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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悬疑|] 绫辻行人 推理小说 馆系列之二——水车馆

绫辻行人 推理小说 馆系列之二——水车馆


本文来自:无极限书屋   作者:樱庭 葵  您是第546位浏览者
  主要出场人物

  藤沼一成:被称为幻视者的画家,已故,留下了巨大的资产。

  藤沼纪一:藤沼一成的独生子,手脚和脸部因事故受伤,带着白色面具,隐居在水车馆内。(41岁)

  藤沼由里绘:纪一的少妻、一成的弟子、柴垣浩一郎(已故)的独生女,住在塔屋内的美少女。(19岁)

  正木慎吾:纪一的朋友,曾经师从一成。经过长年放浪的生活后,寄居在水车馆。(38岁)

  仓本庄司:水车馆的管家(56岁)

  根岸文江:住宿女佣(过去)(45岁)

  野泽朋子:通勤女佣(现在)(31岁)

  大石源造:美术商,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49岁)

  森滋彦:M大学美术史教授,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46岁)

  三田村则之:外科医院院长,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36岁)

  古川恒仁:藤沼家菩提寺副住持,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37岁)

  岛田洁:未被邀请的客人。(36岁)

  (括号内的数字为1985年9月时的年龄)

  序幕

  (1985年9月29日早晨5点50分)

  暴风雨的夜晚就要迎来黎明了。

  厚重连绵的云层开始缓缓地散开,东方被群山截取的天空微微地泛着白。尽管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已经过去,但在山谷中呼啸的狂风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不断轰然作响的树林、水位暴涨的河流、矗立在水车馆侧面那不停翻转的三个巨大车轮……

  这是一个长夜,一个被狂风、暴雨、闪电、浊流和水车的鸣奏交织而成的奇异旋律包围着的长夜。

无极限书屋  无须等到天亮,已经发生的几件事情已足够让他们心烦意乱了。从塔上坠落的女人、消失的画以及几乎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失踪的男子……可是,又有谁能准确地预测到这些事情发生之后的最终结局呢?无极限书屋

  饱受暴风雨折磨的这个夜晚终于就要走到尽头了。

  这时,在水车馆发生的“事件”,也终于将其离奇的最终形态呈现在他们面前。

  矗立在馆内西北角的“塔”下面——在其周围呈圆弧状包围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门。现在,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台阶小屋,结实而宽敞的台阶一直伸向地下。

  下了楼梯,是一个宽敞却杀风景的地下室。摇曳着昏暗灯光的灰色墙壁,排列在前方窗下的洗衣机和大型干燥机,盛满衣物的大筐,蜿蜒爬上天花板的管道群……

  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聚着六个人——五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个双手扶着轮椅,整个身体裹在丝制睡衣中的美丽少女。两个男子站在少女身旁,仿佛是从两边保护着她似的。在四个人背后与他们稍稍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还站着两个男人。男人们都是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衣服。

  “谁来?”

  轮椅上的男子用嘶哑的声音说。他瘦小的身体上套着宽大的长袍,虽然才9月却戴着白色的布手套。他把双手叠放在腹部说:“谁来把那个盖子给我打开?”

  可能是因为紧张,含糊不清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的脸上戴着平板式的白色橡胶面具。

  听到他的话,站在少女身边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静静地走上前去这——是个小腹突起略显肥胖的红脸中年男子。

  他走到位于房间最里面墙边的焚烧炉的跟前,拾起掉在地上的黑色细长的小棍。这是根铁制的火钩子。突然:“啊……”他嘴里发出了仿佛被人卡住喉咙般的声音,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火钩子也掉落在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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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大石?”轮椅上戴面具的男子问道。

  “这、这个……”红脸男子坐在水泥地板上,用手指着火钩子掉落的地方。

  少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

  “由里绘,”轮椅上的男子回头对少女说,“这不是你该看的,退下去。”

  “由里绘小姐,您快退下去吧!”

  少女身边的另一个男子——与红脸男子相反,是一个高个子白面小生—张开瘦削的双肩催促道。少女怯生生地点点头,不安地退到楼梯口附近。她甩了一下长及腰间的乌黑直发,她那苗条得就快折断了似的身体疲惫地坐了下来。在他们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站着的两个人——戴黑边眼镜的小个男子和板着脸的大个男人移到少女前面,组成了一堵遮住少女视线的墙。※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看到这儿,白脸男子大步走上前去,来到坐在地上的红脸男子身旁,将视线投向地板。

  “三田村君,那是……”轮椅上的男子问。

  “正如您所看到那样,主人!”白脸男子用如金属般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是……手指,人的!中指或者是无名指。”

  轮椅的主人自己转动车轮向那边移过去。那是一个酷似芋虫尸骸的土色物体—在它那非自然中断的根部紧紧地豁满暗红色的东西。

  “切口看来还比较新,恐怕切下来还不到两个小时。”

  “不过,到底……”

  “等等!”白脸男子单膝着地,凑近去观察掉在地上手指,“这上面……有戒指的痕迹!很深的戒指的痕迹。”

  “啊……”

  轮椅上的主人将手指插入白色面具上的孔中,使劲地按在紧闭的眼睑上。

  “是正木。”

  “是啊,我也这么想。”说着,白脸男子站了起来,他用右手的指尖捻着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说,“大概是正木的猫眼戒指的痕迹吧。”

  “这么说来,正木是被他杀了……”

  “啊,这个么,倒还不能断言。”

  坐在地板上的红脸男子终于站起身来。无极限书屋

  “藤沼先生,那么,这里面是……”

  轮椅上的男子暖昧地摇了摇头:“你帮我打开看看,好吗?”

  “不,这、这……”红脸男子畏缩着,脸上的赘肉不停地颤抖。看到他这个样子,白脸男子微微地耸了耸肩,捡起地上的火钩子。

  “让我来开吧。”说着,他站到了焚烧炉前面。

  这是一个小型的焚烧炉。略显脏的银色主体坐在水泥预制块做的底座上,从白脸男子眼睛的高度伸出相同颜色的烟囱笔直地钻入地下室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外面。

  现在——

  从那个铁箱中可以听到火焰低声的呻吟。应该不会有人在黎明时来这里焚烧垃圾的。可是……

  男子手中握着的火钩子向焚烧炉的门伸去。咔嚓一声,钩子的尖端碰到了那块灼热的铁板,弯成钩状的尖端一下子钩住了门的把手。门向外打开了。红色的火焰在里面烧得十分旺。

  “唔……”

  焚烧炉里散发出来的臭味让所有的人都捂住了鼻子。恐怕也确实有人觉得想吐。

  那是蛋白质燃烧的臭味。而且,恐怕所有人都会把发出这种异臭的源头归结到同样的东西上。

  “正木……”轮椅上的男子痛苦地呻吟道,“这是怎么回事?”无极限书屋

  白脸男子将火钩子伸入火中。重叠在一起燃烧着的几个黑影在透明的红色火焰中倒了下来。他在其中搜索着。虽然看上去他始终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但握着火钩子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终于,他把燃烧着的一块东西插在钩子的尖端上,正要向外拉出。突然——

  “啊!”他大叫着向后退了一步。原来是炉中的一个东西被拉出来的物体一碰,意外地滚了出来。地下室的空气被数声惊叫剧烈地激荡起来。

  “啊!”白脸男子看着滚落在灰色地板上的圆形物体,骇然低声说,“不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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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颗被砍下的人头!已经被烧得焦黑,还呼呼地冒着白烟。毛发已经被全部烧掉了,眼睛、鼻子、嘴也已烧烂,完全变了形。

  另外,在白脸男子手中握着的火钩子尖端,还有一个燃烧着的物体插在上面被拉了出来。无极限书屋

  “这是一只手臂!”他低声说着,把它甩到手边的空金属桶内。

  确实,那是一只手臂。与先前滚出的头颅一样被烧得焦黑,是一只已经扭曲变形的人的手臂—好像是左臂。引人注目的是,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是从大拇指数过来的第四指—左手的无名指。

  在焚烧炉中燃烧的原来是一具被肢解的人的尸体。

  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那个夜晚的黎明!

  在水车馆发生的“事件”已经清晰地显现在了他们的眼中。

  从塔上坠落的不幸女子、被盗走的画、失踪的不明男子,还有追踪他却被杀害并被肢解后在焚烧炉中焚烧的男子。

  暴风雨终于过去了。与此同时,那晚发生的“事件”也以某种“解决”的方式而掩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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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水车馆-2.rar (103.45 KB)

2008-4-20 18:49, 下载次数: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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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现在

  (1986年9月28日)

  藤沼纪一的寝室(上午8点30分)无极限书屋

  和往常一样,我醒了。

  明亮的朝阳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潜入屋中。侧耳倾听,轰隆、轰隆……

  在静寂的山里,栖息山林的野鸟的轻啼声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中,混杂着建筑物西侧不停转动的水车的轰鸣声。这是一个安详的早晨。

  进入9月就一直是晴天,但昨天的新闻里,报道了某某号台风将要临近的消息。据说28号下午,中国地区也将受到台风的影响而开始下雨。所以,今天早晨的宁静可以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我从大床上慢慢地坐起身来。

  上午8点30分。

  墙上的钟显示着与我平时醒来时相同的时间。

  我把背靠在床头的靠背板上,将右手伸向旁边的小桌,拿起有一定年头的野蔷薇制成的烟斗,塞上烟叶。不一会儿,与乳白色的烟一起,升起了满屋的香气。

  “台风?”

  这是自己低声自语的声音,沙哑得不自然的、令人厌恶的声音。

  说起来,一年前的那个9月28日,也是以和今天非常相似的早晨开始的。那时新闻里也报道说大型台风正在接近。还有正如预报所说的即将到来的那场暴风雨。

  一年,从那个充满血腥的暴风雨的夜晚算起来,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吸着烟斗,默默地想着。思维的触角悄悄地伸向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及那以后……

  我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那扇门。红铜色的把手、暗褐色的红木镶板。那扇现在已绝不打开的通向书房的门。

  瘦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那是从内心深处不断涌出的直到脊梁的无法形容却又无法逃避的战栗。

  8点45分。

  桌子上的电话立刻响了起来。小而轻、薄如米纸般的声音宣告一天的开始。

  “早上好,老爷。”听筒那边传来稳重而熟悉的声音,是管家仓本庄司,“早餐马上就好了。”

  “好,谢谢!”

  我把烟斗放在烟斗架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睡衣,穿上裤子和衬衣,套上长袍、短褂……在床上穿好一切后,将白布手套戴在双手上最,后是脸。

  面具——恐怕这是象征着现在的我——藤沼纪一生活的全部的东西了。

  面具——不错,我没有脸。为了隐藏起这张让人诅咒的脸,即使在日常生活中的我也要戴着面具,一个按照这座房子的主人本来应有的“容貌”制作的白色面具。仿佛吸附在肌肤上的橡胶般的感觉,罩在活生生的脸上的无生命的面具。

  8点55分。

  对面右侧——书房相反方向角落的那门响起了敲门声。这是通向起居室的门。然后,她——由里绘带着和往常一样的动人微笑,来拯救我这颗颓废而孤独的心灵了。

  “早!”她用我给她配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雪白的连衣裙令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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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喝咖啡吧。”上了淡妆的樱桃般的小嘴发出清澈的声音。我从床上起来,把自己放到轮椅上。

  在推来的小车上,由里绘一边将壶里的咖啡倒入杯子,一边静静地看着我。我则以白色面具上如影相随的木然表情回应着她的目光。

  “已经一年了啊!”她小声说道,等着我的回应。

  “我喝了!”说完我将手伸向杯子,并未对她作出任何回应。

  一年——这看似未发生任何事情平稳度过的一年。

  在山沟里的这个地方,依然有着仿佛被时代遗弃了般的幽静。穿过山谷的河水清澈见底,三架水车不停地旋转着。房子里面,我和由里绘、仓本三人默默地生活着。除了每天早来晚归的女佣,连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一切都没有变化。在第三者的眼中或许是这样的,但我知道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然,这都是因为一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两个死去的男人和女人,还有一个失踪的男人……这些肯定给由里绘这位少女带来了巨大的影响——或许是永远都挥之不去的深深的伤痕。

  这一年时间,我变了。似乎她也变了很多。

  我一言不发地将杯子送到嘴边,眯起面具下面的眼睛,注视着由里绘。

  由里绘——我惟一爱的女人,在这塔屋中度过十年孤独时光的美丽少女……150厘米的身高,略显瘦小的身体,全身透明般的雪白肌肤,直到腰际的闪闪发光的黑发。※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的确,她变了。在她总是呆呆地望着远方的眼中开始有了某种奇怪的东西。而且,她开始每天早晨自己煮咖啡,然后送到这个屋子来。她开始走下塔,到房子外面享受流水和绿色。她开始将自己的感情略微表露出来了。

  她变了,在很多方面。

  “你今天真美,越来越漂亮了。”

  听到我的话,她略微有点脸红,垂下了目光。

  “今天下午,他们又要来了,不害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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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她的小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在烟草和咖啡的香味中,我闻到了少女甜甜的气息。

  “有一点害怕。”她回答说,“不过,我想不要紧的。”

  “没什么可害怕的。”我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今年什么都不会发生。”

  (真的吗?)

  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对于这无意识的自问,我狠狠地——更加狠狠地摇摇头。

  是的,任何事都不会发生。任何事都……只要一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个男人不要像幽灵一样在这个房子中徘徊。

  我和由里绘默默地相互注视了一会儿。

  (她正在看着这个白色面具上面的什么呢?)

  我胡乱地想着。从她的表情上我读到了无法隐藏的不安的阴影。

  “待会儿再弹钢琴给我听。”

  听了我的话,由里绘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露出了半边的酒窝。

  饭厅(上午9点30分)

  “做好了下午的准备吗?”

  这里是位于塔一楼的饭厅。它有两层楼高,是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和由里绘在占据房间中央的大圆桌上吃完早餐后,我向仓本庄司问道。

  穿着深灰色三件套的仓本刚刚给由里绘倒了一杯咖啡:“是的。”他立刻回答,手里拿着咖啡壶,毕恭毕敬地转身面向我。

  “副馆的房间从一号房到三号房,一楼的三个房间已经准备好给客人用了。下午2点客人们到,3点在那边的大厅用茶,5点半在这里用晚餐……我打算和历年一样,您看可以吗?”

  “全权交给你了。”

  “是。”

  这是正如“彪形大汉”一词所形容的那样的男人,拥有健壮而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材。梳成背头的花白头发、宽阔的四方额头、如米粒般的小眼睛以及年久褪色的厚嘴唇。近60的他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无法在他布满深深皱纹的苍白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响亮的男中音也如同他的脸色一样毫无感情,甚至有时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与在今天的日本社会中几乎已经成为死语的“管家”一词相称。尊重主人,从不违背主人的意志,默默地管理着主人家的事物,并且完全不带入自己的感情——这是一种才能。他似乎生来就具有这种才能。

  “对了,老爷。”仓本保持直立的姿势说,“昨天晚上,老爷回到房间后,有一个电话打来。”

  “哦,是找我的?”

  “是的。不过对方说不需要特地叫您来接,所以我就问了他有什么事情。”无极限书屋

  “他怎么说?”

  “是……”仓本停顿了一下,“新村警官打来的。”

  新村,是冈山县警搜查一科的警部。去年,他负责调查在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事件。

  “他说有个人今天可能要来这里拜访,”仓本淡淡地对疑惑不解的我报告说,“说是九州——大分县警的朋友的弟弟。新村警官也说他是个奇怪的人。”

  “他为什么要来?”

  “据说好像是对去年那件事感兴趣。昨天突然去新村警官那里,问了很多关于那件事的情况后,要了这边的地址,说‘明天去拜访一下吧’。新村警官说可能会给我们添麻烦,但因为是朋友的弟弟,又不能不帮忙,所以请我们原谅。”

  “哦。”我给烟斗点上火,问道,“他叫什么?”

  “说是叫岛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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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我从未打算欢迎陌生的来访者。否则,谁愿意带着这样的面具隐居在这种偏僻且远离人烟的山村呢?别说见过,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还偏偏对去年的事件感兴趣……

  “怎么办,老爷?”

  “打发他回家。”

  “明白了!”

  我和由里绘一点都不想再回忆那件事了。这一年来,我们一直拼命努力从心里抹去那个威胁着平静生活的夜晚的记忆。

  可是,即使没有这个叫岛田的来访,恐怕至少今天也必须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9月28日。他们——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来访的这一天。

  回廊(上午9点55分)

  我让由里绘推着从饭厅出来。

  “回房间吗?”

  我摇了摇头,说想去回廊转一圈。

  从镶有玻璃的大窗户可以看到的日本庭院式的中院,向右首方向走,我们进入了环绕塔四周的走廊。铺设的灰色地毯上摇曳着明亮的阳光。在宽敞的庭院中央闪闪发光的椭圆形水池、白色砂石的小路、散布着褪了色的花丛……

  过了窗户后,右首出现一扇黑色的门——那是有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的房间。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扇通往令我厌恶的记忆的门上移开由——里绘也一样。

  正在这时,门从另一边打开了。轮椅上的我吓得全身都僵了。

  “啊,早上好!”

  从里面出来的是野泽朋子,一个30岁上下的女子。

  她是从去年底开始雇用的女佣。约好每周三天,早晨从镇上来晚上回去。但从昨天开始到明天的这三天里,特意请她留宿在这里。

  只见她围着围裙,手里提着洗衣筐。她在原地站住不动,微微低下头,等着我们通过。

  这是个内向、不怎么说话的女人。和住在这里一直干到去年今天的那个女佣根——岸文江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做好交代给她的事却从不多嘴,这一点倒是和仓本一样难能可贵,但我不喜欢她过分胆怯的态度。另外,她也和仓本一样,有时让人无法了解她的心中在想什么,这一点常常令我着急。比如——嗯,她对于生活在这个房子里年龄相差巨大的这一对“夫妇”到底是怎么看的?

  “对了,老爷!”这个女人少有的主动对我说。

  “嗯?”

  “是关于这里的地下室。”

  “什么事?”

  “我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好像有点恐怖……”

  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知道了去年在这个地下室里发生的

  事情,感到恐怖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

  我举起手打住了朋子结结巴巴的话。

  “那个焚烧炉已经换成了新的,也让人打扫过了。”

  “是,这个我知道。不过,还是……而且那里时常能闻到奇怪的臭味。”

  “臭味?”

  “嗯,那种,很恶心的。”

  “是心理作用吧?”

  “但是,还是,那个……”

  “好了!”

  我用略带严厉的声音说。因为我注意到,从站在身后的由里绘的口中发出了满含怯意的喘息。

  “去和仓本说。”

  “是。对不起。”

  目送仿佛逃跑般离去的朋子的身影,我回头对由里绘说:“别在意!”

  “嗯。”她小声答道,又开始推起轮椅。无极限书屋

  走廊折向右边,沿着外墙一直延伸到宅院的东北角上。这是我们称做“北回廊”的地方。

  这北回廊在经过厨房和佣人的房前以后,在面向右首的中院一侧宽度增加了一倍。笔直延伸到尽头的门前的这条铺了灰色地毯的路,在变宽部分的地板上铺了木制彩砖,墙上等间隔并排着面向中院的窗子。左首的墙上排放着各种大小的画框。其中收录了很多油画——藤昭一成这个天才用他的心灵捕捉并速写下来的幻象中的风景。

  今天有三个男人又要来欣赏这些画了,他们是怀着有机会就把这些画弄到手的想法来的。每年只有一次机会让他们来这里拜访。9月28日—一成忌日的这一天。

  说到忌日,今天也是那个女佣根岸文江遭遇不幸的日子。而且,明天,29日——是藤沼一成的弟子正木慎吾离开人世的日子……

  “告诉仓本,让他在饭厅里摆上花怎么样?”我略显唐突地说。

  “花?”里绘似乎有点吃惊地问,“为什么……”

  “为了悼念死者!”我低声答道,“是特别为他—正木慎吾啊!”

  “别说这样的话。这么悲伤的话。”由里绘盯着我转过来的白色面具,如玻璃般清澈的黑眼睛

  中含着一丝忧虑。

  “悲伤……吗?”

  我自嘲地撇了撇嘴,思绪无法逃避地回到了一年前。

  

  第二章过去

  (1985年9月28日)

  藤沼纪一的寝室(上午8点30分)

  和往常一样,他醒了。

  明亮的朝阳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潜入屋中。侧耳倾听,轰隆、轰隆……

  在静寂的山里,栖息山林的野鸟的轻啼声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中,混杂着建筑物西侧不停转动的水车的轰鸣声。这是一个安详的早晨。

  进人9月就一直是晴天,但昨天的新闻里,报道了某某号台风将要临近的消息。据说28号下午,中国地区也将受到台风的影响而开始下雨……

  他从大床上慢慢地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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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8点30分。

  墙上的钟显示着和他平时醒来时相同的时间。

  他把背靠在床头的靠背板上,将右手伸向旁边的小桌,拿起有一定年头的野蔷薇制成的烟斗,塞上烟叶。不一会儿,与乳白色的烟一起,升起了满屋的香气。

  大约在三天前他得了感冒,一直在发烧,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没事了。因为烟草的味道已经恢复如初了。

  他不停地吸着烟,缓缓地闭上眼睛。

  9月28日——今年又到了这一天了。从下午开始,按惯例将有四个客人来这里做客。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还有古川恒仁。

  他们每年一次的来访,对于希望避人耳目而住在这山里的他来说,绝非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甚至还可以说是一种麻烦。这确实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但是——

  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这种情感持否定态度,这一点也是事实。否则,他完全可以单方面地拒绝他们的来访。然而这些年他并没有这么做,这其中恐怕存在着一种类似负疚般的感情吧。

  (不管怎么样。)

  他闭着眼睛,从干裂的嘴里低声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们今天又要来了。一定要来的,没办法。)

  他不想现在来分析自己扭曲的心理。只是自己不喜欢他们的来访,却又希望他们来——仅此而已。

  8点45分。

  床头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小而轻、薄如米纸般的声音宣告一天的开始。

  “早上好,老爷!”听筒那边传来稳重而熟悉的声音,是管家仓本庄司,“您的身体怎么样了?”仓本恭敬地问道。

  “啊,已经好了!”

  “早餐马上就好了,您怎么说?”

  “我过去。”他把烟斗放在烟斗架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睡衣,穿上裤子和衬衣,套上长袍、短褂……折腾了一阵子,在床上穿好一切后,将白布手套戴在双手上,最后是脸。

  面具——恐怕这就是象征着直至今天这12年中的他——藤沼纪一生活全部的东西了。

  面具——不错,他没有脸。为了隐藏起这张让人诅咒的面容,即使在日常生活中的他也要戴着面具,一个按照这个房子的主人本来应有的“容貌”制作的白色面具。仿佛吸附在肌肤上的橡胶般的感觉,罩在活生生的脸上的无生命的面具……

  8点55分。

  起居室的门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他回应道。一个矮个子略显肥胖的女人用他给她配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看上去十分干净的白色围裙。

  “早上好!”是住在这里的女佣——根岸文江,“我拿药过来了。您感觉如何?啊,您已经换好衣服啦?领带不系了吗?哎呀,又抽烟!这对您的身体可不好啊。真希望您能听听我的忠告!”

  文江45岁,比他大4岁,但仍然不怎么知道疲倦。她下部宽大的浅黑色脸上镶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尖利,速度很快。

  他用白色面具上如影相随的木然表情默然以对,用双手一撑,打算从床上起来。文江慌忙伸手去帮忙。

  “我一个人可以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着,瘦小孱弱的身体坐到了轮椅上。

  “给,吃药!”

  “已经不用了。”

  “不行,不行。为了保险起见,今天请再吃一天。特别是今天客人们要来,比平时要多费些精神呢!”

  没办法,他把递到面前的片剂含到嘴里。

  看到这里,她似乎很满意,伸手扶起轮椅:“今天还不能洗澡。再看一天再说!”

  真没办法,他想道。要是稍微管得少一点就好了,但是曾经做过护士的她,只要碰到有关健康的事情,就变得特别罗嗦。

  她是个直爽且喜欢照顾人的女人。据说曾经有过失败的婚姻,但一点也看不出来。她也不显得孤僻。从家里的所有家务到对他日常生活的照料,从帮助他入浴、梳头到健康管理,她都勤勤恳恳。虽说不必像仓本那样,做一个总是和主人保持一定距离的“机器人”,但他切实地希望她能稍微少说几句,安静一点。

  “去吃饭吗?啊,可不能抽烟啊!就放在这儿吧!”她推着轮椅走出寝室,“小姐和正木先生都已经起来了。”

  “由里绘也起来了?”

  “是啊,最近小姐好像比以前精神好多了。这是好事啊!老爷,我觉得,小姐还是多出去一下比较好。”

  “什么?”他绷起面具下的脸,突然回头看着文江。她慌忙噤声。

  “对不起。我多嘴了。”

  “没什么……”他微微地垂下肩,又转向前方。

  塔屋(上午9点40分)

  吃完早饭,藤沼由里绘独自回到塔上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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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宛如画中仙子般的美少女,甚至让人觉得欠缺一些人气。娇小的脸庞、乌黑清澈的眼睛配上玲珑的鼻子、柔软的樱桃小嘴、白如凝脂的肌肤、乌黑闪亮的长发……由里绘今年19岁,来年的春天就满20了。虽然已是不适合称做“少女”的年龄了,但不仅她那纤弱的身体还不能让人感觉到成熟“女人”的气息,而且她总是看着远方的神情也令人心疼地想去怜爱。

  美少女——还是这个名字适合她。

  由里绘将穿着橙色衬衫的身体靠在白框的小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远近重叠连绵的群山,蜿蜒山间的墨绿色的河流,被连绵的山峰截取的天空中,深灰色的云层缓缓地扩散开来。

  不久,今年的秋意也将逐渐转浓,树上的绿就要开始变色了吧。随后而至的是冬天——将把这谷中的一切,从这塔上可以看到的一切都染成白色的冬天……这种季节的变迁,她已经不记得从这间屋子的这扇窗户中看过多少次了。

  这间屋子——耸立在馆内西北角的塔上的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屋子。由于楼下的饭厅有两层楼的高度,所以这里实际上相当于三楼。墙上贴着庄重的银灰色墙纸,地上铺着淡色长毛地毯。高高的天花板是木板制的,中央吊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尽管是白昼,但屋内略显昏暗。因为相对于宽敞的房间而言,窗户显得太小了。无极限书屋

  由里绘离开窗边,走到位于房间深处的带华盖的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南侧的圆弧被一堵墙截断了,墙上并排着通向楼梯平台和浴室的门。在它们左侧的褐色铁门,则是生活在轮椅上的这家主人专用的电梯。屋内以充裕的间隔摆放着豪华的家具——衣橱、梳妆台、书架、沙发、大钢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藤沼一成画的幻觉中的风景。※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十年了,她住在这里。在这十年中,她一直生活在这个山谷中的这座馆内的这间塔屋里。

  十年前——也就是由里绘九岁,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再往前两年,她的父亲柴垣浩一郎在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31岁,死得是有些早了。母亲在生下第一个孩子——由里绘时就撒手人寰了,已没有近亲的她变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儿。

  父亲去世时的情景还依稀残留在她的记忆中。

  冰冷的白墙包围着的病房、散发着药味的病床、不住咳嗽的父亲、染红了床单的鲜血……穿着白色衣服的大人们把她带出病房。然后……然后的记忆就是自己在散发着甜甜香味的怀中哭泣。而这个胳膊的主人,她是认识的——是父亲病倒前经常到家里来的“藤沼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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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由里绘被收养到他——藤沼纪一的身边。据说,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的父亲临终托付给纪一的。

  藤沼纪一——柴垣浩一郎曾经师从的画家藤沼一成的独生子。

  这个纪一因为自己引起的交通事故,使脸部和双手身受重伤,那是在由里绘被收养后不久的事情。他离开了自己出生、成长的神户,在这个山谷中建造了这座风格怪异的房子。于是,由里绘也被他带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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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这十年间,由里绘可以说是被半禁闭在这里了。这座房子、这个房间、透过这扇窗户所看到的风景——说这些几乎是她知道的“世界”的全部也不为过。因为这十年来,她既不去学校,也没有朋友,甚至连报纸、杂志也没得看,更不知道同年纪的少男少女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过着怎样的生活。

  不知不觉中,少女的口中低声地哼起了伤感的旋律。过了一会儿,她从床上站起身来,轻轻地走到钢琴前。细细的指尖落在键盘上,和着嘴里的旋律,她试着弹了起来。

  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是半年前开始住在这里的纪一的朋友——正木慎吾教的曲子。

  曲子很短。用依稀记得的指法弹了一遍后,由里绘来到建在房间西侧的阳台上。

  外面的空气非常潮湿。温热的南风从下吹上来,吹散了她的长发。流过眼前的河流的水声以及水流中转动的水车的声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听起来似乎比平时要更加急促。

  由里绘的嘴唇颤动起来。

  “真恐怖!”

  这恐怕是她被一尘不染地禁闭了十年的心里,第一次感到恐惧。

  前院(上午10点10分)

  直径差不多有五米的巨大车轮三个相连,不停地转动着。

  轰隆、轰隆、轰隆……

  低重的声音,飞溅着水花的翼板。这是紧邻着房子而建造的精巧的三连水车,它的力感甚至让人想到蒸汽火车般的厚重。

  将本来面目藏在白色橡胶面具后的主人——藤沼纪一来到了铺着石板的前院,从正面眺望自己住的这座风格怪异的房子的“容颜”。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茶色的裤子、深灰色衬衫的瘦削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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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沼君,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会这样想。”身边的男子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说,“这个水车,就好像是……”他打住自己的话,偷偷地窥探一直默不作声的纪一的反应。

  “好像什么?”沙哑的声音从白色面具的缝隙中透出来。

  “就好像,它是为了让你住的这个家——怎么说呢,抗拒时间的流逝,永远静止在这山谷中而不停地转动的。”

  “哈!”轮椅的主人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是老样子,像个诗人。”

  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他不由得发出了苦涩的叹息。

  (到底是谁让这个诗人的生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这个男子名叫正木慎吾,是藤沼纪一的老朋友。他也是神户人,今年38岁,比纪一小3岁。他们在大学的美术研究会里是学长与学弟的关系,两人之间的交往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的。

  纪一早就看出自己没有父亲那样的才能,上大学时就进了当地某私立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就以父亲一成的财产为资本开始做房地产生意,从此作为一个实业家走上了通往成功之路。

  而正木虽然拥有异于常人的艺术才能和热情,却遵从父亲的意志就读于法学系,准备参加司法考试。但在二年级的时候,他的作品偶然被藤沼一成发现,受到了一成的热情赞扬,于是他便决定改变今后的人生方向。他不顾在大阪担任会计师的父亲的反对,中途退学改投美术学院,每天到一成的身边学习,立志走美术之路。

  “真是讽刺啊!”纪一想道。

  (被称做天才的幻想画家的独生子做了实业家,而一个普通的会计师的儿子却做了画家……)

  当时也确实让他想了很多。

  虽然自己缺乏绘画的才能,但纪一对自己欣赏作品的能力却很有自信。他确信正木将来一定能取得巨大的成就。把他和同时跟随一成学画的由里绘的父亲柴垣浩一郎相比,他们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正木的笔以一种甚至超过老师一成的想像力的手法,自如地描绘着自己的独特世界。再进一步说,他与畅游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幻想世界中的一成不同,在他的作品中似乎有一种诉诸现实的主张。纪一在这里面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诗人。

  ......可是

  可是,那一天——12年前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正木和纪一以后的一切。

  十多年一直杳无音信的正木慎吾,一天突然上门来求纪一帮忙,这是今年4月的事情。

  “请不要问原因,”他说,“总之,暂时让我住在这里!”

  纪一立刻明白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虽然先前听说他在大阪的父母已去世,他已经无家可归,但这还是让人感到形迹可疑。纪一甚至怀疑他会不会犯了什么案子,正处于在逃之中。尽管如此,他还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正木的请求。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今天早晨文江说,最近由里绘精神好多了。”藤沼纪一抬头看着耸立在左前方的塔说,“可能是因为你!”

  “我?”正木略显惊讶的表情问道。

  纪一静静地点了点头:“由里绘,她似乎很喜欢你。”

  “要是这样的话,她又开始弹钢琴不是很好吗?她从五岁就开始学了,不是吗?”

  “直到她父亲病倒之前,是学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弹得不错。因为有基础,教起来也比较轻松。”

  “那的确是一件好事,不过……”

  “藤沼,你不会是……”

  “嗯?”

  “你不会是心里有什么不必要的担心吧?”正木摸着鼻子下面薄薄的胡子,口中突然笑出声来,“对不起!”

  “有什么事情好笑?”

  “不是。你作为由里绘的丈夫,是不是对我产生了什么怀疑?”无极限书屋

  “说什么啊!”

  纪一的眼睛在面具下闪着精光,打量着朋友的脸。轮廓鲜明、相貌端正,剪短了的胡子乌黑而富有光泽,充满着朝气。但纪一还是觉得这张脸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皮肤的颜色不好,目光也不一样了。

  “没事的,藤沼君。”正木坦然地摇头说,“不用担心。因为我怎么也没办法把她看做是‘女人’。就像对于作为丈夫的你来说,她一直都不算是‘妻子’一样。”

  纪一咬着干燥的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由里绘还是个孩子——而且或许以后也一直是。”

  “以后也一直是?”

  纪一把目光从朋友脸上移开:“由里绘一直都把内心封闭起来。从12年前她父亲去世,搬到这个房子里来之后的这十年来,一直都这样。”

  “但那是……”无极限书屋

  “我明白。是我的缘故。我一直把她关在这里——那座塔上,尽量不让她的心接触外面的世界。”

  “这么说来你有罪恶感了?”

  “如果说没有的话,那是谎话。”

  “其实我并不想太多地谈论这件事,”正木从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掏出破碎的烟盒,“我理解你的心情。想起来,可能对于藤沼你来说,由里绘小姐就好比是和一成先生留下来的艺术品同级别的存在吧。你大概是想把她封闭在藤沼一成所画的风景之中吧。”

  “啊……”纪一的喉咙仿佛喘息似的震动起来,“你确实是诗人啊!”

  “我可不是什么诗人!”正木耸了一下肩,把香烟叼人嘴里,“即使曾经是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尽管正木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纪一还是真切地体会到隐藏在他心中的遗憾。

  (12年前的那个事故……)无极限书屋

  轰隆、轰隆、轰隆……

  水车不间断的旋转声,与那天那场事故发生时的毁灭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藤沼纪一不由得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塞住了耳朵。

  “天色变坏了!”终于,正木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看来,下午真的要下雨了!”

  这是一座被石制外壁包围着的像欧洲古城堡似的建筑。乌云从淹没在略带红光的,同样是石壁围起来的暗灰色中的塔那边涌过来。整个建筑一下子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第三章现在

  (1986年9月28日)

  前院(上午10点40分)

  出了位于馆内西南角的大门,一个铺满石板的台阶结构的庭院呈扇形展开。低矮的黄杨构成的篱笆,把纵深三米多的各台阶隔开。院子的周围是一圈郁郁葱葱的杂木林。所有的一切现在看起来都显得那么昏暗,充满杀气。

  轰隆、轰隆……

  低重的声音,飞散着水花的黑色水车翼板。

  我们来到从正面能看到直径差不多有五米的三架巨大的水车转动的地方停了下来。下了从这里缓缓地延伸到后方的石板坡道,就来到了沿着谷中河流而修建的林阴道。

  冈山县北部——离这里最近的A镇是长途汽车路线上的一站,从那里开车再经过一个多小时难走的路,就来到这山里,而被称做“水车馆”的建筑就建在这儿。据说也有人根据这里主人奇怪的样子,把它叫做“面具城堡”。

  轰隆、轰隆……

  像这样眺望着不停转动的水车,侧耳倾听它的声音,已经成了我每天必修的功课了。这时,我可以静静地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轰隆、轰隆……

  和往常一样,周围的树林都在风中低吟。清澈的水不断流过眼前的水沟和下面的溪流,从不留下一丝沉淀。

  轰隆、轰隆……

  为了给这个房子生命,不断转动的水车发出沉重的声音。这个山谷就这样打算把我,也许还包括由里绘,余下的时间全都静静地置于静止的空间之中了。

  “由里绘!”

  我回头叫着她的名字,因为从靠在轮椅上站着的她的口中,我听到了一声微弱却又长而沉重的叹息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不是,”由里绘微微地摇了摇头,“只是感到有点寂寞。”

  “寂寞?”我记得好像是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你说寂寞,是因为像这样住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说着,她把目光投向左前方的塔。雪白的脸上略显苍白,但马上又泛起一阵红潮,“对不起,说这种无聊的事情。”

  “不要紧。”

  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心情沉重地默默地重复着“寂寞”这个词。

  她的孤独我很清楚。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这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既不去学校,也几乎不去镇上。她看的书也受到很大的限制,直到去年为止,她甚至连电视都没得看。

  在我冷静地思考时,有时也想把她从这个封闭的时间和空间中解放出去。但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又怎么可能呢?

无极限书屋  由里绘默默地抬头看着自己长年被禁闭在里面的塔。从她的侧面,我依稀看到了她父亲——柴垣浩一郎的样子。

  作为藤沼一成的弟子之一,尽管他拥有热情、努力和足够的技术,但最终只是模仿一成,无法表现自己。对于过早去世的他来说,留下的惟一杰作,恐怕就是这个女儿由里绘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轰隆、轰隆……

  水车的声音使我的回忆,从柴垣浩一郎的病故一下子跳到两个月后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上。

  那一夜——1973年12月24日。三个坐在车里的男女——藤沼纪一、正木慎吾,还有正木的未婚妻掘田庆子。

  那是一个寒冷的圣诞夜。已经订婚的两人被邀请到当时还在神户的藤沼家,参加晚会后,驱车赶回家。

  卷着雪花的冰冷的寒风。在急速冷却的大气中,黑色的柏油路开始冻结。然后……

  轰隆、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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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架水车的声音,与那天晚上那场事故发生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轰隆、轰隆、轰隆……

  我差一点不由自主地想用双手塞住耳朵——这时,我从背后听到了真实的引擎声音。

  同一个地方(上午11点)

  “啊”的一声“红色的汽车!”迅速转过头去的由里绘发出一声惊叹。

  紧随着她的视线,我也把轮椅转向那边。虽然坡道下面的林阴路两侧的树木枝叶繁茂,形成的树阴使我很难看清楚,但我还是看到那里停着一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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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引擎的声音停了下来。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一个飒爽英姿的男子从车里面走了出来。

  “啊,是这里,是这里!”

  我听到他大声说。从树影摇曳的石板路走了上来,他的身形一下子拔高了许多。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抬头向这边看过来,大声地喊道:“您就是藤沼先生吧?”

  我没有应声。由里绘像个害怕的孩子一样抓住轮椅的扶手。

  “啊,好漂亮的房子啊,和我想像的一样。”

  他是个瘦长的男子。实际的身高可能不到一米八,但是不知是否瘦的缘故,看上去要高很多。不,与其说是高,还不如说是瘦长的感觉更确切。

  黑色瘦长的牛仔裤上面配了一件象牙色的夹克。他把双手插在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甩开修长的双腿,大步流星地从坡道上走上来。无极限书屋

  “水车馆!的确,名副其实!”

  等他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后,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了水沟中转动的水车上。

  “过了那边的桥就是大门了吧?房子整体被石壁包围着……嗯,不错!啊,还有塔!的确是水车旋转之城啊!一般说到水车,很多人都以为就像《森林里的水车》那首歌里唱的那种可爱的样子,其实不对,不是那样的。当然,小的也有很多,但还是在看到福冈朝仓相互连接的大型水车群时,才让人感动啊!因为当时还小,所以也感到有点害怕。黑黑的、巨大的机械——让人觉得眼看就要向这边滚过来似的。不过这个的规模比那个还大!而且,主体是这座房子,真是壮观啊!不愧是中村青司的……”

  “中村青司?”

  “啊,失礼失礼!光顾着自言自语了。您是藤沼纪一先生吧?”他爽朗地笑着,目光直视着我的脸。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他的表情却没有因为我戴着阴森的面具产生丝毫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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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微微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岛田吧?”

  看到我知道他的名字,他显得有点吃惊,但马上又会心地笑了起来:“哦,昨天的那个警部已经和你联系过了?哎,他好像把我看成是形迹可疑的人似的。”然后,他用手持着略带卷曲的头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岛田洁。初次见面!贸然来访,请见谅!”

  大约30好几的年纪,浅黑色的脸,略微凹陷的眼睛,瘦削的脸颊,厚嘴唇,说话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雪白的牙齿。

  我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说:“听说你来是因为对去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感兴趣。”

  “是的!嗯,说起来是这么回事。”岛田略显窘迫地移开目光,“其实我来并不是仅仅为了凑个热闹。因为在我看来,去年发生的那件事情并非完全与自己无关。”

  “怎么说?”

  “古川恒仁。您认识吧?”

  “他,当然……”

  “就是去年这里发生过那件事后失踪的那个人。实际上,我和他认识,可以说是朋友吧!他不是高松某个寺院的副住持吗?我家里也有很多人是庙里的,我所读的大学是在关东的一个佛教学校,在那里,他是我的师兄!”

  “哦!”我一边点头,一边瞥了一眼由里绘。她仍然抓着轮椅的扶手,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岛田的脚边。显然,她很害怕。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陌生的来访者,而且从他口中还出现了古川恒仁的名字……

  “由里绘!”我对她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也能行,不要紧的!去吧!”

  “是!”

  “是尊夫人吧?”目送着由里绘转身向大门方向走去,岛田发出由衷的赞叹,“比我想像中,怎么说呢,要美多了!”

  看来他已经对我和我家里的事知道不少了。我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他又理了一下头发说:“嗯,所以,这个水车馆,我听他——恒仁说过,以前就知道。然后就是那件事情了,真的,当时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古川恒仁——就是一年前的那个暴风雨的晚上,突然从房间里消失的男人。那个被认为偷了一成的画,杀害正木慎吾并将尸体分解后,在地下室的焚烧炉内焚烧……然后逃走的那个男人。※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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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岛田所说的那样,古川是高松某个寺庙的住持之子,当时是那里的副住持。而且,那座寺庙就是藤沼家历代祖先的墓地——菩提寺。

  “坦率地说吧,藤沼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就是说,去年做那件事的真的是他——古川恒仁吗?”

  “还有其他可能吗?”我摇了摇头,半是自问地说。

  “是吗?”岛田微微地耸了一下肩,盯着我的白色面具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哪里……”

  “那是因为你是古川的朋友。”

  “对,当然也有这个原因。在我看来,古川本性怯弱,可能有点过于神经质,但怎么也不会是个能杀人的人。嗯,不过这么说可能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

  “那么,岛田先生!”我多少有点急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是想来教我该怎么做吗?”

  “您生气了?”

  “我想把这些事情都忘了!”

  “是吗?而且,我也听说你不喜欢客人来。至于你为什么要戴着这样的面具生活在这山里,我也基本上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你又为什么……”

  “对不起!”岛田温顺地低下头,但马上又抬起双眼,用包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声音说,“但是,我不能不来!”然后,他双手插在细腰上,又抬起头来看着黑默默地耸立在那里的水车馆,“水车馆。建造它的时候应该是11年前吧?”

  “是的!”

  “这水沟是为了转动水车而特意引过来的吧?作为建造个人住所而言,这是何等的大工程啊!那个三连水车的动力应该是用在特殊的地方的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后,说:“啊哈!原来是这样——那边的那个不是电线,是电话线吧?这么说来,是用水车发电?’’

  “是的!”

  “果然!真不得了!”岛田不住地点着头,好像很有兴趣似的抬头看着房子,“中村青司的水车馆……”

  过了一会儿,我听他低声说。中村青司!刚才他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知道中村青司?)

  我忍不住问道:“你——岛田先生,为什么你老是说这个名字?”

  “啊,您听到了?”岛田转身面向我说,“怎么说呢?我和他的关系可不浅。知道了去年的那件事后,我自己也收集了一些资料,不过对于这个建筑的设计者,看到青司的名字还是最近的事情。我可是大吃了一惊啊!我真的觉得似乎是一种缘分。”

  “缘分,你指的是……”

  “就是——嗯,算了吧,反正还有机会说的!”岛田撅着嘴,笑着眯起了眼睛,“不过,藤沼先生,刚才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说实话,我来这里一半是出于偶然。”

  “偶然?”

  “就是说,并不是为了洗刷恒仁君的嫌疑……也不可能为了这个专门从九州驱车来这里。”

  “那是怎么回事?”

  “我在静冈有个朋友,我现在是在去他那里的路上。嗯,昨天进入冈山时,偶然注意到今天是9月28日。”

  “也就是说是随便过来看看的?”

  “说是随便也不对。我本来一直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再加上也想亲眼看看中村青司造的这座水车馆。一旦想起来了就控制不住了,所以……”

  “哦!”我用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抓住轮椅的车轮说,“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恒仁参加今天的例行聚会,因为我对藤沼一成先生的画也感兴趣。我知道这样会给您添麻烦了。”

  “明白了。”

  (难道我要请他进去吗?)

  我以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控制着自己想反对的想法。

  (我为什么要请他……)

  他暗示了自己和建筑家中村青司的关系,这可算是一个理由。不过,并不仅仅是如此。这个叫岛田洁的男子身上的某种独特的气质中——在隐藏在这种气质中的某种强大的力量里,我感到了一些难以抗拒的东西。

  “岛田先生,请!”我说,“我让他们再准备一间屋子。请把车开上坡道,向左转——那边有个停车场。”

  风更大了,不知何时黑云开始覆盖整个天空。一直照耀着周围的太阳躲到了云层后面,水车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第四章过去

  (1985年9月28日)

  车内(下午1点30分)

  “天色不太对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森滋彦透过挡风玻璃抬头看着天空。

  “不是说了台风要来吗?”手握方向盘的三田村则之回应道。

  “这样看来,今天晚上是要下雨了。”

  天空非常阴暗。由于走的是沿着山谷的林阴道,所以能看到的天空十分狭小,被乌云完全覆盖住了,仿佛与道路两旁的杉树林的黑影融为了一体。

  看到三田村从方向盘上松开一只手,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森滋彦说:“换我来开吧!昨晚的那个急诊病人,让你没怎么睡觉吧?”

  “不用,我没事!”三田村若无其事地说,“只剩一点点路了,过了2点就到了。”

  从在神户经营外科医院的三田村家里出来,是今早6点的事情。在名古屋M大学担任美术史教授的森滋彦,和往常一样提前一天来到神户,在三田村家里住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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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内的音响里播放着现代爵士乐。这是三田村的爱好。森滋彦对这一类音乐并不喜欢,再加上路途遥远,所以已经忍耐了很久了,但又不能作出厌恶的神色。因为如果说自己不了解最近的音乐,那不知道要受到对方怎样的奚落呢。

  森滋彦今年46岁,从副教授晋升为正教授已经有十年了。

  三十五六岁就是教授,这应该说是已经非常早了。据说这里面除了他自己的能力和成绩外,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已故的森文雄名誉教授,也就是七年前去世的森滋彦的父亲。

  “今年我还是想看看那幅画啊。”森滋彦扶正了偏在一旁的黑框眼镜说,“三田村君,你还没看过吧?”

  说实在的,森滋彦并不喜欢这个叫三田村的外科医生。

  皮肤白、高个、一副讨女人喜欢的长相。他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同时兴趣广泛,能言善辩。而森滋彦是小个子、驼背,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听力衰退,现在右耳上带着助听器——一种将微弱的音量增大的附在眼镜挂耳上的装置。他自认是一个“专业文盲”,说起爱好就只是下下国际象棋而已。仅从这个对比来看,就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正因为如此,对三田村这么年轻就能欣赏藤沼一成的画的天赋,森滋彦感到非常反感。

  对森滋彦的问题,三田村用一只手摸着自己凹陷而瘦削的下巴,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梦幻的遗作——《幻影群像》。真是一个很有气势的题目啊!教授,好像您父亲看过这幅画。”

  “好像是在一成大师的画室里,看过刚画完时的作品。那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1970年的秋天。我只听父亲说那是一幅有一百号大的巨作,与他以往作品的主题不同,是一幅奇特的作品。”

  “结果,这幅作品并没有问世,在它完成不久,一成就病倒了。他去世后这幅画被收在神户藤沼家的某个地方——好像这也是一成自己的遗愿,而且就这样被纪一带到了现在的水车馆里。”

  “是的!我真想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不过看来不太可能啊!”

  “嗯!”三田村皱着眉头说,“很难!纪一是那么顽固的一个人。如果我们强求的话,说不定连一年一次的‘开馆’都会被取消。”无极限书屋

  “真是个拿他没办法的家伙!”

  “我不想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不过如果极端地讲,他其实是个自我意识和劣等感交织在一起的怪物。嗯,要说没办法恐怕真的是没办法了。”

  (自我意识和劣等感交织在一起的怪物……)

  森滋彦对于三田村激烈的言词感到非常吃惊,但马上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就是这样的!)

  对于12年前冬天发生的那场事故,森滋彦和三田村,以及今天同样要去水车馆拜访的其他两个人——大石源造和古川恒仁都很清楚。圣诞夜,在神户的藤沼家举行的宴会之后……

  开车送两个朋友回家的藤沼纪一,在被连日的寒流冻结的路面上驾驶失误,导致了与相反方向行驶的卡车正面相撞的事故。汽车严重损坏并起火,车上的朋友中有一人死亡,纪一自己的脸部和双手、双脚都受了重伤。

  当时真的伤得很重。这是从三田村的口中听说的。

  重伤的纪一被送往的医院就是三田村的父亲担任院长的外科医院。当时,刚刚获得医师资格的三田村也参加了手术。

  据他说,当时纪一双脚的骨头被撞成了粉碎,甚至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好。双手被烧烂,脸上因烧伤和裂痕,甚至都难以辨认,在整容医学的范围内已经无法恢复到本来的相貌了。后来,脚恢复到用拐杖可以勉强走路的程度,但对于手上的伤痕和被损坏的脸,基本上已经无计可施了,在余下的人生中,纪一只能无奈地以这种无法示人的面目活下去。

  于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容貌,纪一做了那个面具。

  (那个白色、毫无表情的面具……)

  只要一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虚弱的身体上的那张“脸”,马上让人产生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那是一张用橡胶做成的面具,把头整个包住,后面空出的间隙用绳子系好。据说是以事故前自己的样子为模型做的,同样的面具,纪一有几十张之多。

  出院后,纪一完全从正在步入成功的事业中退出了,并且从与父亲一成留下的资产合二为一的巨大财产中拿出一部分,在冈山县北部的这个山谷中,建造了用于自己隐居的奇异的建筑。而且,开始不惜重金地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一成的作品买回来,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把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收集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们称之为“藤沼收藏馆”。

  因纪一收集而从世人眼前消失的这批作品,当然就成为对一成作品倾倒的爱好者们的垂涎之物了。然而本来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的耳目才隐居的纪一当然不会轻易地将他们公开。

  现在,每年仅一次公开的机会,在一成的忌日9月28日,被允许前来拜访和欣赏收藏品的就只有他们——森滋彦、三田村、大石、古川四个人。

  “不过,三田村君!”

  森滋彦偷偷观察着开车的三田村的脸色说。除了面具的主人居住的水车馆、收藏在里面的一成作品以及被藏在馆中某处的“梦幻遗作”以外,最能让人想起的当然就是同样住在馆内的那个美少女了。

  “到底,纪一对由里绘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个,三田村不快地哼了一声:“说实话,我总觉得那个……”

  “听说他们三年前登记了。”

  “我觉得这很过分。从孩子时起,她不是就一直被关在那里吗?恐怕她都不太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就被单方面地给予了妻子的名义。”接着三田村意味深长地说,“事故时,纪一的脊髓受到损伤,所以……”

  “啊!”森滋彦以一种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嗯,这些用不着我们去操心多嘴了。现在,只要他叫我们来欣赏他的收藏,我们就应该满足了。”

  三田村手握着方向盘,重重地耸了一下肩。森滋彦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慌忙又扶正带助听器的眼镜。

  饭厅——大门(下午1点50分)

  中午吃完便餐,水车馆的主人和朋友一起留在了饭厅里。

  由里绘几乎没有动饭菜,只是稍微喝了点橙汁就回自己的塔屋去了。

  在喝下几杯咖啡后,纪一给烟斗点上了火。正木慎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默默地把目光放在桌上打开的书上。

  “啊呀,又抽烟!”根岸文江从圆形大厅的东侧——面向北回廊开的门外一进来,就大声地说,“可能您觉得我罗嗦,但这是您自己的身体,所以请您稍微爱惜一点。”

  纪一装做没听见,继续抽烟,于是文江更加大声地问道:“饭后的药您吃了吗?”

  “嗯!”

  “晚上也要再吃一次!好吗,老爷?”

  “根岸,你要上去吗?”看到女佣从台阶下的柜子里拿出吸尘器,正木问道。

  “嗯,去打扫。今天还练琴吗?”

  “今天休息!”

  “对啊,客人马上就要来了嘛!好了,我必须赶快去弄完它。”

  “对了,那个,由里绘小姐刚才说,通往阳台的门好像有点问题。”正木对吧嗒吧嗒地向楼梯走去的文江说。这时,从开着的窗户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起来。

  “有人到了!”

  “嗯!”

  纪一把烟斗搁在烟斗架上,将手放到轮椅的车轮上。在墙边伺候的管家仓本,以和他笨重的身体不相符合的敏捷动作,快步向走廊走去:“我们也出去迎接吧!”

  “我来推你。”

  正木马上站起来,转到轮椅的后面。

  “文江!”纪一回头向微胖的女佣说,“你去叫由里绘过来,好吗?”

  “好!”文江拿起了吸尘器,“烟,请控制一点!”

  在文江吧嗒吧嗒上楼梯的声音背后,面具的主人和他的朋友,跟在仓本后面从南侧门来到了西回廊。

  长廊的右首边是陈列在墙上的藤沼一成的几幅作品,左首边是纪一的起居室和书房。笔直地走过长廊,打开尽头的一扇大门,便来到了门厅。

  仓本打开厚重的双开大门时,来访者正好踏入门厅。

  “谢谢,谢谢!”进来的男子用粗嗓门大声地说着,向轮椅的主人鞠了一躬,“啊,您看上去很精神,这比什么都好!今天再次受到您的招待,真的非常感谢!”

  从开着的门内,可以看到桥的对面成U字形掉头的黑色的包租汽车。

  “啊,我是最早来的吗?到得有点太早了——不,正好是2点啊!啊,这位是?”客人疑惑地看着纪一身后站着的正木。无极限书屋

  “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我叫正木慎吾,请多关照!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暂时在这里打扰!”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脸惊讶地仔细端详着正木,“我叫大石源造,在东京经营美术品,和一成老师以前是朋友。是吗,您是这里主人的朋友啊?我觉得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似的。”

  “不,我们应该没见过面。”

  “是吗?”

  这是一个胖胖的红脸男子。白色衬衫上系着一条鲜艳的花纹领带,但看上去有点小了。脖子短,腹部突出,秃顶,残留的一点头发被油紧紧地豁在头上。

  “我想其他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带您去房间吧,请!”仓本伸出右手说,“我来拿行李吧!”

  “啊,谢谢,谢谢!”

  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鞋上的污垢蹭去,他把茶色的波士顿式手提包交给管家,然后在自己油光发亮的脸上和小眼睛里贴上诌媚的笑容,转身对纪一说:“主人,今年我想请您让我看一看那件作品!”

  “哪件?”

  “啊,就是一成老师的那件遗作……”

  “大石先生!”面具的主人在轮椅上抱着双臂,从白色橡胶的皮肤下盯着美术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不想给别人看那个吗?”

  “啊,是——是说过!不过,当然我也不会勉强。嗯,只是我有点……”

  这时,从纪一和正木的身后,由里绘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啊,对不起,小姐——不,是夫人。对不起,今天打扰了!”大石偷偷地观察着主人的脸色,进一步提高了粗犷的嗓门。由里绘紧闭着樱花色的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啊!”正木慎吾看着开着的门那边说,“好像下一个要来了。”

  夹杂在流水和水车的声音中,隐约可闻的引擎声由远而近:“是三田村君的宝马车,”大石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外面说,“森教授大概也和他一起吧!”

  不一会儿,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就过了水沟上的桥。

  “好久不见啦,藤沼君。”穿着米黄色衬衣身材高大的三田村,精神抖擞地走过来,伸手过来握手,“听说您感冒了,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纪一就像没看到外科医生伸过来的手一样,说,“你父亲还好吗?”

  “托您的福!”三田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了伸出去的手,“今年,医院方面的事务已经完全交给我了。他还是那样,到处去打打高尔夫球什么的。他还让我跟您说,无聊的时候可以去他那里坐坐。”说着,三田村的眼睛捕获了在纪一斜后方略隔一段距离站着的正木。

  “这是正木君!”纪一说。

  三田村略显迷茫的样子:“正木是……”

  “以前在医院承蒙您的照顾!”正木说完,一直仿佛躲在三田村背后一样默不作声的森滋彦“啊”地叫了一声。

  “是一成老师的弟子的那个正木吗?”

  “啊,想起来了!”三田村点了点头,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微笑,“那次事故时的……”

  听到这里,大石源造“叭”的一声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掌,恍然大悟似的毫无顾忌地大声说:“我也是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嘛!”

  “不过,正木君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就在三田村问的时候,外面阴暗的风景中突然划出一道白色的裂痕,就在那一瞬间——

  喀喇……

  天空中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咆哮起来。由里绘的嘴里爆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聚在门厅中的人们也一起缩了一下身子。

  “突然来了一声!”大石说着,吐了一口气,好像离得很近!”

  “没关系的,由里绘!”

  在两手掩着耳朵的美少女的肩上,正木轻轻地拍了一下。

  对此,面具的主人悄悄地瞟了一眼,然后环顾三位客人说:“大家先去自己的房间。3点过后,我们在副馆的大厅内一起喝下午茶吧!”

  

  第五章现在

  (1986年9月28日)

  大门(下午2点)

  三个客人几乎都是在约定的时间到的。

  第一个按响门铃的和去年一样是大石源造。过了一会儿,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也和往常一样乘着三田村的宝马车来了。

  三个人的样子都没有变。胖乎乎的红色脸上贴着馅媚的笑容,有着粗大嗓门的美术商;相貌端正的白色脸上充满着虚伪的微笑,伸手过来握手的外科医生;蜷着矮小的身材,在带有助听器的黑框眼镜内,眨着看似谨慎的眼睛的大学教授。

  和去年一样到门厅迎接的我,心中却以一种和去年不同的心态复杂地震颤着。

  理由有很多,最无法忘怀的当然就是去年在这个馆内也像这样聚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件事——由于他们的来访,无可回避地被唤醒的那个暴风雨夜晚的记忆……

无极限书屋  说实话,我甚至想以此为借口,取消今年对他们的邀请。但我明白,即使自己提出来,他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接受。

  那个晚上之后,因为那件可怕的事情,我变了,由里绘也变了,甚至连沉淀在这个馆里的空气的味道和颜色也似乎变了。然而,这些事情在他们看来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们关心的只是装饰在走廊里的那些藤沼一成的风景画,恐怕还有尚未见过的一成的遗作——《幻影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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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心中唤起强烈不安的,还有与那天事件相关联的,突然从屋子里消失的那个男人。他到底隐藏在何处?是死了呢,还是仍然活着?这个想法,由里绘可能也有。而且汇合到这里的他们三人心中,或许也多少有一些与之类似的不安和疑惑吧。

  还有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客人岛田洁。

  我命令仓本马上去准备一间可以让岛田住一晚的屋子。岛田以一副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向我道谢。当时我并没有忘记向他说明那是间什么样的屋子。

  “是去年正木君用过的房间,不要紧吧?”

  “正木——是被杀的那个正木慎吾?”岛田眨了一下凹陷的眼睛,马上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我从不在意这种事情。给客人用的房间一共有多少间啊?”

  “一楼三间,二楼两间,你的房间在二楼。”

  “也就是说,二楼的另一间是去年恒仁使用的房间了?是吧?据说去年那件事情以后,恒仁就消失了。”

  “是的,从那以后那个房间一直都关着。”

  “哦,可以的话,我想亲眼看一看里面。”岛田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嗯,我并不是故意要旧事重提。不过藤沼先生,你对于这件事中的疑点应该也有兴趣吧?”

  对未解决的问题的兴趣——我当然不能说没有。

  “嗯,你感兴趣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是怎么鬼迷了心窍,竟然同意让你在这里过夜。不过一旦我请你进来了,是不会再赶你出去的,但我希望你能适可而止。”

  “啊,这个我懂。我当然懂。”岛田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不过,鬼迷心窍,这个词有点言过其实了吧!”说完,岛田带着询问的表情看着我的嘴角。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时,准备好了房间的仓本来了,于是“不速之客”便向馆内走去……

  三个客人,还像以往一样,从我缺乏表情的白色面具上窥探着我的心情,在和我寒暄之后,由仓本带着到房间去了。对于岛田洁这个“外人”,我打算以后再向他们介绍。

  “3点我们在副馆的大厅里喝茶……”

  正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透过大门上半圆形的厚花纹玻璃,看到一道闪光从已经把天空完全糊黑的云层中划过,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可怕的雷鸣声。

  对于大自然仿佛要再现一年前的今天似的演出,我不由得心惊胆战了起来。

  塔屋——北回廊(下午2点10分)

  由中村青司这个怪异、但在某些地方又能称为天才的建筑家,亲手设计的这座建筑——水车馆,建在普通人根本不想住的这个山谷中,构筑在四周呈长方形的高墙内。

  外壁的高度差不多有五米。厚重的石造外观类似于12一14世纪英国古城的城墙。连着外壁而建的建筑被大致分成两个部分。在长方形的西北角——以由里绘住的房间所在的“塔”为核心建造的房子,以及隔着宽敞的中院,在对称位置建造的房子。这两栋房子被沿外墙内圈的回廊从两个方向连接起来,根据用途,我们称之为“主馆”和“副馆”。

  主馆是我使用的空间,沿着西回廊依次是我的起居室、书房、寝室,还有作品的保管室,沿着北回廊依次是厨房和佣人的房间。邻接在西回廊外侧的水车机械室,由于设置了水车轴的关系,呈半地下室状,内部设置了担负馆内电力的水车发电装置。我自己对机械一窍不通,所以对装置的管理和维护完全交给了仓本。

  另一方面,副馆是供来客使用的两层楼。以设在东南角的圆形大厅为中心,一楼有三间、二楼有两间空屋。作为客房建造的房间,本来只有二楼的两间,但9月28日的“集会”成为惯例以后,一楼的三间屋子也成为专供客人使用的了。

  从主馆和副馆的两端,向两个方向伸展的回廊,在西南和东北角上会合,前者是门厅,在后者的位置上则建造了一个圆形小厅。从门厅穿过通向南回廊的门,目送着三位客人向副馆走去后,我和由里绘从来时的回廊回到主馆的饭厅。

  “我们上去吧!”我说。

  由里绘报以微笑,点了点头,将轮椅推入电梯。因为这个电梯只能供一个人用,所以由里绘走楼梯到塔上的房间去。

  从塔屋的窗子里看到的景色,仿佛畏惧逐步临近的暴风雨的脚步声似的,都忍不住躲进阴影中去了。天空、云层、山脉、河流……一眼望去,一片阴郁的灰色世界。

  在默默看着窗外的我的身后,由里绘打开了钢琴盖。

  “弹什么曲子?”我回头问她。

  她迷惑地看着我,略显哀伤地说:“我知道的不多。”说着,静静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于是,响起了酷似她自己声音的纤细而清澈的琴声——《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是我喜欢的曲子。然而,一听到这节奏怪异的偏执的旋律,就觉得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

  一年前——在她生下来第20个春天到夏天的日子里,由里绘就是在正木慎吾弹的这首曲子中度过的。对于她来说,那也许是最快乐的日子了。

  我想我无法弹给她听了。

  (我做不到了,像当时的正木慎吾那样。)

  短曲结束后,由里绘仿佛征求我的评价似的看着我。我若无其事地看着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说:“弹得真好!”

  将近下午3点,我们从塔上下来。

  电梯到了楼下,茶色的铁门刚一打开,就“喀哒”一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从电梯里出来等了一段时间,门还是关不上。我摆弄了一下操作面板,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一点动静。

  “坏了?”从楼梯上下来的由里绘不解地问。

  “好像是。必须告诉仓本了。”

  从饭厅出来,到了北回廊。由里绘说要去洗手间,便向走廊旁边的厕所走去。

  “老爷!”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头一看,在从西回廊绕塔一圈一直延伸到这里的走廊上,站着佣人野泽朋子。

  “什么事?”我慢慢地把轮椅转过去。

  “嗯,是这样的。”朋子低着头回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手里拿着像纸片一样的东西,“那个,实际上……”朋子悄悄地走到我身边,好像对付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手里拿着的东西伸到我面前,“那个,在老爷房间的门下面发现了这个……”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笺。B5纸的大小,淡灰色的纸上加了黑色的竖格线,是哪儿都有的卖的东西。

  (这个东西在我的房间里?)

  简直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带着白色的手套直接把它展开:

  滚出去

  从这里滚出去

  “这是……”我板起面具下的脸,瞪着胆战心惊地窥视着自己的朋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啊,就是刚才。”

  “经过房间门前的时候?”

  “嗯”地应了一声后,朋子紧张地用手摩掌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说:“不,那个,实际上不是我直接发现的……”

  “那是……”

  “是那个叫岛田的客人……”

  “他?”在我不由自主地提高的声音中,朋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副馆那边经过大门来这边时,他从走廊走过来……然后说在那边的屋子——就是老爷您的房间——那扇门下面塞着这个。”

  是岛田洁发现的这个?要是这样的话,这只是折了成四折的纸片,他肯定看过了。我将打开的纸片放到朋子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滚出去

  从这里滚出去

  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无视格线的间隔,竖着排着拙劣的文字。这是为掩饰笔迹而惯用的手法。

  (恐吓信?)

  “滚出去”——这是对我恐吓的语句吧。是谁——现在在这个馆里的哪一个写给我的恐吓信呢?

  “朋子!”我的目光回到女佣的脸上,并且拼命抑制自己内心的动荡说,“这里面写了什么,你看过吗?”无极限书屋

  “没有!”朋子用力摇头说,“绝对没有。”正在我无法判断她说的话是否真实的时候,由里绘从厕所走了出来。

  “怎么啦?”她仿佛对我和朋子的样子产生了怀疑,担心地歪着头问。

  “没什么!”我仿佛要把它握碎一般,用力将展开在手中的便笺揉成一团,塞进长袍的口袋中。

  副馆大厅(下午3点10分)

  在副馆一楼的大厅内,包括岛田洁在内的四位客人已经到齐了。

  副馆大厅比主馆大厅小一圈,以两层楼高的圆形空间为基础,从西侧和北侧延伸过来的走廊,通过面向中院的大玻璃门斜着与其相连。相对于主馆、各回廊、门厅等维多利亚风格的古罗马建筑,这里的内部装修则是以白色为基调,充满了现代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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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顶部高耸的圆形部分里面,宽敞地放着一套沙发。正前方是一张白漆的圆桌。这里并没有配备电梯,沿着左首里面的圆弧建造的楼梯是上二楼的惟一通道,房间高处排列着不能打开的窗户。

  四人坐在正前方的圆桌边上。岛田看上去早已和其他三人在闲聊了。墙边,仓本一声不吭地伺候着。

  “让你们久等了。”我向坐在圆桌边上的四个人说着,转动轮椅来到空着的正对中院的位置上,由里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我适当地说着外交辞令,依次环顾注视着自己的四个男人。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他们三个人的样子与一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这第四个——去年古川恒仁所坐的位子上,今天坐着另一个人。

  我的视线在岛田洁这里停住了。他略微撅着嘴接受着我的目光。同时,他缓缓地开始移动放在桌上的指尖,仿佛在画着什么似的。

  “首先,让我介绍一下。”我隔着长袍的口袋摸着刚才的那张便笺,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这位“不速之客”,“岛田洁先生,因为某种原因,今天特别邀请他参加。”

  “请多关照!”岛田点了一下头。

  “刚才您说是古川君的朋友,是吗?”大石源造挠着红色的蒜头鼻说,“这么说来,也不是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啊!”

  “你也是喜欢一成老师的画,所以……”

  对于森教授的询问,岛田露出了毫不顾忌的笑容:“不,不是这个原因,当然我也是很感兴趣的。”

  “哦!”森滋彦疑惑地眨着眼镜里面的眼睛,视线偷偷地向我这边转了一下,问,“那么,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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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对去年的那件事感兴趣。”

  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回答道:“他说他不认为古川恒仁是那件案子的凶手。”

  大厅里略微响起了一阵骚动。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啊!”三田村则之摸着凹陷的下巴说,“这么说来,您是来侦破那件案子的了?哦,您已经得到主人的允许了啊!”

  “啊!”岛田对于外科医生说的“侦破”这个词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用略带尴尬的表情暖昧地点了点头。

  仓本开始给在各人面前准备好的杯子里注人红茶。在接下来的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令人窘迫的沉默。

  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还有岛田洁。我又一次环顾着集中在这里的这些人。

  (到底谁是那张便笺的主谋?)

  我不停地思考着。

  (有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必须先仔细问问岛田发现便笺时的情况,而且也有必要强烈地警告他不要在馆里到处乱走。

  不过,虽说如此……

  大石、森、三田村——恐怕他们都有避开仓本和野泽朋子而潜入西回廊的机会。如果是我和由里绘在塔屋的那段时间,三人中无论是谁都应该可以悄悄地把便笺塞到我房间的门下面。他们都是有一些癖好的人。特别是——比如说为了把喜欢的藤沼一成的作品弄到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当然,也存在其他人的可能性。

  发现便笺的那个岛田洁也有可能。还有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但也可能是仓本或野泽朋子写的。或者还有,对,藏在这房子里的某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

  正想着的时候,喀喇……突然雷声大作。

  “哎哟!”大石从看上去太小的衬衫口袋中掏出手帕,擦着秃了的油光发亮的额头,“我就是怕打雷。好像完全变成和去年一样的气氛了啊!”

  “是啊!不过去年雨下得更早,在我们三人刚到各自房间安顿下来时就下了。”说着,三田村透过中院一侧的玻璃门,看着眼看就要吐出大量雨水的黑色天空。

  “您记得很清楚啊!”岛田说。

  三田村用右手的指尖拨弄着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白色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岛田先生,那是因为正好在雨下起来时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

  “是的,您应该知道吧?当时住在这里的女佣根岸文江从塔的阳台上跌落了下来……”

  “啊,是吗?”岛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嗯,我倒不是很清楚。对,好像是这件事先发生。”

  根岸文江的坠落……

  那时的雨声、雷鸣声、水车声,还有她拖得很长的惨叫声,又在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一年前的9月28日。下午2点过后三个客人到了,过了一会儿——比规定时间迟到了的第四个客人古川恒仁,在已经下起来的大雨中来了。这时……

  

  第六章过去

  (1985年9月28日)

  大门(下午2点20分)

  “都是些我不太愿意过多交往的家伙!”

  三个人随着仓本从通向南回廊的门内消失后,正木慎吾夸张地耸了一下瘦骨嶙峋的肩说:“他们心里好像都各怀鬼胎似的。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些家伙?”

  “以前我不是解释过一次了吗?”面具的主人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们都是纪一所收藏的藤沼一成作品的爱好者。不仅如此,而且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和藤沼家有很深的渊源。

  美术商大石曾经帮着经手过一成的作品。森滋彦是曾高度评价一成作品的艺术性,并使之闻名于世的美术研究者的儿子。而三田村则是12年前那场事故时,纪一他们被送入的医院的继承人。因此,当他们前来接洽时,纪一就无法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要说想欣赏一成老师作品的爱好者,还有很多呢。难道你不打算也向他们公开吗?”

  “不打算!”纪一干脆地摇了摇头,“我这样做只不过是一种赎罪而已!”

  “赎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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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为了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

  作为儿子来说,自己将一成留下的作品独占,这一点还是让他有一些罪恶感。为了多少缓和一下内心的责难,纪一才向他们公开这些“独占物”的。仅此而已,所以既没有向其他人公开的必要,也没有这种打算。

  “那件作品呢?刚才那个美术商提到的。”

  “那又另当别论了。”纪一条件反射似的把声音沉了下来,“你见过吧?”

  “没有。一成老师好像对那件作品并不满意——不太愿意给人看,而且那件作品完成不久后他就病倒了。”

  “是吗?”面具的主人慢慢地环顾一下门厅。昏暗的象牙色墙壁上装饰着几幅画,“可能父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了那幅画。他自己很疑惑,也很恐惧。”

  在纪一看来,藤沼一成是真正的幻视者。毫不夸张地讲,只有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原封不动地描绘出来,他的画才能成立。所以,对于自己最后看到的景象——将其描绘出来的那幅画,他才会感到疑惑和恐惧。

  “到底,那是什么样的……”

  对于正木的问题,纪一坚决地摇了摇头:“也许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但现在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想说……”

  “什么?”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画,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所以把它藏在一个谁都看不到的地方。我既不想给任何人看,也不想让自己看。”

  正木不想再进一步追究,连忙岔开话题:“还有一个人好像是个和尚吧?”

  “嗯,是藤沼家的菩提寺的副住持。今天从高松渡海过来。”

  “副住持?这么说来是住持的儿子呀?”

  “是的。他的主持父亲和我父亲很有交情。”

  “原来如此,他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好像还是单身。”

  “单身!”正木瞥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闪着白光的猫眼戒指。

  “啊——触及到你的伤心事了!”

  “不,没什么!”

  纪一把视线从正木的脸上移开,偷偷地看了一眼由里绘。她瘦弱的身体靠在墙上,一直默默地低着头。

  “古川君可能很快就来了。跑来跑去的也很麻烦,我就在这里等。”说着,纪一看着自己的朋友,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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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木看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手表:“我在房间里等吧,3点钟喝茶的时候再见,不要紧吧?”

  “既然你这么说,当然不要紧。”

  “那么——由里绘小姐呢?”

  “能和我一起吗?”纪一问由里绘。

  看到由里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正木说:“要是这样的话,要不要我叫仓本或者根岸送点茶什么的过来?”

  “那倒不必!”

  “哦,是吗?那我们呆会儿见。”

  正木向着刚才三个人消失的走廊走去。纪一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轮椅移向墙边。

  “由里绘,别站着了,在那边坐下吧!”

  “是。”

  在昏暗的圆形房间——大门旁边好似凸窗一般的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来后,由里绘仿佛在逃避盯着自己的面具似的,静静地看着装饰在中院侧墙上的花色玻璃。

  在五颜六色的玻璃外面,狂风吹得植物沙沙乱响。建在院子中央的水池的水面,仿佛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涌着浪花。

  厨房——饭厅(下午2点45分)

  仓本庄司将三位客人带到各自的房间后,从东回廊经东北角上的小厅回到了主馆。

  深灰色的三件套配以藏青色的领带,花白的头发用发蜡固定,向后拢上去。虽说根据当时工作种类的不同,衣着也当然有所不同(比如,维护水车机械室时,也会穿工装),但他自认为这身打扮最适合自己。

  主人藤沼纪一称他为“管家”,他也非常喜欢这个名称。

  因为他不仅对隐居在这深山中的主人的境遇和心情寄予充分的同情,而且代替残疾的主人管理这座大宅院,也给他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充实感。这种充实感有时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总之对于这个自己忙碌了十年的地方,他非常满意。然而,他绝不会把这种满足感流露出来。管家应该是忠实、稳重、面无表情且机灵冷静的“机器人”,这是他的信条。

  总之,他把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地管理这个家作为自己的职责。同时,对于主人做的和说的不能多嘴。必须和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仓本进入厨房,开始检查准备放在小推车上的杯子之类的东西。

  第四个客人古川恒仁还没有到。可能是台风的影响使得从四国过来的船晚了。不过,即使他再晚一点来,3点的茶会恐怕还得按时进行。

  仓本检查一下水壶,发现里面的开水快没了。

  (我都已经说过了。)

  仓本想起根岸文江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

  (还在打扫小姐的房间?)

  说起来,刚才正木慎吾说通向阳台的门似乎有点问题……

  仓本一直都不喜欢文江这个女人。直爽且喜欢照顾人这也就随她去了,但她不但话多,而且还有点迟钝。和她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十年了,自己不知有多少次为她闯的祸做了善后事宜。

  3点差十分,现在开始烧水的话,到纪一刚才对三人说的3点过后,还有点时间。

  给电水壶补充了水后,仓本快步走到走廊上。在确认了手表上是2点52分后,便直接向饭厅走去。正好叫文江下来,不然就麻烦了。

  这时,哗——响起来了急促的雨点声。

  刹那间将水车馆全部包围的雨声、紧接着亮起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使仓本在一瞬间仿佛被丢入另一个世界一般头晕目眩起来。

  (古川先生还没到。必须准备好毛巾了。)

  仓本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在灰暗的红地毯上走过,进入了饭厅,来到楼梯的入口处,仓本突然把目光停在前面的电梯上。

  茶色的铁门、装在铁门旁的呼叫按钮和电梯位置指示灯。仓本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为什么,只是眼角瞥到指示灯当时在“2”的位置上轻轻地闪烁着。

  “文江!”仓本从楼梯下面喊道。

  “文江!”没人回答。

  难道是声音消失在雨声之中没有传到楼上?

  仓本又上了两三级楼梯,正要再喊女佣的名字,就在这时,从打在建筑物上的雨声的间隙中,仓本仿佛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的尖锐的声音——惨叫!※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

  仓本条件反射似的向房间外侧的窗户望去。要说偶然也的确是偶然,但也可以认为这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所作用的结果——闪电如闪光灯般照亮了整个空间,正是因为这道光芒,使仓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一个黑影自上而下从眼前穿过。

  如果不是闪电带来的光芒,即使同样地看着那扇窗,映入眼帘的恐怕也只是一瞬间的黑影而已,可这时他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仿佛高性能的相机一般,以静止的形态捕获了那影像。

  那时一张是倒转过来的人脸——瞪大的眼睛、如鱼鳃一般鼓起的脸颊、已经仿佛裂开一般的嘴……

  当慢一拍响起的雷声充满耳朵时,窗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啊”地大叫了一声,仓本飞快地从楼梯奔至窗前。

  (刚才是……)

  (是她吗?)

  如果是的话——如果刚才看到的不是闪电制造的幻觉——那真是太可怕了。

  从窗户伸出头来,向外面看去。石壁建成的塔边就是水车转动的那条水沟。宽两米多的水面上,无数的雨滴投身而入,打算去推动激流。在如黄昏般昏暗的天色下,可以看到一个被水流戏弄着的白色物体。

  没错,是根岸文江穿着围裙的身体。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她的身体仿佛已经失去了气力,随着湍急的水流上下沉浮。

  “不得了啦!”仓本拼命喊着,飞奔出通向大门的西回廊。

  “不得了啦!”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对他来说,是这十年来的第一次。

  大门(下午2点52分)

  雪亮的闪电裂空而起,怒吼的雷鸣滚滚而来,突然覆盖了整个天空的乌云倾倒出如注一般的大雨。

  坐在门厅沙发内的由里绘,微微缩起了苗条的身躯。豆大的雨点仿佛要把彩色玻璃外的水池穿出无数个小孔来。

  正好在这个时候,大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夫妇间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被打破了。

  “好像到了。”纪一自言自语地说着,推着轮椅向大门移去。由里绘赶忙站起身,来到纪一前面,手伸向制作精良的金色把手。

  打开门,雨声陡然增大了一倍。恰好在这个时候,青白色的闪电在对面山的背后仿佛划破长空般的奔入眼帘。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朦胧可见的石阶上,在架在水沟上的桥对面,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后座的车窗中可以看到古川恒仁的和尚头。

  “由里绘,拿伞来!”纪一说着将轮椅移至门外的屋檐下。由里绘马上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出来了。

  出租车的门开了。古川似乎已经决定要跑过来了。在由里绘打开伞之前,将咖啡色手提包抱在胸前的古川从车里飞奔出来,低头穿过如瀑布一般的雨帘狂奔而来。

  “啊,惨了!”奔过桥上斜坡,就在这几秒钟内,古川已经完全湿透了,瑟瑟地颤抖着略显消瘦的身体,“不好意思,一来就是这个样子,真对不起!”说着,他仿佛真的道歉一般,向出来迎接的面具的主人和他的妻子低下了头。

  “不,不,马上就让他们拿毛巾来……”纪一回答道,这时——

  雨声、风声、桥下的流水声、溅起浪花奋力回转的水车声、驶离的出租车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之中,仿佛有一个尖锐的惨叫般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了爆裂般的闪电以及雷鸣。

  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三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刚才,你们没听到什么吗?”古川恒仁说。

  “听到了。”纪一环视着周围,雨滴跳入屋檐下面,溅湿了他的衣服和面具,“由里绘,你呢?’’

  由里绘脸色苍白,微微地点了点头:“我听着好像是人的叫声。”

  正当古川毫无血色的脸上肌肉僵硬地说着的时候:“不得了啦!”从家里面传来男人的叫声。

  “什么?”纪一吃惊地转过身去,由里绘慌忙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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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了啦!”又一声传来。总觉得这声音的主人好像是仓本。

  (他这样叫,究竟是……)

  纪一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般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仓本粗大的身体踉跄着跌进门厅。

  “老,老爷!”管家平时连一根眉毛都不动的脸痉挛着喊道:“根岸她……”

  “怎么啦?”

  “她刚才从塔上掉下来……”

  “什么?”

  “掉在水沟里,就要被冲过来了。”说完,仓本向外飞奔出去,并且向紧挨着右首外壁的水车机械室的方向跑去。

  那是一半埋在地下的细长的箱型建筑。在正前方铁门的旁边,有一个笔直地伸向屋顶的铁制梯子。仓本也顾不得梯子被雨水淋湿了,飞快地爬了上去。

  “小心点!”古川对着往梯子上爬的仓本喊着,也跑出了屋檐。他一直跑到桥上,靠在栏杆上探身向快速转动着的水车望去。

  “啊!”古川惊叫道,“啊,啊!”

  只见一个白色的物体贴在巨大的黑色车轮上。

  轰隆、轰隆……

  重重的回转声将那白色物体和水雾一起卷起。手足已完全失去力气的根岸文江的身体瞬间高高地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在自言自语的纪一身边,由里绘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惨叫,用双手掩住眼睛。

  “文江!”古川和爬上机械室的仓本的叫声被倾盆而下的雨声所吞没。

  跳起的文江的身体再次被黑色车轮卷入,淹没在汹涌的水波中。不久,仿佛已完全脱力的文江的身体,又从冷漠地不停转动着的三架水车中被吐了出来。已经破碎的白色围裙的身影,在激流中浮沉隐现,潜入古川伫立的桥下后,被冲到下游去了。

  大门——塔屋(下午3点20分)

  听到喧闹声,三田村、森滋彦、大石和正木四人都慌慌张张地跑到大门口来。雨越发大了起来,乘着横向呼啸的狂风,奋力地涌进屋檐的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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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一和由里绘也和跑到外面的两人一样,被吹进来的雨完全淋湿。对于跑过来的四个人,雨点也毫不留情地向他们的身体扑了过去。

  不久,在水流的远方,文江的身影消失了。没有一个人想过要追过去。即使追上去了也救不了她。大家都是这么判断的。因为雨那么紧,水流那样急。

  纪一呻吟般的叹了口气,催促大家进去。一关上门,风雨的狂躁声立刻被隔断了。昏暗的大厅中响起了几声叹息。

  “仓本!”屋子的主人向湿透了的三件套上不断滴着水的管家命令道,“去报警!”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进行搜索,要发现文江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即使发现了,恐怕也已经迟了……

  “是!”仓本短促地应了一声,向电话所在的饭厅方向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藤沼君?”正木慎吾喘息着问道。

  “好像是文江从塔的阳台上掉了下来。”纪一语声含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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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不幸的事故啊!”详细的情况并不清楚。她去打扫塔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被雷声吓得——从阳台上跌落下来。

  “嗯,主人!”古川恒仁一手拿着淋湿了的手提包,对抚然思索的纪一说,“什么都没能帮上,真对不起!”

  “没办法的,不是吗?”

  确实没办法!在刚才的情况下,谁能救得了被水流吞没的文江呢?

  “各位!”纪一对全体客人说,“大家先回各自的房间,以后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吧!”

  由于毫无表情的面具,所以纪一看上去似乎十分冷静,但沙哑的声音却不停地颤抖着。要是能看到面具下的真面目的话,那张丑陋且被烧烂的脸肯定更加扭曲变形了。

  “由里绘,你也湿透了,赶快去换衣服……”纪一向低着头用手抚弄着被淋湿的长发的少妻看去,这才想到她要去换衣服的话就必须回塔屋去。

  “啊,对了!”纪一看着正木,“一起来吗?去看看阳台的情况。”

  “好的!”四个客人各自向副馆方向去了。纪一、正木和由里绘三人从西回廊向饭厅走去。

  “老爷!”和警察联络好了的仓本又以往日沉着的语调前来报告,“警察说马上就来,而且会对下游进行搜查。”

  “辛苦了!”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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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无极限书屋

  “他们说只有A镇上有一个派出所,所以等正式的搜查班到达这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因为从那个镇过来有一个小时以上的路程,而且这么大的雨,道路状况变得很差。”

  “嗯!”纪一边向电梯方向走去,一边说,“你先去换衣服,再给大家送点热的东西。”

  “知道了!”

  来到塔屋,纪一马上把目光投向通向阳台的门。然后,对着从楼梯上来的正木和由里绘说:“刚才有没有对文江说阳台的门有点问题?”

  “说了,我是听由里绘小姐说的。”

  “由里绘?”

  “是的。”

  在浴室的门前,由里绘站住说:“门响得厉害,声音很难听。”

  那扇有问题的门半开着。呼啸的风声在塔周围盘旋着。正木小跑着来到门前,抓住把手一动,门吱吱地发出尖厉的声音。由里绘进入浴室去换衣服后,纪一把轮椅移到正木身边。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去看看!”说着,正木步入大雨中。他踏着慎重的脚步在阳台上走着,以免因扑面而来的狂风失去身体的平衡。当他伸手去抓阳台周围的金属扶手时,“藤沼君,这个……”他喊道。

  “有什么异常吗?”

  “嗯,这个扶手摇得厉害。固定部分的螺钉已经非常松了。”

  闪电又一次照亮黑暗的山谷。面具的主人不由得紧闭双目,“啊”地发出一声惊叹。在怀念消失在暴风雨中的山谷的静寂的同时,他也在如乱麻一般的心中凭吊着那个相识十年的饶舌的女佣。

  

  第七章现在

  (1986年9月28日)

  副馆大厅(下午3点45分)

  “最终,那一天警察并没有来,对吗?”岛田洁问。

  “是的。”三田村则之用金属般的声音答道,“大约一个小时后,警察那边打来了电话。是吧,主人?”

  我点了点头,把茶褐色闪闪发光的烟斗叼在嘴角上,看了一眼在桌子旁伺候的仓本,意思是让他替我说。

  “警察打电话来说因为那场雨,途中的道路塌方了。雨越下越急,总要等暴风雨告一段落后,才能着手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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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恒仁来时乘的出租车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回去的。”岛田小声说,“那么仓本先生,根岸文江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在三天后,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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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本来岛田并不想故意挑起话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变成重温去年文江坠落的事件。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岛田那难以捉摸的步调之中。

  “在山谷的下流,被倒下的树挂住了。”

  对于仓本的回答,岛田穷追不舍地问道:“做了尸体确认吗?”边问边用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地画着。

  “我代替主人去确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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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样的情形,能说给我听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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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仓本支吾着偷偷向我这边看来。

  “快说吧!”听到我的催促,仓本又转身面向越来越像“侦探”的客人说:“样子已经惨不忍睹了!”

  “怎么说?”

  “就是说因为长时间在水中浸泡,再加上好像被河里的鱼咬噬过……”

  “啊,原来如此。”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坐在我旁边的由里绘低下了头,岛田一摆手打断了仓本的话,“尸体的服饰确实是文江的吗?”

  “是的。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了,但的确是的。”

  “她的死因弄清楚了吗?”

  “说是溺死。”

  “也就是说从阳台上坠落到水沟后,在一段时间内还有气!”

  “嗯……”

  岛田从鼻中呼出一口气,从桌上的点心盘中抓起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然后在桌上仔细地叠起了展开的银色包装纸。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大石源造侧目看着岛田问道,“她——文江的死可能是意外事故吧。”

  “事故吗?”岛田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嘟浓道,“螺钉松动的阳台扶手、暴雨、惊雷,再加上狂风。这些情形的确都向人们表明这是一场事故。不过——恐怕不是。我总觉得可疑。”

  “可疑?”大石眨动着小眼睛,“你是说那不是一场事故?”

  “我认为不是事故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