说：‘你们来看，这就是许三观的女人。’”

　　许三观一想也对，不能让何小勇那个王八蛋高兴得意，他就说：

　　“那你就打扮好了再去。”5oSzh8H)g$t D;x
[-Sw/AR
　　许玉兰就穿上了那件精纺的线衣，外面是藏青色的卡其布女式翻领春秋装，她把领口尽量翻得大一点，胸前多露出一些那件精纺线衣，然后又把丝巾找了出来，系在脖子上，先是把结打在胸前，镜子里一照，看到把精纺线衣挡住了，就把结移到脖子的坐侧，塞到衣领里，看了一会，她取出了那个结下面的两片丝巾，让它们翘着搁在衣领上。

　　她闻着自己脸上雪花膏的香味向何小勇家走去，衣领上的两片丝巾在风里抖动着，像是一双小鸟的翅膀在拍打似的。许玉兰走过了两条街道，走进了一条巷子，来到何小勇家门前。她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何小勇家门口，在搓衣板上搓着衣服，她认出了这是何小勇的女人，瘦得像是一根竹竿。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就是这样瘦，与何小勇一起走在街上，看到许玉兰鼻子里还哼了一声，许玉兰在他们身后走过去以后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音，她心想何小勇娶了一个没有胸脯、也没有屁股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还是没有胸脯，屁股坐在凳子上。
K!}9O i@`P
　　许玉兰对着何小勇敞开的屋门喊道：
"sr&w(Ai1F e:Lf
　　“何小勇！何小勇！”

　　“谁呀？”wa(N/rZa'A
p{3^~-pO!f2~:y
　　何小勇答应着从楼上窗口探出头来，看到下面站着的许玉兰，先是吓了一跳，身体一下子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沉着脸重新出现在窗口。他看着楼下这个比自己妻子漂亮的女人，这个和自己有过肉体之交的女人，这个经常和自己在街上相遇、却不再和自己说话的女人，这个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何小勇干巴巴地说：

　　“你来干什么？”1D,{8w;I{0GvF(c1r+x1D
7nd.M7NSc[
　　许玉兰说：“何小勇，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长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L5P!z4E8lJ0u
L[ O+g\8i!SzZ1Yo
　　何小勇听到自己妻子“呸”的吐了一口口水，他说：

　　“你来干什么？”`1f6d)r{5Z O
]D m9Z v1nm`
　　许玉兰说：“你下来，你下来我再跟你说。”
;F'T6kst
　　何小勇看看自己的女人：“我不下来，我在楼上好好的，我为什么要下来？”^'u#ClN(bU.`j{.sB5^#D

　　许玉兰说：“你下来，你下来我们说话方便。”

　　何小勇说：“我就在楼上。”

　　许玉兰看了看何小勇的女人，又笑着对何小勇说：

　　“何小勇，你是不是不敢下来了？”\HD)bh.Y'R

　　何小勇又去看看自己的女人，然后声音很轻地说：u"Iy6aox1S"D(P

　　“我有什么不敢……”4VFQ`wX.JR6zL
.sWSH%BFD
　　这时何小勇的女人说话了，她站起来对何小勇说：
.c%~(H2}w^"G+n
　　“何小勇，你下来，她能把你怎么样？她还能把你吃了？”@r~jlE

　　何小勇就来到了楼下，走到许玉兰面前说：7P$ylf{,H
S;c(nl@_/R+MY7H
　　“你说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许玉兰笑眯眯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许三观说了，他不来找你算账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放心了。本来许三观是要用刀来劈你的，你把他的女人弄大了肚子，他又帮你养了九年的儿子，他用刀劈了你，也没人会说他不对。许三观说了，以前花在一乐身上的钱不向你要了，以后一乐也由他来养。何小勇，你捡了大便宜了，别人出钱帮你把儿子养大，你就做一个现成的爹，不花钱又不出力，许三观可是吃大亏了，从一乐生下来那天起，他整夜整夜没有睡觉，抱着一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个一乐放下来就要哭，抱着才能睡。一乐的尿布，都是许三观洗的，每年还要给他做一身新衣服，还得天天供他吃，供他喝，他的饭量比我还大。何小勇，许三观说了，他不找你算账了，你只要把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
0y"J,z UJ0n!Cr
　　何小勇说：“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把人家的脑袋砸破啦……”w&K9P X8t,Zb kI

　　“我没有儿子，”何小勇说，“我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我就两个女儿，一个叫何小英，一个叫何小红。”'Y9XM$D1j*@do~

　　“你这个没良心的。”
-svM"e\4Z
　　许玉兰伸出一根指头去戳何小勇：“你忘了那年夏天，你趁着我爹去上厕所，把我拖到床上，你这个黑心烂肝的，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你的孽种播到我肚子里……”

　　何小勇挥手把许玉兰的手指打开：“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往你这种人的肚子里播种，那是许三观的孽种，还一口气播进去了三颗孽种……”&L&d3o%h`m
(bT/y8Z0Lk't~K
　　“天地良心啊……”&tEup ~uVe3p
9G*i}Kmn~5v7A
　　许玉兰眼泪出来了，“谁见了一乐都说，都说一乐活脱脱是个何小勇！你休想赖掉！除非你的脸被火烧糊了，被煤烫焦了，要不你休想赖掉，这一乐长得一天比一天像你了……”i,A-}[.C2@5E?
[\.t!_,|:](q/~w"f
　　看到很多人都在围过来，何小勇的女人就对他们说：Zk@y\ B

　　“你们看，你们来看，天还没黑呢，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要来偷我家男人了。”1pR7?v pmx#t(O

查看完整版本: 《许三观卖血记》作者：余华

《许三观卖血记》作者：余华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