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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题材|] 《东北偏东》第二部 永远是晴天

本主题由 水妖 于 2008-7-16 09:16 关闭

《东北偏东》第二部 永远是晴天


本文来自:无极限书屋   作者:朵朵  您是第9351位浏览者
  第一章

  时不与兮岁不留,一叶落兮天地秋。

  转眼间已是一九九七年的年初,早在元旦之前,李玉庚就已经开始为寒假回江西老家做起了准备。六年了!他在山花烂漫时离开幽远深沉的井岗山来到这所城市,至今已整整六个年头没有回去过了!六年寒暑,他终于学有所成,从一个怀揣梦想的游子到一名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多年寒窗苦读、人世冷暖在现在的李玉庚看来都已成过眼云烟,而真正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放下心里的包袱,松一把劲儿懈一口气儿,以全新的身份回家乡看一眼了!

  他在宿舍里打开了蔟新的旅行袋,把昨天刚买到的东北特产人参、鹿茸和黑木耳放进去;旅行袋很大,尽管已装了很多东西却还是不满,李玉庚有条不紊的整理着,心里盘算着袋中物品的份量,家人、亲戚、村里乡邻,哪些人送哪些礼物?送多少?都是值得他认真去思量的问题。想象着那一张张曾经熟悉而又遥远的面孔,在见到一个全新的他后,会是啥样可能的表现时,他心里多少有些期待与难以抑制的兴奋。

  “李三根这孩仔有出息了!”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这句话,估计那些长辈会这么说,在他的家乡,几乎所有男孩的小名都叫根,而女孩就只是简单的叫女,象他的妹妹就叫五女,只有男孩才是家里的根,是家里的希望。李玉庚在家行三,根据习俗自然叫李三根,而且这曾经是他用了好多年的名字,只是后来上了中学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那个庚字也是取根的谐音。

  “还有这么多空地方,再弄点什么给你家里人呢?”在旁边帮着整理行李的骆蔚柔声问了句,也把李玉庚从短暂的遐想中拉了回来。

  “明天再去买些糖果小食品啥的,到时可以给村里的小孩子,实在不行就给一点钱吧。”李玉庚微笑着答到,看着骆蔚绿毛衣下窈窕丰满的身躯不禁心下暗自一动,就走到她背后一把抱住她,把脸贴到她圆嫩的下巴上,她身上散发的香气让他有些陶醉。

  “要不我明天把别人送我爸爸的那几盒蛤蚧油拿来吧,送给你妈妈,听人说那个很补的,你妈妈不是身体不太好吗……”骆蔚扭过脸说道,李玉庚顺势吻住了她小巧的嘴,两个人开始相拥接吻。

  自从考上了研究生,李玉庚就从以前那个八个人挤住的本科宿舍搬到了现在这个条件要好的多的研究生楼,两个人一个房间,而同屋的那个去了日本留学,就等于他一个人在住,所以他并不担心会有人打搅。

  骆蔚忘情的吻着,仰着头闭着眼睛陶醉其中,差不多每次都是这样,其投入程度也让李玉庚始终对和她接吻这件事兴趣盎然,并跟着认真起来。这方面他有些笨拙并未从接吻本身得到任何快感,倒更喜欢这种肌肤贴近的亲密感,也喜欢看骆蔚享受的表情。

  在骆蔚顽皮的把舌头探到他嘴里时,李玉庚胸中不由得升腾起一团热火,情不自禁的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故作迷乱的伸进了骆蔚的衣服里向上游走,去探索那对向往已久的乳房。无极限书屋

  “不……不要……”呼吸急促满脸通红的骆蔚又象往常那样推开他,让他倍感扫兴,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凝固,虽然他什么都没说。

  “玉米,对不起……”骆蔚面带愧疚的轻声说,玉米是骆蔚对他的专用爱称。

  “没事儿……”他大度的笑着说,宽慰式的在骆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放开她,多年压抑的生活使他变得懦弱而缺乏侵略性,所以每次他都没有坚持更不会为此恼羞成怒发脾气,但次次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因为欲望,还有些更重要的意味,骆蔚的态度起码让他觉得,他还没完全得到这个自己心仪的城市女孩。

  “这个送你妹妹吧,是我最喜欢的本。”骆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递给他,是那种包装华美、带有一把仿古小锁的高档货。

  “谢谢……”他装出一副很替妹妹开心的模样收了起来,但心里却很清楚,他那因为家境困难,只读了小学就辍学回家务农的妹妹,虽然才刚刚十九岁,在农村却已到了嫁人生子的年纪,需要的并不是这种华而不实的礼物,可自己妹妹究竟最需要什么呢?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透,离开的久了,李玉庚觉得自己离家乡、离家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唉,真想和你一起回去,看看井岗山,看看那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想象一下都觉得美极了……”骆蔚无限向往的说道,他曾和她描绘过的家乡美景她倒一直念念不忘。

  “我也想啊,等以后你妈同意了我一定带你回去。”之前他还真的想过要带骆蔚回去,带这样一个洋气美好的城市女朋友回家,无疑会给他这次回乡之旅锦上添花,只可惜骆蔚的妈妈关姨坚决不同意,此事只好做罢。

  “到时间了,我们走吧。”骆蔚看了看表说道,然后起身整理了有些乱的头发,穿上羽绒服也帮他把衣服穿上。

  “下午你有课吗?”李玉庚问道。

  “没课,我下午陪赵梅出去一趟,然后就去图书馆,你完事去那儿找我吧。”

  “好的,咱们五点钟图书馆见。”两人吻别后,一起走出了寂静无声的研究生楼。

  千里冰封的寒冬时节,校园里除了被人工清理出来的马路外,到处是皑皑白雪,寒风肆虐,气温低得让所有人都把自己裹成了臃肿的棕子。两人吐着白色的哈气在学校门口分手,骆蔚回她自己的学校,而李玉庚则走进了学校外一栋挂着松和公司牌子的四层办公楼。他每天下午的进修就在这里。

  这几年,李玉庚过得相当舒心,感觉一切都按自己的想法在一步步走上正轨,先是在大学后期找到了跟自己专业相关的兼职,有了不错的收入,不用再顶着特困生的帽子低声下气的苟活于众人面前了;然后就是如愿以偿的考上了本校本专业的研究生,这回是带工资上学,而且和其他专业的研究生不同的是,在学校和日本一家著名财团合作开办了以开发计算机软件为主的松和公司后,这方面的专业人才一下子变得吃香起来,李玉庚他们这些在读的研究生每天下午就象上班一样出现在松和公司,参与一些项目的开发研究,每个月补贴高得甚至超过一些刚参加工作的助教的工资了;可别小瞧这个外表不起眼的松和公司,它竟然是本市产值最高的中外合资企业,有整个东北都数得上的大型机房,大部分项目是为日本企业开发的直接出口收美元;还有一个值得期待的事儿也让李玉庚心动不已,就是他们中的一些佼蛟者会有机会被送到日本培训深造,听说那些之前去的学长们,每人回来都能弄个一二十万,有的干脆就留在日本了。即使抛开这些,作为一个新兴的朝阳产业,李玉庚相信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实力,根本不用担心未来,无论如何一条金壁辉煌的前程都在等着他,更何况他还找到了骆蔚这样让他满意的女朋友呢。

  从在图书馆见到骆蔚的第一眼,他就有种一见钟情想要去追求的冲动,一个气质文静、优雅、纯洁的都市女孩,举止与外表都透着良好的生长环境和生活习惯下才会有的恬淡完美。这种女孩就是李玉庚最向往的那种,可以满足他对女性的全部美好幻想。所以从看见骆蔚的那天起,他就难以抑制的喜欢上这个每天都安静的坐在图书馆里看书的女孩。那种爱慕就象一个饱尝艰辛、伤痕累累的野兽注视着被呵护关爱的宠物一样。世间事往往就是这么奇怪,骆蔚很羡慕那种自强自立而又自由的生活,即使付出艰苦也觉得期待,而李玉庚正好相反,他渴望的却是骆蔚正无奈过着的那种生活。所以两个人互相吸引也就顺理成章了。

  李玉庚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把骆蔚追求到手,正是由于自己过往那些苦难经历和自己不受命运摆布的苦苦挣扎,打动了她那颗不甘平庸的心。他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和平时期的另类英雄,虽然他对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可并不妨碍他一直用最生动、最煽情的语言去描述他的过去,一切都让骆蔚深信不已。而实际情况却是,李玉庚并不愿意把心里最真实的感受完完全全的呈现在别人面前,他早已习惯于躲在人群后的低调,即使对自己喜欢的女孩,依然放不开。

  当他向骆蔚描述家乡那美丽的映山红时,心里想的却是曾经压在背上的一个竹篓,那是他的书包,他背着它翻山越岭、风雨无阻的走了六年,那寒酸的已经破旧不堪的竹篓早已超越其本身的重量和功能,象随时会吞噬他的大山一样重重的压在他幼小的心灵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对这个世界了解越多他就越有一种生不逢时的愤懑,如果他能有一个象骆蔚那样的生长环境该有多好啊!他可以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苦受难,不用压抑封闭,他很聪明,也有足够的智慧和志气,凭什么做二等公民呢?而且,他也可以用他同样敏感同样美好的心灵去更多的留意所有的真善美,所有的风花雪夜。

  又一个六年,恰似他生命中的一个轮回,只是境界已完全不与同日而语了。他终于能放下上一个六年里压在身上的竹篓,而背起崭新的双肩背囊,里面装的也不再是遥远的希望,却是完完全全的幸福果实,触手可及,已经拥有。

  “哎呀我的李哥也,你可算来了,快帮我看看这段咋弄?”李玉庚进了办公室刚坐到自己的电脑前,就被满脸堆笑的同事张群拽过去帮忙,张群是他的大学同学,本地人,爸爸是学院后勤处的副处长,平日里一贯嘻嘻哈哈,本科四年光看他吃喝玩乐搞对象了,以前也没什么来往,没想到当了研究生进了松和公司后,这人对自己又突然热情起来。张群是本科毕业后托爸爸的关系进的松和公司,专业上自然差得很多,难免要时常找李玉庚帮忙。尽管内心里李玉庚很瞧不起这种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但还是会时常帮他,反正办公室包括系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谁让自己是个优秀的佼佼者呢!

  “原来是这样啊!我咋就没想到呢?你看我笨的,谢谢啊好哥们,改天请你吃饭……”张群表情夸张的再次签了一张从未兑现过的空头支票,李玉庚微笑着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了下午的工作。他的导师一年中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会在日本那边,更多的时候都是助教或别的教授来带他们,正常情况下都是每人分些任务和课题,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就可以,倒也轻松自在。

  他熟练的敲着键盘,各种数字和字母跳跃在显示屏上,他沉浸其中,他太喜欢这活儿了,每次坐到电脑前他都有种拥有整个世界的踏实感,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指之间,随心所欲挥洒自如。他不太善于表达也不喜欢交际,除了看书学习,就是坐在电脑前劈里啪啦的敲键盘,那用的是另外的语言,一样的有交流有沟通。

  “李哥,你电话……”每次电话一响张群总是第一个跑过去接,平时这里的电话也多是找他的,

  “喂,请问是李玉庚同学吗?”

  “是我,你是哪位?”这辈子李玉庚除了和马丽谈恋爱时偶尔在宿舍的收发室接几个电话外,还没怎么使用过电话呢,所以拿起电话心里有些莫名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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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学生会的我姓王,是这样的,后天下午市里有家企业到咱们校来搞捐资助学,学校准备搞个座谈会,到时候报社和电视台也会来现场报道,我们想让你作为特困生的模范典型,在会上发言,稿子由我们这边负责,你看你抽空到我这里来一趟,准备一下,好不好?”

  “王老师,对不起,我这边很忙这几天都抽不出时间来,再说,我也不是特困生,你还是找别人吧。”李玉庚一口回绝,

  “你不是特困生?不会吧?我这边的名单上有你啊……”无极限书屋

  “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事啊,再见。”李玉庚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刁你的娘的!李玉庚用江西方言小声的骂了句,他大学四年里最憎恨的就是类似的活动,每次众目睽睽下站到台前,就象衣不蔽体的乞丐去接受别人的施舍和廉价的同情,这让他觉得很羞辱,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既然想帮助别人何必非要弄得那么大张旗鼓弄得那么政治化呢?李玉庚知道以前学校有个贫困生因为用勤工俭学赚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些只有“正常学生”才有权享用的日用品而被很多人斥为“忘本”,仿佛贫困学生就不是人就注定要过那种饥寒交迫的生活似的!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也是有尊严的啊!好多次他都在心里愤愤不平的怒吼着。

  张群很好奇的凑过来问了句,谁啊?谁来电话把你气成这样?

  “没啥事儿……”李玉庚的好心情被一下子被这个电话弄糟了,讪不搭的也不爱理人。

  “和女朋友吵架了?”张群没心没肺的追问着,李玉庚摇了摇头这回干脆都不说话了。

  “喔,我知道啦李哥,”张群突然一副心照不宣的神秘样子压低了声音说道:“肯定是出国培训的事儿,对不对?”

  “不是啦,真的没事,是学生会来的电话让我回去帮他们干点活,哪是啥好事儿啊。”李玉庚也被张群的疑神疑鬼弄乐了,不过在公司里,出国培训的确是所有人最关心的头等大事,而张群由于家里的关系,偶尔会爆些内幕消息出来,这是李玉庚喜欢和他接触的原因之一。

  “唉,李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我有啥好羡慕的?”

  “羡慕你学的好啊,我这是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哪怕能有你一半的水平,我也可以有机会去日本潇洒一圈啊!”张群表情有些夸张的沮丧,

  “我也没啥水平,书呆子而已。”李玉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非常受用,脸上也露出了难掩得意的笑容。

  “啥也别说了李哥,下半年那批肯定有你,到时候去了日本可别忘了咱兄弟啊,回来时也给哥们儿带点日本电器啥地,对了对了,别忘了,当年小日本占领咱们东北可是烧杀掳虐坏事没少干啊,去了搞不成东京大屠杀,至少也要好好的糟蹋一下日本女人,给咱们中国人长长脸,替父老乡亲们报仇!”

  “得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咋能轮到我呢。”

  “绝对错不了!这批肯定有你,你就等着请客吧……”

  张群最后这句话算是说到李玉庚心坎里去了,公司每年的下半年都会派一批新人去日本,一般每次两到三人,而之前去的那批会回来,李玉庚也对自己在一两年内成行日本很有信心,现在连张群都这么说,自然更觉得把握很大。

  又和张群闲扯了几句李玉庚就再次一头扎进电脑屏幕里忙活起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闲聊的资本,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无非就是自己的学有专功,更加不敢怠慢。

  一直忙到了下午五点多别人都下班走了,他才猛的想起下午和骆蔚约好在图书馆见面,顿觉懊恼,赶紧大步流星的往出跑。

  东北的冬天,下午五点钟外面已经全黑了,桔黄的路灯照射在积雪融化后冻成的冰面上闪闪发光,下班的人流和车流无不小心翼翼的移动着,惟恐出现意外。李玉庚可顾不上那么多,风一般冲出大门,从台阶上直接跳下去准备五步并作两步的往图书馆赶,才跑出去没几步就脚下一滑,重重的摔倒在公司门口的马路上,

  “你……你没事吧?”一张充满关切的俏脸居高临下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正是骆蔚。

  “我没事儿,”李玉庚拉着骆蔚的手站起身来,“对不起了骆骆,我一忙就给忘了,所以……才想往你那里快点跑。”

  “没关系,我知道你忙,就直接赶过来了,走吧……”说完,骆蔚温柔的挽起他的胳膊,两人依偎着向前走去。

  步履合一的脚步踩在冰雪交融的地面发出阵阵碎裂的咔咔声,也踩住了他们合在一起显得有些扭曲的巨大倒影。

  

第二章

  骆蔚是在李玉庚向她表示爱慕与好感后,又过了差不多半年才逐渐接受他。倒不是她象别的女孩那样故作矜持耍手段,仅仅是她内向羞涩的性格使然。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动心了,尽管表面平静但心里面却早已澎湃荡漾乱了方寸。好在李玉庚的追求虽然有些缩手缩脚但也算执着,这种温柔谨慎和舒缓持久的方式让骆蔚感觉很舒服,可以慢慢享受个中滋味,循序渐进的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孩子。

  ————我从薄雾中走来,要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不管路过的行人有多么的匆忙,多少寂寞多少离索,我都将珍惜每一刻……

  她在玉米追她的那段时间给自己的信里写下了这段话,骆蔚知道,或许这不过是从一场迷雾走到另一场迷雾,但这又有啥大不了的呢?相比起以往她那乏善可陈的单调生活,相比她对浪漫爱情的渴望和苦苦等待,未来早已不那么重要了,她宁愿把未来的事儿交给妈妈去操心,自己投入的恋爱就好。

  所以从一开始骆蔚就爱得浓烈痴迷,根本没想过其他任何杂念,全部心思都铺在了李玉庚身上;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每当骆蔚一走进图书馆,就肯定会察觉到一缕灼热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那么的坚定不移,那么的肆无忌惮,到她去开架区找书时只要周围没人,李玉庚肯定会鬼鬼祟祟的靠拢过来,东一句西一句的搭话。不过李玉庚的泡妞技巧实在让人不敢恭维,经常说话结结巴巴,一句话有时都没说完就自己先把脸憋红了,而且明显看出是事前准备过,往往还会因为发挥不佳而忍不住现场跟自己生气较劲,其真情状甚是可爱,每次都把骆蔚逗得憋不住的笑。

  当一个羞涩内向的人在一个相对单纯封闭的环境下,遇到另一个比自己更紧张更害羞之人时,自然会放松下来,骆蔚就是这样。

  “同学,能告诉我你叫什……什么名字吗?”这句几乎是初相识阶段李玉庚每次的开场白,

  “我叫骆蔚,骆驼的骆,蔚然成风的蔚……”骆蔚微笑着答道,前几次她都是笑而不答,任由他一个人在那里磕磕绊绊的发挥,大概没想到这次她竟痛快的回答了,李玉庚可能也没有心理准备,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再次结巴起来,滞涩之处还不由自主的挠了挠脑袋。

  “好……好……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你呢?”这是骆蔚平生第一次和同龄男生如此这般放松平等的交流,虽略显羞涩却也毫不紧张。

  “我……我也很好,我叫李玉庚,木子李,玉米的玉,华罗庚的庚……”

  “我知道,”骆蔚勇敢的直视李玉庚,倒使后者变得局促紧张起来,“你早就告诉过我了……”

  “是吗?”说到这骆蔚先憋不住笑了,然后李玉庚也跟着笑起来,所有的陌生一下子消失,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骆蔚同学,我想给你朗诵一首诗歌,可以吗?”笑过后李玉庚就没那么紧张了,在骆蔚鼓励默许的目光下,他单脚翘立手扶书架,煞有介事的开始了——

  “致橡树……”李玉庚深吸一口气并咽了口唾沫,声音逐渐高亢,“舒婷……”

  “矮如果挨泥(我如果爱你)--

  就唔象拌圆给凌霄发(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加妮给高枝得色喔私咖(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矮如果挨泥--

  就唔学知情给刁儿(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围柳阴宠复单调给锅趣(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哈哈哈!”都没等李玉庚念完骆蔚就再也没办法控制的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以至于一度不得不扶着书架蹲下去;李玉庚郑重其事的表情,加上(不知是否故意的)混杂古怪江西口音的声情并茂都让她觉得好玩到了极点,平生又是第一次的在陌生人面前放肆的大笑。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无极限书屋  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笑过后骆蔚接着李玉庚那段用标准的东北普通话小声朗诵下去,深情款款;那一刻,笑声朗诵声和愉快的眼神充斥在图书馆那一方寂静僻寥的角落里,春意盎然。

  几个月后,骆蔚终于接受了李玉庚的邀请,和他一起去了电影院看了场电影,是那年首届长春电影节的参赛电影展播,美国大片《魔鬼终结者》。当一身肌肉的施瓦辛格扮演坏蛋机械人出现的时候,骆蔚和电影院里其他女孩一样吓得尖叫起来,不由自主的把身子靠了过去,任由李玉庚那双多汗的大手牢牢的握着她的手,拥她在怀中。从电影院出来,在送骆蔚回学校的路上一个漆黑无人的树下,李玉庚吻了她,初吻的味道那么的让人激动那么的浓烈,那种纠缠的窒息感觉让她玄晕得有些忘乎所以,那时她脑海里想到了两件事,一件是她发现李玉庚接吻的劲头可和平时他的一贯表现天差地别,熟练异常似乎不和她一样是初吻,忍不住心里多了些猜疑,另外她想起了同窗好友张丽香曾说过的一句与此有关让她印象深刻的话——我当时一下子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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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前骆蔚对恋爱的想象,除了书本中看到的外,大部分都来源于赵梅和张丽香的现身说法。张丽香是除赵梅外,骆蔚的另一个知心朋友,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骆蔚对张丽香的欣赏和信任已经非同一般,甚至隐隐的有超越与赵梅那种亲密关系的趋势。

  骆蔚最终答应李玉庚的追求,也多少和张丽香的参谋有关。

  张丽香是她同班同寝室的同学,来自遥远的海南,长了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和扁鼻子,还有热带海岛女孩特有的象牙肤色,虽然张丽香总强调自己是北方人的种,她的父母是南下干部留到海南的,但全寝室的女孩仍态度鲜明的一致将她划到南蛮子之列,她也不以为忤,还摹仿东北口音说自己是“南方银”编笑话逗大家笑,她就是这样一个活泼开朗、幽默洒脱的女孩,尽管和赵梅一道被系里同学并称为“两大疯婆”,但张丽香却与赵梅的直来直去有着本质的区别,个性鲜明而不哗众取宠,睿智并内涵丰富。平时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喜欢听她讲故事,她会用夸张搞笑的语言去调侃别人,也会以自嘲的形式拿自己开涮,所以即使那些受到她打击的人也不会真生气,往往会陪着一起笑,谁能和这样一个活宝式的女孩较真呢?那时候正好电视里热播阿香婆香辣酱的广告,大家根据南方人的称呼习惯干脆就叫她阿香婆。

  阿香婆曾在寝室里的自助午餐会上讲起过自己的情事,她说:“海南由于是热带,男孩女孩都早熟,而且大家穿得少干那事儿也方便,所以不少当地女孩一般十一二岁就和男孩睡过了,”

  “那你是几岁开始的啊?”骆蔚记得当时有个女孩插了一句。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们这些说普通话的北方人后代家教严,可不敢太随便了,我那时走道都是这样的……”说着张丽香作出抱着胳膊护着胸、夹紧双腿走路的样子,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的笑起来,赵梅已经走过来搔她的痒了。

  “……我那时有个海南本地的女同学非常要好,我知道她早早就跟男生钻了甘蔗林,也就相当于你们东北这疙瘩青年男女钻苞米地,我好奇的问她,第一次是什么感觉?她用极其恐怖的语气向我描绘,如何如何疼如何如何难以忍受,以至于到我十七岁那年认识了我BOYFREIND,他把我按倒在床上,爬上来亲我脱我衣服时,吓得我当时一下子就昏了过去!所以,你们要问我初吻和初夜是什么感觉,我还真没办法回答你们,因为我真的啥也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的过来啦……”

  骆蔚记得当时大家笑作一团,后来还常拿这事儿和那句我当时一下子昏过去了来逗她,只是这句话也同样的给骆蔚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让她难以抑制的对此事产生某种莫名的恐惧。

  在接受李玉庚之前,她曾把前前后后的经过告诉给赵梅和张丽香听,两个人还以替姐妹把关的名义到图书馆来见过李玉庚,和他说过话。赵梅对李玉庚的评价不高,说他有点土帽没啥大意思,但张丽香却对李玉庚大加赞赏,说这是个极有潜力的优秀男孩,性格举止和骆蔚也很相称。情窦初开的骆蔚在这方面毫无经验显得没主心骨,正是张丽香的鼓励让她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变得幸福完美,骆蔚就象绚烂的夏花一样盛开绽放,醉倒在爱的怀抱里,连同学们都说现在的骆蔚变了模样,容光焕发神采飞扬,也比以前爱笑爱说话了。虽然她还时常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多愁善感,但早已不见往日的忧郁沉闷。

  骆蔚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真的,这世上再没有比爱更让人提神儿的事儿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缺撼的话,那就是这件事儿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被妈妈知道了!有一天骆蔚正和她的玉米躲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热呼呼聊天时,关姨犹如穿过门缝的空气一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两人面前,李玉庚不认识关姨不明就里倒也没什么,只是把搭在骆蔚腰上的手拿开,但骆蔚却吓出了一身冷汗呆立当场。也说不出为什么,尽管从小到大关姨从未动手打过她,甚至连过分重的话也没怎么说过,可骆蔚就是打心眼里往外的怕她妈妈,仿佛做了什么让她妈妈失望的错事儿,就是背叛了全世界一样无法接受。她和李玉庚好这件事儿她还没想好怎么和妈妈说呢,想不到妈妈竟然不请自来的找上门来。

  “妈……”当时骆蔚怯生生的小声喊了句,李玉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弄得有些懵,连句阿姨都没叫。

  “小伙子……”虽然个头比李玉庚矮很多,但关姨沉静拉长的声音还是居高临下的甩了过去,仿佛是皇太后在和殿下太监说话,“跟阿姨到这边来,我有几句话问你……”说完就和李玉庚一前一后的走到另外的角落里谈了好半天。

  事后骆蔚问李玉庚,那天她妈妈都和他说什么了?李玉庚原封不动的汇报了整个过程。

  “小伙子,我是骆蔚的妈妈,我姓关,你叫我关姨好了……”

  “关阿姨你好。”李玉庚对骆蔚说自己当时发挥很好,一点也没紧张更没结巴。

  “你叫啥名?家是哪儿的啊?”

  “我叫李玉庚,木子李,玉米的玉,华罗庚的庚,我今年27岁,是电力学院计算机专业95级研究生,老家是江西省吉安县的……”

  “喔……”按李玉庚的说法,当时骆妈妈喔了一声后沉吟了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当时看得他心里发毛两脚发软。

  “你父母都是干啥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父亲是我们当地农村一所小学的民办教师……”

  “也算个小知识分子了。”

  “不算的,我爸爸初中都没毕业,靠生产队里的关系当的老师。”李玉庚倒是实话实说,关姨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我妈妈原来在家务农,现在身体不好长期卧床在家,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江西老家,有的在县里打工有的在家种田。”李玉庚当时毫不隐瞒的说了出来,骆蔚其实也时常能感受到李玉庚在这方面的心态有些不正常,每到这时他都不会因为家境的贫寒而遮掩,反而会示威式的和盘托出,或许这应该算是极度自卑的另一种体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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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身低倒没啥,就怕你后天不努力。”当李玉庚复述关姨的这段话时,骆蔚还以为是他听错了,按她对妈妈的了解,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直到李玉庚反复确认她才勉强相信。

  李玉庚接下来简单讲述了自己的奋斗历程和自己所从事专业的概况以及辉煌的前景,据他说关姨听了是频频点头不时报以赞许的目光,骆蔚虽然对男友的乐观将信将疑,却也为此感到很开心。

  末了关姨对李玉庚大谈了一通自己闺女从小到大是如何的娇生惯养如何的受宠爱,即便不算富家千金至少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真想和她好、娶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尤其以李玉庚目前的条件和基础,希望他能考虑清楚,言下之意是希望李玉庚能知难而退或做出些优异成绩来。李玉庚当时就信誓旦旦的表态自己会努力如何如何,只是关姨最终还是未置可否,既没强烈要求他们分手,也无就此答应的意思。

  不过那晚回到家里,关姨当着老骆的面,数落了自己女儿一顿,但也只是原则上不同意,并未提出什么硬性指令来,妈妈这种有些暧昧但明显是默许的态度已经让骆蔚倍感欣慰了,所以当妈妈最后用一种难以让人接受的语气下命令,不管怎么样你都要自重,不能让姓李这小子占了便宜,那样就全面被动了之类的话时,骆蔚也兴高采烈的答应下来。

  “我们的女儿大了呵,唉,真想不到啊,一晃就从不大点儿的小圆圆,变成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

  当时老骆半是感慨半是欣慰的叹了句,望向女儿的目光充满笑意和期许。

  “好闺女,给爸爸找个好姑爷,爸爸还等着退休抱孙子呢,哈哈哈……”

  旁边的骆蔚早已羞红了俏脸,在爸爸的笑声中不好意思的低头跑回了自己屋。

  是夜,骆蔚熄了灯,抱起自己柔软芬芳的枕头坐在窗台前,仰望静谧浩瀚的星空,满腔温情的企盼着,希望可以在流星划过的刹那,许下承载自己全部幸福和希望的那一个心愿。

  当爱情靠近的时候,满天的星星都在眨眼,仿佛注视着每一幕谴惓与缠绵,

  可惜那晚她终究没有等到,但她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或许明天的明天,一切都会更美好,就象这美丽的夜空。

  

第三章

  赵军在一九九七年夏天的某个上午接到张局长打来的电话时,正在一百多公里外的省公安大学课堂里象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着听老师讲课,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省城参加由公安大学举办的省直公安系统干训班的学习,由于课程紧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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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啊,这边出大事儿了,赶紧帮我想想办法。”电话里张局长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虑,不见了往日的神闲气定。

  “老大咋地啦?要不我现在就坐车回去。”赵军跟老师打了声招呼就跑到走廊里接电话。

  “行,你先回来也行,就是帮不了啥忙给我在旁边支个招儿参谋参谋也行,你哥我现在贼闹心!我先简单跟你说,具体的你再问小段,最近咱们这儿发生的“刨锛系列抢劫杀人案”你听说吧?”

  “我前几天打电话听段哥说起过,说是已经做了六起,死了五个人重伤一个人。”自打从“三。O八”专案小组下来后,除非年节或者必要情况下,赵军已经很少主动直接找张局长聊什么了,倒不是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出了啥问题,相反赵军觉得自己早已获得张局长的信任与青睐,他这么做仅仅是怕自己和领导走得过近引起段处长或其他几位同样是嫡系的同事们的猜忌。

  “这几天又连着发生了两起,前天市检察院有个科长晚上回家又被人给敲了,当场死亡,还好包里的手枪和子弹没被人拿走,要不娄子就更大了,”张局长还是老习惯,说话时根本不容下属插嘴,一口气的说下去,“这事儿现在有点失控,弄得人心惶惶晚上大街上都没人敢出来,昨晚我都上电视给全市人民下保证了,保证二十天内破案或者取得突破性进展,否则你哥我头上的帽子就不保了。唉,我他妈都烦死啦!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老大,我这就回去,你别着急,上火也没用,咱们那么大风雨都过来了,这点小插曲会过去的。”赵军也是第一次见城府甚深的张局长如此气急败坏如此慌乱,也有些吓坏了,就在电话里安慰他几句,那边张局长恩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赵军赶紧向宿舍赶准备收拾东西往回走,刚到宿舍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段处长。“三。0八”专案结束后,论功行赏段副队长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市局二处的一把处长兼市刑警支队的常务副支队长。

  “兄弟,你这大学念得咋样儿了?”同样是重压之下,表面上段处长倒是丝毫未见慌乱,说话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大哥,我挺好的,就是怪想你们地。”

  “唉,兄弟啊,你大哥有难了……”

  “咋地啦大哥?”

  “还不是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案子,最近又发生了两起,死了两个人。”

  “刨锛系列案?”赵军明知故问。

  “是啊,现在全局警力连文职都派到街上值夜巡逻,但这都没看住又给他们得手了!妈的,而且还是没留下一点线索,操他奶奶的我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压力太大啦!”

  “大哥你别急,搞刑侦还得保持清醒头脑,你先好好睡一觉,会找到办法的。”

  “我的兄弟啊,你说我能不急吗?再不把这案子破了,我就得上吊了,咱们张老大都上电视公开讲话了,期限内不破案就自动辞职,他连大局长都干不了,你说我这屁股还没坐热乎的位置咋能呆下去呢?你快回来吧,别人告诉我说你以前是东关分局第一破案高手,哥们现在需要你帮忙了。”

  “行,我现在就立刻动身往回赶,不过大哥我可好多年没搞那个了,再说现在的刑侦手段也比以前先进多了,我尽力而为,想办法帮你吧。”赵军没提张局长打电话来的事儿,怕段处长知道对自己有戒心。

  “你回来再说吧,我也是急病乱投医,我连算命的大仙都找了,说我的贵人在北边,想来想去,我就想起你现在的方位是北了,快帮哥想点折,要不哥也快找不着北了。”

  收拾完行李,赵军走回教室找老师请假,他们这个干训班的班主任年纪并不大,由于年龄相仿加上所有学员为了顺利过关拿到文凭都对老师下了不少功夫公关,所以关系处得相当融洽,见赵军急冲冲的样子就顺嘴问了句,

  “老赵,啥任务这么急啊?”

  “我们那疙瘩出了件大案子,领导要我回去帮着破案。”说着赵军又简单的介绍了下案情,其他几个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学员见状也围了上来,

  “这么大的案子你干巡警的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啊?咱们这个班可快结业了,接着是个直接升硕士的研究生班,你要现在回去落下了可怪可惜的。”赵军此时的身份只是东关分局特勤中队的中队长,所以老师对此有些不理解也属于正常。

  “唉,没办法,领导有难,这时候我能不回去帮忙吗?”赵军也无奈的叹了口气,之前他就听说这个班结束正好能赶上研究生班开业,老师这回亲口证实的确让他有些心痒。

  “老赵要我说啊,你不用回去也能帮上忙,而且可能起的作用更大……”

  “有啥好主意快说说。”

  “你想啊,你一个巡警,插手刑侦人家刑警会咋想?你真发挥作用了人家的脸往哪儿搁啊?要是不发挥作用人家过后会把屎盆子往你脑袋上扣,你是好心变坏事儿,你说是不是。”正所谓旁观者清,老师的话说得赵军深以为然,之前他就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没想到被完全局外的老师一语道破。

  “要想让领导满意,又不趟这混水太深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回去,还留下来学习,”老师毕竟年轻,这时候忍不住有些得意的卖了个小关子。

  “这哪行呢?”赵军果然诧异。

  “赵哥我问你,要讲破案,哪里的资源最丰富?不用我说了吧?省公安厅,多少专家多少先进仪器技术是不是?而且我们学校开设刑侦专业,那些教授老师可不是吃素的,有犯罪心理学有现场勘察学还有很多各式各样的专家,在咱们省内那可是绝对一流,你们那搞刑侦的我看十个得有九个是这毕业的,这也不用我说了吧?”老师每说一句赵军就点一下头,到最后他完全明白老师的用意,开心的裂开大嘴笑了起来。

  “哎呀我的好老师!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不是我就留在这里多跑省厅多请教专家提供外围支援?”

  “恩哼……”老师学着外国人的腔调笑着点头,“而且我还得提醒你,我们学校今年花了不少钱,刚配合省厅建立了一套覆盖全省的刑事犯罪电脑档案数据库,要啥资料都有,你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电脑高科技的东西我可不懂,老师你说那个能起作用吗?”

  “当然能了,我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搞过刑侦应该知道,犯罪分子大部分都是惯犯,一般都不会只在一个地方犯案,这个数据库的作用就是在于,你可以查到近期和以前在全省各地发生过的类似案件,当时的情况如何,犯罪嫌疑人及侦破过程,如果共性大,是不是就可以按同案或并案处理?即使不是一个人所为,至少也可以借鉴一下嘛,况且,这数据库不止这一个功能,还保存了全省几乎大部分有犯罪前科人员的资料,指纹照片啥的,一目了然,绝对比你以前那样无头苍蝇撞大运式的破案方式要先进科学得多。”此时其他同学见状也都围了上来,老师在那里口若悬河白话得更起劲儿了。

  “我们这儿还不光有高科技的玩艺儿,就是以前那些最古老的刑侦破案手段,我们这里也是人才济济啊,杨得胜你们听说过没?”

  “杨得胜?太听说过了,八十年代的传奇人物,我刚参加工作时还见过他呢,杨老也在你们这儿?不会吧?”赵军听了这个名字兴奋得搓起了手,杨得胜是八十年代全省闻名的刑侦破案高手,很多毫无头绪的大要案都在他手里神奇告破,赵军刚到铁合金所时市里曾发生过一次系列杀人碎尸案,一直找不到线索,最后局领导从省里把杨老请来几天就破了,当时这事儿在整个公安系统传得神乎奇神,赵军也有幸陪李树林去局里看望过杨老,站旁边听他们说几句话,杨老文革下放期间曾经和李树林一起共过事,赵军现在还记得杨老的样子,一个不苟言笑其貌不扬的小老头。

  “那当然了,杨老是我们学校刑侦专业的特聘教授,就住我们学校的职工宿舍楼。”

  “杨得胜要在的话,也该八十多了吧?他可是跟我爷爷一个辈的,不可能还在教书吧?”旁边一位来自省城的学员插嘴问了句。

  “没有,七十多而已,老头现在精神着呢,整天在我们院里溜他的大狼狗,不过退下去倒也有几年了。”

  “好兄弟,能不能帮忙给引见一下啊?成了我就太感激你了。”这个消息就象黑暗洞穴里的一束火把一样刷的燃亮了赵军心中的希望,他紧紧握住老师的手,一着急连称呼都改了。

  “没啥说的,自家兄弟能帮忙肯定帮忙,不过我和杨老也不熟,只能帮你引见,至于他帮不帮就看你自己的了。”大概迎来送往的学生多,耳闻目染,所以尽管老师带着眼镜一脸的书生气,可说起江湖套话来倒象个基层派出所民警一样毫不含糊。

  “还说啥啊赵哥,这么大的忙都帮了,晚上你请客吧!”

  “就是,啥也别说,都在酒里……”旁边两个和赵军要好的同学跟着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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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今晚我请你喝酒,千万给面子要来啊,还有……你们也都来吧。”老师微笑着点头,其他同学听说晚上有人请客都跟着欢呼起来,赵军开开心心的放下行李继续听课,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步如何走了。

  下课后赵军跑到一个无人的角落,用手机先给张局长打了个电话,简单的介绍了计划,本来一筹莫展的张局长果然在电话里显得很高兴,尤其当赵军用老师的话提到那个电脑数据库的好处和杨得胜时,

  “好兄弟真有你的,你就抓紧时间快干吧,该送礼花钱的你就先垫着,回来全给你报销,必要时那些专家啥的请到咱们来,花多少钱都行,我这次也从省厅里请了专家,不过还真把这些老家伙给忘了,有你在省里联系着,我也放心多了。”

  “好的,我这就开始,咱们电话联系,我现在给段处长打电话,让他把这案子的资料复印一份给我特快专递过来……”

  “那不行!”张局长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倒把赵军吓了一跳,“那也太慢了,又得耽误一天,咱们现在的时间可以按分秒计算的,我下午就安排个小车去你那里,这几天就归你使了,需要啥就吱声,现在可是最危急的时候啦。”

  “对啦老大,听说杨老喜欢玩狗,你派车来时能不能把咱们局里新弄的昆明犬或大丹的狗仔整来一只,我想拿个这个送礼,”赵军以前听李树林提起过,杨老喜欢玩狗,八十年代初就已经开始养德国种猎犬了,赵军也听说局里前段时间刚花巨资引进了昆明犬和大丹的种狗。

  “行,事不迟疑你赶紧动手吧,我等你好消息啊。”张局长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很干脆的答应下来。之后赵军又给段处长打了电话,说的还是差不多同样的话,唯独没提送狗和张局长派车的事,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既然事情这么急你马上就把资料送到张局长那,下午他有车到省里,段处长自然也非常高兴连声叫好。

  到了晚上,赵军请他老师还有其他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到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里吃了顿韩式烧烤,喝了不少榆树大曲,但赵军始终留了点量保持头脑清醒,席间他选了个最适当的时机和老师敲定了两点,一是如何使用电脑数据库的问题,另外就是引见杨老的事。一起喝酒的其他同学也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干警,个个都是有些活动能量待提拔的小头目,都纷纷表示愿意帮忙,一群遍布全省各地年富力强、前途无量的警察把酒言欢,畅谈未来和友谊,以及今后可能的相互照应,把酒席气氛推向了高潮。

  结束时赵军坚持打的送老师回家,把事先准备好的四条中华烟和两瓶五良液塞了过去,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给老师送礼了,老师也没推辞就收下了。

  “这么大的案子肯定是有悬赏的,到时候成了我和局长申请,一定给你个大红包。”分手前他搂着老师的膀子又许诺了一番。

  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午夜,东北的夏天都是白天酷热而夜晚凉快,此时更是幽静清爽。他们住的公安大学招待所条件虽然一般,但周围环境还不错,有独立的花园和林荫小道,赵军兴奋之余睡不着,就坐在宿舍外面的石凳上抽着烟思考问题。他在脑海里翻箱倒柜的拼命回忆着自己以前做刑警时的那段岁月,试图找回当时的某种感觉或者某种思维方式,那是一种纯粹的刑警状态,想象着自己还能象从前那样披荆斩棘战斗在第一线。但几棵烟抽完后,他心情复杂的发现,过往那些曾属于他的优秀刑警品质早已被磨灭得一干二净了无痕迹,现在他只对政治和人际关系敏感,而对刑事案件以及犯罪分子不再具备敏锐的洞察力与最直观的判断力了;就象现在,他脑袋里想的更多的还是如何在此事成功后自己利用这个机会爬得更高些,或者这事儿如果办不成自己该如何全身而退少受牵连的问题,案件本身已经很难提起他的兴致了。一个不热爱刑侦事业的人是干不了刑警破不了啥案的!他脑海里一下子浮现起当年他去分局当刑警前,李树林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说,赵军最初在东关分局的那一段落魄岁月象游走在头皮上的剃刀一样,削去了他多余的毛刺和棱角,使之变得更圆滑更现实的话,那他在经历过“三。O八事件”的一年后,就象破茧而出化成扑啦蛾子的毛毛虫,完全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赵军所在的“三。O八”专案小组在一九九五年的十月完成所有工作解散,历时五个月,面向全市进行电视直播的公判大会上,刘明宝作为罪大恶极的黑社会犯罪集团首犯被判处死刑,他的弟弟刘明全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该团伙其他数十名成员也都一一获刑,为那年本市最为轰动的一件大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不过一切并未完全结束,就在疯宝被执行枪决后的第三天,由道上几个有头有脸的大哥牵头,为疯宝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那天一共去了几百辆扎白花的豪华轿车,几百上千的各色流氓穿着肃穆的黑衣服为疯宝送行,一度造成市区部分交通堵塞,也让那天去火葬场送殡的其他群众目瞪口呆。据说,疯宝的老婆抱着两个孩子坐在那里光收份子钱就收了一百多万,当着众人的面,疯宝的老婆还砍断了自己的一小截手指发誓,一生不嫁为他拉扯两个孩子;这其实也是道上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有立过誓守寡的遗孀才有资格收受其他人送的份子钱,今后道上的人在孤儿寡母遇到困难时也会伸一把援手,否则这笔钱会由几个老大选出来的可靠人选代为保管,等孩子长大后才转过去供其使用。至于违反誓言的寡妇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倒没人说起过,但死于非命的老大不在少数,至少到那时为止还未发生过此类事件。

  这个足以轰动全市的葬礼,让第二天才得到消息的市委王书记大为震怒,在常委会上定性为黑恶势力与人民政府,与国家的法制政权公开挑衅的恶劣行径!当晚王书记又出现在本市的电视频道上,宣布疯宝黑社会犯罪集团的毁灭只是个开端,市政府有决心有信心打一场反黑除恶的攻歼战,誓要将所有黑恶势力铲除干净。

  几天后,以市公安局为主联合检察院、法院及市政法委组成的“打黑办”(打击黑社会性质流氓犯罪办公室)在本市的政府专用宾馆西关宾馆的外宾楼正式挂牌成立,不过这里只接受群众上访和举报,真正的办案地点却设在市公安局办公大楼七楼最里头的几间办公室。

  赵军他们几个刚休息了没几天,就再次集合整组加入了打黑办,或者换个说法,打黑办就是“三。0八”专案小组换了个牌子而已,唯一差别是打黑办不象以往“三。0八”专案小组那样封闭办公全程保密,而是大张旗鼓、公开高调。当时段队长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了赵军,兴奋异常的对他说,兄弟,咱们的还机会又来了!这回是真发了,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接下来的事情果真按照段队长预测的那样,打黑办办一开始工作,就立刻成为当时本地公安系统内最炙手可热的衙门,各式各样的人物纷至沓来,除了来举报的群众外,大部分都是来办事儿的各路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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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着市委市政府乱世课重典的特事特办原则,打黑办就象是古代举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一样,权利极大,一旦某个团伙被定性为有组织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那接下来就是一轮毫不留情的严打,被烙上黑色记号的团伙首脑往往都会被判重刑,其他受牵连的人也无法幸免的跟着受罪。而这种定性几乎就是打黑办几个人随便开个小会,组织些罪状配合新闻媒介的专题报道就可以轻松完成的,比如一个在江湾路农贸市场欺负卖菜农民收取保护费的小流氓团伙就很倒霉的被定了黑,尽管一共也没收几个钱但主犯还是被判了个十二年。整个过程让赵军深刻体会到段队长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话的真实含义————咱们的活儿就是整人的活儿;而且段队长对此话又加深了解释,就是——要么咱们就不整他,要整就往死里整绝对不能留情;在对待昔日的仇人分局法制科王科长的问题上赵军就是如法炮治,最后把他弄得很惨,脱了警服还被判入狱七年,差不多是“三、0八专案”里获刑最重的公职人员。

  在道上几个有名的老大纷纷被抓并被迅速处理后,一时间整个江湖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完全笼罩在“黑色恐怖”之下,各色流氓战犯和有过前科劣迹的人员都惊慌失措寝食难安,要么外逃避风头要么拼命找人花钱办事,惟恐被套上写有黑社会字样的紧箍帽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击个粉身碎骨。

  作为张局长眼中的红人和打黑办的中坚力量,赵军那段时间可谓手握大权春风得意,在“三、0八”专案处理过程中的那些谨慎和遮掩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呼风唤雨位倾权重式的自如和潇洒,自然,也收了更多的“平事儿”钱,结交了更多有实力的各路人物。

  半年之后,经过全市范围内的大拉网大清洗,综合治理打黑除恶的效果显著,平日里横冲直撞嚣张拔扈的大小流氓似乎一下子销声匿迹了,而且就连一般性的治安案件和小的刑事案件也明显少了许多。

  当结束了打黑办的工作,赵军再次回到东关分局时,已是江山易主旧貌新颜了;可想而知,虽然理论上他还只是个分局的普通小警察,但再见到他时,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同事们会是怎样的一副副笑脸。由于原分局一把局长受“三、0八”事件的牵连已经被调离原岗位,还有几个类似法制科王科长、原铁合金所所长、指导员之类的中基层干部也是抓的抓撤的撤,许多岗位待定,就连现在分局长也是原来的副局长代的,所以整个东关分局都弥漫着一股改朝换代前看似平静却暗潮涌动的气氛。

  因为那时候刚刚扶正的市局张局长正作为公安部的打黑英模随公安系统英模先进事迹报告团做全国性的巡回汇报,许多问题无法当面请示,代理分局长对人事关系还在分局的赵军的安排明显是下了一番苦心的,治安科主任科员,享受副科级待遇,主管夜总会、歌舞厅之类的报批审查,是个好多人都向往的肥缺;当然,无论是代局长还是赵军本人都很清楚,这只是临时性的安排,一切都得领导回来才能最后定度。

  经过了“三、0八专案”和打黑办的洗礼,再次面对曾经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和领导,赵军最初还真有些不习惯,他发现过去那些曾让他羡慕嫉妒或者让他畏惧的人,现在都让他毫无感觉甚至已完全反过来了,尽管表面他依然客气行事也很低调,但那种曾经沧海的历练还是难免在赵军的内心深处生出些许的自大与优越来,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东关分局这个狭小局促的小地方,有了更高的目标和追求,所以空闲的时候他更多是往市局跑,找段队长还有其他几个大哥而和原来的同事保持距离,事隔多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站立的队列。

  还有几件事让赵军非常满意,一是在“三、0八专案”和打黑办工作其间结交的朋友帮忙下,自己老婆的工作调到了同一系统内的东关区卫生防疫站,从累死累活的妇产科李护士摇身一变成了食品科的李大夫,工作清闲受人尊重,待遇优厚又有很多人送礼巴结;二是同样在“朋友”帮助下,宝贝儿子也从省机58小转到了市第一实验小学,而且学费赞助费全免;最最让他开心的,还是新建的公安小区里竟然有一套二楼的两室两厅的房子分给了他,正常情况下按他的年纪和资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拿到钥匙的当天,就立刻有个有钱的朋友接管了房子的全面装修,一句话,啥也不用愁,一分也不用花,就等着住新房子吧。

  赵军在家里包括在老婆娘家都获得了至高无上的礼遇,在外头,无论是公安系统内部还是其他各行各业各部门,都倍受尊重,仿佛一夜之间就突然冒出各种各样有头脸有实力的朋友来。

  一切都象是一场完美无缺的美梦,快得目不暇接好得超乎想象!就这么突如其来不容拒绝的砸过来,况且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呢,未来还会发生什么,究竟能走多远,还是个值得所有人期待的事儿。

  到张局长巡回汇报回来,果然找了赵军深谈了一次,对之前他所做的一切给予肯定和赞赏,最后在赵军最看中的工作安排一项给出了最明确的答复,到新成立的市特勤大队当一名中队长;别急,大哥这么安排是有理由,张局长马上解释了他这么安排的原因————特勤大队是未来要重点建设的警种,很快就会成立110指挥中心,编制也会由大队直接升格为支队,到时候赵军的职位就顺水推舟的成为大队长,那可是分局副局长级别的,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是最快的升迁方法,而且110是新鲜事物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有很多出彩立功的机会,只要把握的好,保你错不了。

  如果你现在还有啥不足的话,就是学历太低,现在提倡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你年轻是符合了,但学历不够,要想当官就得先镀金,过段时间省里有个可以拿本科毕业证书的干训班,我都替你报了名了,你是局里唯一的一个,等拿了文凭……说到这张局长嘿嘿笑了起来没再继续说,这边赵军早已幸福得难以自己,开心得嘴都合不拢了。无极限书屋

  

第四章

  在一九九七年夏天,当赵军、张局长、段处长正为那件“刨锛系列抢劫杀人案”殚精竭虑忧心忡忡之时,外面的世界却对此毫无知觉的继续按不可预知的方式变迁发展着,当中,最值得全体中国人骄傲自豪的一件事儿,莫过于离开祖国怀抱一百年的香港终于在1997年7月1日零时准时回归了!

  历史的时钟定格在7月1日0点0分0秒这一刻,英国蓝底米字国旗和绘有皇冠狮子米字图案的英治港旗缓缓降落,一个半世纪的英国殖民统治宣告结束,中华人民共和国庄严嘹亮的国歌声响彻香江两岸,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透过电视屏幕,全中国人民和遍布世界各地的华人无不心怀喜悦的看到了那一幕激动人心的场景。

  0点03分,时任国家主席江泽民走上讲台,以洪亮的声音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特别行政区正式成立。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事,也是世界和平与正义事业的胜利。”

  稍后,英国王子查尔斯、英国首相布莱尔、最后一届港督彭定康一行表情暗淡的离开会场,乘细雨下迷蒙的夜色搭上英国皇家海军“大不列颠号”远洋补给舰匆匆离开,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我们有着悠久历史和灿烂文明的中华民族,励精图治发愤图强,终于告别了那段屈辱的历史重新站起来了!当中凝结了一代又一代的国人多少血泪多少艰辛多少苦难啊!!!多少先烈曾为此付出青春、理想直至生命!!!这一天,这一让全体中国人激动万分扬眉吐气的一天终于来临了!!!

  早在1925年夏,著名诗人闻一多从美国留学归国。走下海轮,诗人难以抑制心头的兴奋,把西服和领带扔进江中,急切地扑向祖国怀抱。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无边的黑暗和奇耻大辱……

  放眼家国故园,山河破碎,风雨如磐,豺狼当道,列强横行,祖国母亲被瓜分割占……诗人悲愤地写下了诗歌《发现》,并旋即在《现代评论》上发表了著名的爱国诗篇《七子之歌》。

  “七子”是指当时被列强霸占的七块土地,香港只是“七子”之一。祖国母亲被掠去的七子分别是香港、澳门、台湾、九龙、威海卫、广州湾和旅大(旅顺大连)。

  历史不会忘记1842年那个屈辱的8月,清政府官员卑躬屈膝,登上停泊在南京江面的英国军舰“康华丽”号,在荷枪实弹的英国士兵环视下签署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份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条约规定中国把香港割让给英国,列强瓜分中国的序幕从此拉开。

  《七子之歌》,对于东方明珠香港的失落这样写道:

  我好比凤阁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份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咽着我的脂膏;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香港回来了!闻老如果九泉之下有灵,也一定会为此激动流泪,而且我们所有这些生活在蜜里油里的后生晚辈还会自豪的告诉他老人家,再过两年,1999年,澳门也会回到祖国的怀抱,一如97年7月发生在香港的那一幕;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名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

  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名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

  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无极限书屋

  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

  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母亲!

  我要回来,

  母亲!母亲!

  祝祖国更加繁荣昌盛!”

  这是闻老的《七子之歌》关于澳门的部分,不过在1997年,正值全国人民都沉浸在香港回归祖国的欢欣喜悦之时,与香港隔海相望的澳门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1997年5月4日下午3时左右,在澳门市葡京酒店前,有两辆摩托车靠近一辆高级轿车,骑在摩托车上的两个青年掏出中国产7.62毫米口径半自动手枪猛射9发子弹,打死在轿车里的三人后逃逸。

  当天被打死的三位是当时香港三合会最大派别之一“14K”的中层人物,其中一位系蔡勇青,是被认定为下一代头目接班人的重要人物。据悉,他在一个月前的4月17日,幕后指挥杀死了澳门“和安乐派”的头目蓝培昌。当天事件是“和安乐派”在为蓝培昌报仇。

  5个月后的10月20日,在距澳门市约10分车程的凼仔岛凯悦酒店外,中弹身亡的“14K派”2名成员被发现。接着,26日凌晨“14K派”的另一派别头目梁口雄在自己的住宅停车场中弹身亡。仅在一周里,就有3名黑帮被杀害,1997年的前10个月间,共有24名黑帮丧命。

  澳门警方就两次枪击杀人案表示:“估计是‘14K派’所属的对立派别之间为赌场收入和高利贷业纠纷所致。”澳门本地黑势力“和安乐派”与香港黑势力“14K派”之间在澳门的争斗,因“和安乐派”的气势受挫而发展成“14K派”内部的争斗。面积仅27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澳门,在1999年12月主权回归中国之前,就像周润发、张国荣、曾志伟等出演的警匪片中描写的一样,是个无法无天的“黑帮天堂”。

  以下是一位现役澳门警方高官A某的证言:“趁着1999年主权回归前,葡萄牙警戒松懈的治安空白期,除“14K”和“水房”外,还有大陆的“大圈”、香港的“新义安”等、台湾和泰国的黑帮组织也纷纷卷入澳门。1996~1999年间,四处横行的黑帮人员接近1000人。

  他还说:“黑帮争斗冲突隔三差五地经常发生,由于警察内部有腐败分子秘密通匪透露消息,澳门警察陷入束手无策的境地。”不是在宾馆或旅店床底下发现碎尸,就是用机关枪、定时炸弹、迫击炮等重武器全副武装进行街头杀戮。

  1998年5月,“14k派”还向由澳门警察厅长、情报局长、担当班长等乘坐的汽车投掷炸弹,致使1人死亡、2人受伤等,发生向政府正面挑战的血腥事件。”

  如此一来,这群黑帮势力在练歌房、餐厅、迪厅,甚至对负责重案的特警变本加厉地进行枪击袭击和纵火,使得澳门每天晚上都笼罩在恐怖之中,到处都是血迹斑斑。甚至一位将“三合会”黑帮成员判处有期徒刑的法官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当众杀害

  直到1999年回归祖国后,澳门的治安才在中央政府和驻澳人民解放军的帮助治理下得到保证,澳门呈现出迅速发展势头,当然这都是后话,暂按下不表。

  1997年夏天某个闷热的下午,人声鼎沸的澳门新口岸国际中心回力赌场走进一个中国籍男子,此人中等身材,上身着白色棉T恤下着石磨兰牛仔裤脚踏波鞋(运动鞋广东港澳叫法),加上一张在南方司空见惯的消瘦长脸和同样不出众的五官,整体形象是那么的平凡而不惹人注目,甚至猛眼一看连他的年纪也很难一下确定,大概是唇上一撮不合时宜的小胡子使他看起来很难分辨,究竟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还是三十几岁的老爷们?

  这人的举止行为也同样的收敛,他跟在一群吱哇乱叫的日本游客后面过了安检,轻车熟路的穿过灯火通明的百家乐厅进入到外廊,在筹码兑换处排队换了不少硬币后,径直朝外廊的另一端走去,此时正值赌场的客流高峰期,大批赌客蜂拥而来,加上不时穿梭其中的服务员和开着对讲机的保安,本来宽敞的外廊倒显得拥挤起来;除此之外,每隔几步就会有一两个浓桩艳抹、衣着暴露、举止轻浮的女郎或站或依的立在墙边,不间断的冲过往的人流抛着媚眼,不时操着夹杂各种口音的广式普通话公然拉客,

  “靓仔,要不要打洞爽下呀?”

  “先生,让小妹陪你一起玩吧,怎么玩都行……”

  刚才那人紧贴墙边不急不徐的走着,目光垂向地面无表情,即使走过那些女郎身边也对不时顶上来的乳房和伸过来拉他的手无动于衷。终于,他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一台老虎机面前停了下来,迅速而机警的左右周围瞄了一眼,这才站定掏出之前换好的硬币,投币,摇杆,望着飞速旋转的轮盘听着有节奏的声响,那人表情放松的长出了一口气,继尔聚精会神的摇了起来,此时头顶上电子屏幕不断变幻的数字表明,老虎机的全澳门连线累计奖金已经高达一千三百多万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三、0八”事件后已潜逃两年之久有东大营“豺狼”之称的————柴宏。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叫柴宏了,而是有一个颇具广东地方色彩的名字陈家亮,简称阿亮。(注:广东地区陈姓王姓居多)

  “老板,你又来了呀。”老虎机旁一个圆脸吊眼梢的接客女郎操南方普通话笑眯眯的冲他打招呼。

  柴宏头都没抬只是恩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台老虎机几乎是柴宏每次来都固定玩的而那个女孩也几乎长期把此地作为据点,在最初几次拼命拉柴宏想做生意未果后,女孩再见到他也显得很热情,总是自来熟的和他说话,不象周围其他卖春女郎那样见不是主顾就立刻换张冷脸。

  澳门的色情业虽然不象东南亚其他地方那么出名,但作为赌博业的衍生配套服务项目,却也有相当的规模以满足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的性需要,比较多见的是各类桑拿浴这样的色情按摩场所,和夜总会之类的色情表演场所,在澳门,即使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也可以介绍各种各样的姑娘和各式服务给游客,从号称加拿大魁北克法裔混血女郎到韩日美女直至泰国、越南十五岁以下幼女,不一而足,当然,价码和服务也不尽相同。而出现在葡京、回力这些赌场内的拉客女孩却是近两年才出现的,全部都是来自大陆的散鸡游娼,多以偷渡或持短期旅游签证进入澳门的,有专门的鸡头或本地的姑爷仔带,打游击性质,价格也最便宜。

  “老板,总见你来也没见你赢,是不是你按的不对呀,要不肯定是手气问题,我有个姐妹说要想赌钱也得拜菩萨许愿,菩萨保佑才能赢,她还说这里许愿就去大三巴牌坊,或去妈祖庙拜海神菩萨,听说有时候很灵地,你去过没?我可去过,还照了不少相片呢。”那圆脸女孩一只脚抬着直靠在墙上,微侧着脸对柴宏说道,

  柴宏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没再理她继续摇着老虎机,他早几次来就看出来了,这个女的跟以前在北京遇到的四赖子差不多,嘴碎,总是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即使不理她她也会自说自话在那说上半天。柴宏和她呆的位置属于偏僻地带客人本来来的就比较少,而且这女孩和其他站墙的拉客女比起来,除了皮肤还算白,开口很低的衬衫露出的那对波(乳房的广东叫法)还算丰满外,模样和其他都差上那么一截,再加上她那对特有的吊眼梢使之看起来象个傻傻的受气包,所以没什么生意也就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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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你是不是也挺有钱的?我看就象,我听人家说这里的有钱人也不穿好的,一样穿T恤牛仔裤波鞋,我前两天就接着一个这样的,穿得和你一样破,打完洞一掏钱,妈也!把吓我一跳,一大把一大把地,都是金牛(港币千元钞票的俗称),肯定有十几万,唉,这人跟人就是没法比呀,怎么你们这些人就这么有钱,而我们就得累死累活的还没钱花呢?”

  “我可不是老板,也没钱。”柴宏被那女孩的话弄乐了,就随嘴应了句,这也是这段时间对这个唠叨女孩的首次回应,那女孩听了显得很高兴,就把身子又斜过来靠得更近一些,仰脸笑着冲柴宏发了一个极笨拙却有些纯真未抿的媚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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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你也不是本地人呀,以前还以为你不是广东人就是日本人呢?想不到你却是个河南人。”

  “谁河南人啊?你那啥耳朵听出我是河南的了?”之前柴宏刚中了几个小连线,心情不错就有一搭无一搭和她闲扯起来,即使沉默寡言之人憋久了大概也会象柴宏这样有交流的愿望。

  “你肯定是河南的,我以前有个姐妹就是河南哈尔滨的,跟你说话的口音一模一样!”

  “哈哈!你可真够没文化的,你家哈尔滨啥时跑河南去了?那是东北那是黑龙江知道不?记住了,我是东北人,下次再有人象我这么说话的,就是东北人。”一贯不学无术的柴宏竟然有机会教训起别人没文化来,倒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心情更觉舒畅,正好说话间又中了个7倍的小连线,几百个硬币哗哗作响的被摇下来,填满了老虎机下面装币的小盒,有的溢出来落到地上滚出了很远,那女孩赶忙弯下腰帮忙去捡,柴宏在她蹲下去时注意到她那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下是一堆肥厚雪白的嫩肉,不禁心下暗自一动。

  “老板,你都赢钱了,给我买瓶可乐行不?才几块钱。”女孩把拣到的硬币用手捧着送到柴宏面前咧嘴笑着说,大概是活动了筋骨的缘故,面目还有些潮红呼吸有点喘,正好加深了这种迫切。

  “去吧,顺便给我来罐喜力,剩下你想买点啥就买点啥吧。”柴宏没接她捧过来的硬币,而是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填到她手上。

  “好呀,我现在就去!老板你真好!”女孩手捧着钱兴高采烈的跑开,连她脸上熊猫一样化的浓妆都没掩盖住其喜悦状,倒是真情流露象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没过多一会儿女孩就拎着东西回来了,除了饮料啤酒外,还给柴宏买了一包万宝路,给自己买了一些袋装小食品。

  “来一棵不?”烟刚抽完的柴宏见这女孩竟然如此善解人意的帮他买了包烟,忍不住又多了些好感,抽烟的时候也顺手给她递了棵,他知道这些出来卖的女人很多都是抽烟的,

  “我不抽烟的,抽烟不好,对身体不好,嘴里也有味儿客人不喜欢。老板你也要少抽点呀,看你这么瘦肯定是烟抽太多了,我爷爷就抽烟,也象你这么瘦,整天咳嗽咳得几吓人,那样多不好撒。”

  她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切搞得柴宏哑然失笑,再听得她那不歇嘴的唠叨也不觉得厌烦,反而还多了几分好感。

  “给你尝尝我这个吧,很好吃的。”女孩把正在吃的话梅直接递到了重新聚精会神摇老虎机的柴宏嘴边,她的突然出手把柴宏吓了一跳,本来摇头表示拒绝,但她并未理会,干脆把话梅直接送进了他的嘴里还娴熟的用手指顺便给他擦了下嘴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起来。

  “好吃吧,我就说嘛,你要多吃东西少抽烟,肯定能胖。”女孩仰着脖热切的看着嘴里含糊嚼着的柴宏说道,在柴宏吃完刚想吐核的一刹那又把一只又白又肥的小手卷成钵装举到柴宏嘴边,示意他吐到她手上,柴宏顺从的吐了,女孩也不嫌弃的接住然后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巾给柴宏仔细的擦了嘴。

  从小没妈没人疼没人理的柴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女人如此贴近的伺候了一回,尽管只是些细小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足以让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那颗冰冷了多年的心,不可逆转的忽悠一下热起来,那感觉恰似暴风雪中走得筋疲力尽的独狼,一不留神一步踏进了一眼温泉里一样。谁说那些没文化的流氓就不会有刹那的感动,没有常被“好人们”冠以美好的情愫呢?

  “你是鲜族人吧?(东北将那些朝鲜族人通称鲜族)“柴宏放下手里老虎机的摇杆,很认真的转脸问那女孩,不过他一贯不善言辞,即使认真的说话也显得很笨拙,明显属于没话找话,好在女孩没注意到他的变化,

  “我不是鲜族人,我是土家族,“

  “哦,看你长个大饼子脸还以为你是鲜族人呢,在我们那,一般鲜族女人才长你这样的大饼子脸。“

  “鲜族人是什么人呀?还有什么叫大饼子脸?没明白你的意思。“

  “啥叫大饼子脸你也不知道啊?真笨。“

  “我是不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挺笨的。“女孩对柴宏说她笨不以为忤,反而随声附和,倒把柴宏弄乐了。

  “我告诉你吧,大饼子脸就是圆脸,明白没?象你这样的脸。跟我们那儿家里烙的发面饼一样,圆地。“

  “明白了,那你这样子是什么脸啊?“女孩反问道。

  “我……我这叫瓜子脸!“平生从未如此放松过的柴宏竟然说了句俏皮话,而且效果还相当不错,刚说完两个都放肆的相对大笑起来了。

  “什么叫鲜族人呀?你还没说呢。“女孩笑完又回过头来问。

  “鲜族人就是朝鲜族人,就是高丽棒子,懂不?“见她没反应看似不懂就又补充了一句,”就是韩国人!“

  “哦,原来韩国人叫鲜族啊。“

  “你们土家族人又是哪里的啊?“

  “湖南呗,反正我妈妈是土家族人,我爸爸是汉人,可我妈说我也是土家人,所以我就是土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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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宏深吸了一口烟,开玩笑式的冲女孩的大饼子脸吐了过去,看起来心情愉快,却也没太多话可说,

  “你们这些男人呀,就光看着外国女人好,其实咱们中国的女人才好呢,温柔漂亮,勤劳勇敢,干嘛非要找韩国女人呀?“

  “鲜族女人在我们那可是出了名的温柔会来事儿,就是在澳门叫鸡,不也是韩国鸡价码最高吗?那些韩国女的活儿好不说,打完洞还给按摩连底裤都帮客人洗。“说起嫖来柴宏可是如数家珍条条是道,这也是之前他从不在赌场里叫鸡的原因,他一直有更好的选择。

  “我们湘妹子才是最辣最好的,不信老板你试试,肯定不比那些外国女人差。“女孩颇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要不等下我试试你啊?咋样?看有没有你自己吹得那么好。“柴宏眼眉一挑,满脸淫邪的冲那女孩说。

  “好啊,老板,我……我一定好好伺候你,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听到有久违的生意送上门来,女孩满脸兴奋,立刻把喷了廉价香水的身子贴了过来,还故意拿胸脯往柴宏身上噌。

  “行啦行啦,别他妈在这儿搞我,“柴宏不客气的搡了满脸傻笑的女孩一把,见女孩还使劲往上贴弄得自己下面也有了反应,就收拾了机器上的硬币搂着女孩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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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开着空调的赌场一出来,柴宏就被南方夏日特有的热浪包围,呼的出了一身汗,他来澳门也算时日不短了但还是一直无法适应这里闷热潮湿的气候。

  “我们去开房吧,我知道一家酒店离这不远,也很便宜。“女孩道,

  “不!去我住的地方。”

  “不怕你老婆发现呀?”

  “哪他妈来的老婆?我老杆子一个。”

  “那我给你当老婆好了,象鲜族女人一样伺候你。”圆脸女孩转过头笑着问道,潮湿的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任澳门午后刺眼的阳光贯穿其中,显出纷乱斑阑的流彩,连终日浑浑噩噩习惯隐藏于阴暗下的柴宏此时也不由得有些痴了。

  “你叫什么名?”

  “我叫张小咪,人家都叫我咪咪,说我长的象猫。你叫什么?”

  “我叫阿亮。”柴宏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新学的广东话,“陈家亮。”

  “我叫你虎子吧,看你很象我小时候养的小狗,它就叫虎子,哈哈哈哈……”

  “操,”柴宏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还是咧嘴笑了,

  走出没多远,柴宏拉着咪咪拐进了街边一个小档口里,那是一家经营军事用品的小商店,门口的塑料模特身上穿的是二战中美国大兵的全套军服还带着钢盔,屋中间的衣架上摆满来自世界各地不同时期的军服军帽,柜台里有大量精美的军刀、军徽、指南针之类的商品,后面的墙上则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仿真枪,身着迷彩军裤、橄榄绿海军陆战背心、脚蹬野战靴的胖老板见是柴宏,立刻热情的迎上来,操一口生硬的广式普通话说道:

  “老板,你订的货到了,爱沙尼亚军用刺客刀。”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带有EMS快递标签的纸盒,打开包装后递给柴宏,那是一把形状怪异的刀,狭长尖细的刀身黑黝黝完全不似普通钢铁煅造,虽然这把刀毫不反光,刀把也只是用橄榄绿军绳缠结而成,看起来不够华丽,却因其极恐怖的尖利外形,让观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难免会想象被此刀刺进身体后的种种惨状。

  柴宏娴熟的玩着刀子比划了几下,又用手指轻轻试了试刀刃,露出满意的表情,随后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金牛递过去,老板只找了几张散票把旁边的咪咪眼睛都看直了,从档口里一出来就急忙问柴宏:

  “老板,你是做什么生意的啊?花两千块钱买一把破刀!”

  “我是个杀手!”柴宏眯缝着眼睛举起已套上刀鞘的刀在咪咪的胸脯上比划着,最后准确落到她的心脏部位停下,“杀人不眨眼的金牌杀手……”见咪咪露出惊惧的表情就冲她咧嘴笑了,说不出为什么,柴宏很喜欢她的实在,那股子絮絮叨叨的劲头也让他感觉放松。

  在柴宏住的那间不大的公寓的床上,两个人翻云覆雨了一回,咪咪床上的功夫并没有之前她自己吹嘘的那样好,而且嘴里还一直说个不停,不过,完事儿后的柴宏很快就躺在她丰满的怀里听着她的唠叨睡着了,等到他醒来时发现咪咪已经洗了澡、卸了妆、还裸体穿了一件几乎到了膝盖的他的T恤正在屋里忙活呢,见他醒来就兴高采烈的歪着头冲着他大声说,

  “你不是说鲜族女人好吗,帮你洗底裤,看,我连你其他衣服都洗了,还帮你收拾了屋子!”

  望着窗明几净井井有条的房间和素面朝天换了个人似的咪咪,柴宏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极不真实的某种感觉。

  东大营“豺狼”柴宏,是如何跨越大半个北半球从冰天雪地的东北来到热浪袭人的澳门呢?他到这里又是做什么呢?

  这一切还得从两年前那段风云变幻的岁月说起……

  

第五章

  一九九五年春天,柴宏在亲眼目睹四赖子惨死后,匆匆踏上南下广州的列车重新开始逃亡之路。

  列车穿州越省行驶在祖国广袤富饶的土地上,这一路从北方早春冰冻的枯黄走到烟花江南的郁郁葱葱,而且途中还经过了著名的黄河、长江、以及许许多多听说却从未见识过的大都市,着实让第一次远行的柴宏开了眼,就连他所在的卧铺也是他头回见识,很有些土豹子开洋荤的味道,尽管此去完全是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的乱闯,但前途的吉凶未卜和身后的前途未知都不足以抹杀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与生俱来的新鲜好奇感。别忘了,声名狼藉的柴宏其实也只是个半大孩子。况且,他那时满脑子还保留了很多以往别人留下的南方如何如何的开放,如何如何繁华的印象,就好象是沙漠里一头迎着海市蜃楼方向屁颠屁颠奔跑的独狼,锦绣之地就在前头,卯足了劲奔过去就是了。

  经过差不多两天两夜的行程,火车终于在某天清晨抵达广州火车站,柴宏跟随拥挤的人流走出来;95年时的广州火车站还没有建设成今天这样气势磅礴,但高架桥和流花宾馆楼上的巨幅广告牌以及穿梭飞驰的小汽车还是构成了一副足以让初来乍到的北方小市民惊叹的繁华景象。

  那时车站正在大兴土木搞建设,许多长途中巴车和出租车就停在广场中央公然招揽生意。

  “中山珠海,石歧拱北,马上走……”

  “顺得、佛山、江门……”

  “深圳东莞还差一位,快来……”广场上都是这样此起彼伏的拉客声,而且一遍普通话再一遍粤语,招徕着外地和本地的客人;一群黑瘦的拉客仔见出站口一下子出来这么多旅客,立刻以猛虎下山之势冲了过来,在人群中举着各种写有目的地的牌子拼命拉起客来。

  柴宏跟着人流走出没多远就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下一步该如何?由于受不了这种酷热他早已把身上的外套和毛衣脱下来搭在手里,上身只穿了个不伦不类的线衬衣站在人流如织的车站广场中间发楞傻笑,那样子要多土气就有多土气。

  “老晒(广东话,老板的意思,多用于招呼陌生男人),去边度啊(广东话:去哪里?)?”一个黑瘦的当地小伙举个“中山珠海”的木牌在他身边停了下来,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又热情向他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个破旧中巴车比划着。柴宏明白这是问他要不要坐车,就随嘴应道:

  “我也不知道去哪啊,”

  就这么一犹豫的当口,那人干脆拉起他的胳膊往那车上拽,柴宏那时有点蒙,没完全弄明白就被那人强推上车,还没站稳车上一个面目狰狞司机模样的人就用生硬的广式普通话厉声喊他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柴宏当时想到了小时候听评书常听到的一句话,反正也没啥地方好去,走到哪算哪吧,于是随便找了个后排靠窗座位坐下。在几个拉客仔的努力下,陆续有其他客人被拉上车,渐渐将中巴车塞满,这时有几个后上来的乘客不断催促着司机快走,司机很大声的反驳说还有几个空位再等等,那几个人就威胁说再不走他们就换别的车了,司机不情愿的发动汽车关上门走了。

  柴宏很新奇的看着这一幕,刚才那些人那么大的声音象在吵架一样说话,要在老家肯定早就动上手打起来了,看来以前别人说的南方人就会动嘴瞎吵不爱打架的传闻是真的。正胡思乱想间,一个同样精瘦长着高颧骨的女售票员过来卖票了,吱呜了半天柴宏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那女人倒也干脆,28块,收钱扯票没再问他到哪。这边刚卖完票,那边就又吵了起来,原来车子虽然开出来但还是只在车站附近的街道上转着圈并未真的开走,司机等卖完了票就又把车开回到车站广场,刚吵着快走的几位虽然还在那大声抗议着,无奈票已经买了钱已交,司机根本不理那个碴,瞪着眼睛态度恶劣的回身对吵。柴宏有些兴奋的期待着这场吵架能持续升级直至动上手,那样就有场好戏看了,也见识见识南方这边是咋打架的。不过,两方尽管阵势吓人可就是不往一起靠,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很快,刚才拉柴宏上来的那个拉客仔又拉来几个旅客把车塞满,这回是真的出发了。

  汽车横穿广州市区过洛溪大桥往顺德方向开去,一路上柴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恨不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见到了许多希奇古怪的事物,即使路旁一棵普通的芭蕉树都足以让他多看上几眼。汽车走走停停过了很多收费站,晃悠了整整两个多小时后,来到了另一座繁华的城市。

  “中山到了!石歧到了,都下车吧,有去拱北的搭别的车。”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巨大的停车场后乘务员喊到,柴宏本来随其他乘客往车下走,但却突然发现了个问题,就是那几个在广州火车站后上来的正在买票,而售票员却只收十八块,就赶紧回头问身旁一个带眼镜的男人你的票是多少钱买的?那人诧异的回了句,都是十八啊,到中山就是这个价,柴宏立刻明白自己是被人当大头宰了,就走到售票员跟前有些恼怒的质问她:

  “喂!你咋回事儿你?为啥收别人十八块,偏收我二十八?”

  售票员开始还假装听不懂柴宏说的话,后来干脆急斥白脸用当地话嚷起来,

  “说啥鸟语呢?少他妈的跟我整事儿,痛快的把那十块钱还我!”柴宏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瞪起了眼睛。女售票员回身跟正收拾东西准备下车的司机说了几句,那司机立刻大吼着张牙舞爪的扑过来,其实那人也就是虚张声势未见得真的要动手,但柴宏却是个久经沙场的流氓,反应远比普通人来的快,那人只是刚一近身,柴宏就一拳打过去,正中那人面门,那人大叫一声倒下去,售票员吓得一边高声叫着一边跑下了车,本来已经都下车的其他乘客立刻站住回身看热闹,停车场另一边也有一群人往这边跑。

  柴宏心下暗叫不好,知道自己负案在身此时此刻不宜闹事儿,也有些怕了,就快步下车想趁乱离开,但为时已晚。从停车场那边赶过来的那群人已经围了上来,先下车的女售票员正手指柴宏和那群人大声讲着什么,那些拉客仔模样的男子立刻咒骂着走向他,连刚被打倒的司机此时也手拿着一根铁条率先冲过来。

  此刻柴宏反而并不慌张了,他身靠汽车向前滑动,到这几个人扑上来的那一刹那突然手里多了一把刀,迅捷无比的扎了过去,一个象柴宏这样瘦小的战犯赖以成名的习惯就是——在打架中为尽可能的不让敌人近身,出刀就往人要害部位招呼,而且又准又快,柴宏这种身经百战几乎快成了他本能的战斗习惯,在广东中山遭遇一群也许打过架但肯定没有他经验丰富的烂仔时,结果可想而知,顷刻之间,先扑上来的几个已经都被扎到了,有的已经开始流血吱哇乱叫起来。

  现场象炸了锅一样异常混乱,围过来的人群立刻闪开,那几个受伤的已经捂着伤口往外跑了。他有刀!杀人啦之类的惊叫声还有其他柴宏听不懂的喊声也瞬间响起,趁着这乱劲儿柴宏立刻从一条自动打开的缝隙往外跑,那些醒悟过来的人立刻又呐喊着追过来,有的手里还操起了家伙。

  其实按柴宏以往的性格和表现,如果同样的事儿是发生在自己家乡,他很可能会选择忍气吞声,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死要面子的主儿,往往会在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妥协或逃避,在《东北偏东》第一部里我们已经介绍过柴宏,和冯刚的勇猛好斗完全不同,他更喜欢偷袭或暗下毒手。不过那天在中山市那家停车场面对十几个宰客的烂仔,他却表现出完全有悖于其以往行事习惯的张狂与勇猛,究其原因,就不得不提一个在东北流传甚广的谣言。

  几乎所有东北人大概都该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就是东北大汉才是全国范围内最勇猛最厉害的一群,无论是去到关内还是到了南方,那些人打架根本就不行,一听说是东北人往往都吓得望风而逃,即便打起来也是以一当十,最后剩下的往往还是东北人。

  事实证明,这个说法完全是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已经有了那么点大东北流氓沙文主义的意味了,自古以来我们中国就有很多地方的民众民风彪捍,好勇善战,即使除去蒙古族、维族、彝族、朝鲜族这些天性好斗的少数民族,无论是齐鲁大地还是广西、湖南这样的南方,都有不少地方的民众有同样的暴脾气和好打架的传统,丝毫不比东北逊色。尽管如此这一说法还是广泛流传于东北的黑土地上,至今都甚嚣尘上。在一九九五年时更是让柴宏这样的小流氓对此深信不已,再加上柴宏之前在车上看他们吵架后更认定了南方人就爱动嘴皮子打架不行的说法,所以那天他破天荒的“勇敢”一回也就不稀奇了。

  柴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上拼命跑着,竭尽全力气喘嘘嘘,身后的嘈杂声如影相随恰似他梦厣中那对眼睛,此时他除了惊慌逃窜和全力奔跑外,已没了刚才的勇猛与杀气。沿着停车场外的一条巷道刚跑出几百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轰鸣声,柴宏心下叫苦,他们竟然开汽车来追,这回我的小命要不保了!

  很快,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面赶上来超越了他,从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回头冲他喊了句,

  “兄弟,别跑啦!我们来救你!”听口音竟然有点象东北人,不过柴宏并未就此停步,依然向前奔跑。这次他跑出没多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是那些追赶的声音一下子减弱了,正好此时他已经接近身体的极限再也跑不动了就拄着沉重的双腿站住了,忍不住回头望过去。

  一望之下他更感诧异,远远的他发现刚追他的那个白面包车已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两个人似乎正在和那群追他的人交涉着什么,没过几秒,让他更吃惊的一幕发生了,那些追他的人竟然全体转身往回走了!

  不会是警察吧?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哪有警察不追老犯却拦截“见义勇为”群众的?那又是咋回事儿呢?跑得混天暗地筋疲力尽的柴宏此时也想不出个头绪。正满心狐疑间,那两个人面带笑容远远的冲他招手,然后又上车往这边开过来,这次柴宏没再跑,反正也跑不过汽车,还不如静观其变呢;柴宏毕竟也算经历过大场面的人,遇事并不那么慌张。

  白面包车很快开过来停在他身边,两个人微笑着下车在离柴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柴宏注意到刚趴窗户和他说话的那个竟然是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留着板寸样子很凶,另外那个却是标准的南方人形象,年纪三十几岁手里拿着那时候很显眼的砖头大哥大,手上戴条硕大的金链,两个人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臂都有巨大的纹身,明显不是警察而象道上混的,这让柴宏安心不少,果然,那东北壮汉说话了,

  “兄弟,一看你就是道上的朋友,你的刀玩得不错呵,够猛!”嗓音宏亮果然是一口字正腔圆东北话,让柴宏觉得很亲切,但在没搞清楚对方意图前他还是戒心十足,并未答话,只是微笑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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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你从哪儿来?能告诉我们不?我叫阿伟,这是我老大阿冲,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是道上的想帮你而已。”阿伟说这话时,旁边的那人跟着点了点头,看柴宏的眼神也很友善没有敌意。

  “我从东北来,”

  “哎呀妈也,真是老乡啊,我操,啥也别说啦,眼泪哗哗地。”那人表情夸张的过来和柴宏握手,然后自来熟的拍着柴宏的肩膀侧脸说道:“走,兄弟,我老大挺欣赏你的,想请你吃饭。”无极限书屋

  柴宏刚露出犹豫的表情,那个冲哥就操着广式普通话发话了,

  “给个面子,我们要想害你的话刚才就不救你了,是不是?”

  “好吧,那……那就先谢谢了。”柴宏一想自己也实在没啥地方好去,就没再推辞上了车。

  路上阿伟告诉柴宏,刚才扎人的事儿不用担心,冲哥在这地方绝对好使,他出面了就肯定能把这事搞定。不善社交的柴宏缺乏和陌生人打交道的经验,只是唯唯喏喏的应着,而那个开车的冲哥却始终一言不发。

  面包车横穿古老而繁华的孙文中路,过了歧江大桥来到了富华大酒店,那是国内最早的涉外四星级酒店之一,二十几层的高层建筑带旋转餐厅的西式布局,院子里停满了高档豪华轿车,再加上出入其中的人们,着装举止都显现出不同一般的奢华与尊贵,无一不给土豹子柴宏留下深刻鲜明的印象。

  在雕梁画栋假山林立的富华楼中餐厅,柴宏吃了平生第一顿南方菜。桌上阿伟给他讲了一些这边的餐桌礼节,比如,第一道茶是用来洗碗筷洗杯子的,别人给自己倒茶时要用中指敲桌子以示谢意,刚上桌的那杯柠檬汁是用来洗手而不是喝的,还有这边请客吃饭不象东北讲究不醉不归,都是随意想喝多少喝多少不兴劝酒的,诸如此类。那天那顿午餐非常丰盛,有活的基围虾和清蒸膏蟹还有象拔蚌、三文鱼刺身,每一道菜都是柴宏闻所未闻的高档美食,唯一吃不习惯的就是南方青菜和所谓的靓汤,菜没什么味道还几乎是生的,有些嚼不动,要整根囫囵吞下去,阿伟对此的解释是,南方人吃菜讲究新鲜营养,不象东北老家做菜,无论什么都炖得烂熟,而那个靓汤也没啥特别味道,只是阿冲和阿伟不停的给他添,鼓励他多喝,说里面营养丰富是广东人最讲究的,阿伟还补充说,在广东关系要好的标志不是请人喝酒,而是请到家里喝老火靓汤。

  吃完结帐时,柴宏吃惊的发现,这顿饭竟然要一千四百多块,而那个阿冲从兜里掏出厚厚的一迭大面额钞票付钱时,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没眨。

  吃完了午餐阿冲和阿伟又带着柴宏到酒店大堂里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那两个叫了咖啡,给柴宏要了杯鲜榨的芒果汁,这时才开始谈及正事,之前在饭桌上他们只是喝了几杯啤酒没提任何正式话题。

  “兄弟,一看你就是在跑路,对不?”阿伟开门见山的问道,而此时的柴宏早已被之前的阵势所折服,毫不犹豫的点头认了。

  “其实都一样,我也是在家里犯了事儿才跑过来的,还是这地方好啊,我来好几年了,家里的事儿都消停了我也不爱回去。”

  柴宏还没回答,那边阿冲就冲阿伟说了一通广东话,虽然听不懂可柴宏还是看出其中的不耐烦和训斥的味道了,

  “咱们也别玩虚的了,实说吧,刚在停车场,我老大看上你的身手了,想让你过来帮他,行不?”

  “跟着我干吧兄弟,我不会亏待你的,”阿冲也态度诚恳的接了句。

  “你们……你们都是干啥的啊?”柴宏憋了半天才挠着脑袋问了句,

  “哎呀兄弟!你管那么多干哈啊!就我们这样地还能干些啥?让你去服装厂打工蹬缝纫机或者去建筑工地扛水泥你去不?”阿伟说道,随即被自己的俏皮话逗乐了,柴宏也不好意思的跟着笑起来。无极限书屋

  “你就别寻思了,阿冲可是这里有头有脸的老大,咱们跟着他混肯定错不了,现在找个好老大多不容易啊,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在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那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早已走投无路的柴宏确实没别的选择,就点头答应了,“老大,以后有啥事儿你就直接说吧……”最后那句话是冲阿冲说的,只是由于彼此不熟悉,还显得有些拘谨。

  “慢慢来靓仔,俾地心机走,大佬晤会亏待你地隔,(粤语:慢慢来小伙子,用点心去做,老大不会亏待你们的。)”阿冲咧开大嘴露出满口的黑牙笑着说,还用咖啡和柴宏的果汁碰了杯。

  之后阿冲又简单的询问了柴宏一些基本情况,有语言不通的时候就让阿伟当翻译,柴宏知无不言倒也没再隐瞒,原原本本把自己到中山前的一切说了出来,包括之前的北京之行。

  下午,柴宏跟着这两个人驱车来到中山市区附近一个叫坦背的镇子,这里才是阿冲的大本营。在一排自建的楼房前,阿冲把柴宏和阿伟放下去忙别的事儿去了,临走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给柴宏,让阿伟带他去买些日常用品先安顿下来,还说晚上皇冠见。

  就这样,柴宏在他初到广东的第一天就莫名其妙的找到了去处,还认了个有钱有势的“大哥”,顺利得他自己都觉得惊讶。阿伟领着柴宏去了他们住的地方,那个楼上的一个套间,很大,设施齐全,宽敞明亮。

  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住这里,这个房间是你的,阿伟帮柴宏安排好住处,还向柴宏引荐了另一个住这里的兄弟———来自河南的阿东,不过身形魁梧的阿东午觉刚醒,见柴宏又是这么一个不起眼又有些土气的小个子,态度很有些倨傲冷淡,好在柴宏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轻视,也没觉得怎样。

  由于来广东之前并未准备夏天的衣服,柴宏就拉着阿伟出来买衣服顺便买些蚊帐之类的生活用品。坦背虽然只是个镇,但也繁华热闹,工厂商店林立,还有许多娱乐场所人来人往。

  收拾完一切冲完凉换上一身的新衣服,柴宏和阿伟阿东一起到住地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吃了顿南方快餐,结帐时柴宏抢着付钱,那两个人也不和他争,出来阿伟才告诉他,以后不用这么客气,这边和北方习惯不一样,都学香港那边,AA制,自己付自己的谁也不欠谁。

  夜幕降临,他们三个人走路去了位于镇中心的皇冠大酒店,在酒店卡拉OK歌舞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那些服务员看见阿伟和阿东都很熟络热情的打着招呼,阿伟说这里就是他们平时晚上呆的地方,免费的,可以点歌唱,但不能叫酒水饮料除非自己掏钱。

  趁阿东上去唱歌的空,阿伟详细的向柴宏介绍了所有的情况。原来,阿冲是这里有名的烂仔,当年替自己老大顶缸进了监狱蹲了六年,一年前才出狱,为了对阿冲的忠心耿耿表示感谢,那个老大就给了他一个场子看,这场子就在皇冠酒店楼上设立的一个地下赌场,生意相当火爆。

  广东和香港、澳门的地下赌场都差不多,沿袭旧社会的形式,一般有两个人合作管理,一个是负责做庄抽头的叠码仔,另外一个是负责在赌场内放高利贷的“大耳窿”,阿冲就是后者。在赌场里放数一般是这样的,当有人输红了眼想翻本时,早已在旁观察多时的大耳窿就适时出现,鼓动他借钱翻本,而且什么都不用押,只要一句话立刻拿钱。而这种借款最初的利息也不高,一般是一万块钱三天内只收四百块利息,不过要是三天内还不上,就以每天一千的速度累计,超过一个星期就开始利滚利,那才是真正可怕之处,往往借了一两万,不到一个月就能滚到七八十万,真到了那个时候大耳窿就会收起笑脸,毫不留情的登门讨债了。正常情况下,那些借了高利贷的赌客绝少有能当场翻本只付那百分之四利息的好事,往往会越输越多越欠越多,无力承担的会被大耳窿弄得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

  “咱们就是干这活儿的,除了讨债晚上就呆这,负责看着场子,万一有人捣乱我们就上去。”阿伟说道,

  “一般这种钱好要不?”柴宏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儿,还有很多疑问,

  “好要!当然好要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天经地义的嘛,今天我们去停车场就是找那里的老板要钱的,他欠阿冲一百多万了,正求咱们宽限他几天呢,就出了你那么挡子事,所以阿冲一说要救你,那老板连个屁都没敢放。”

  “那有没有赖着不给还起皮子打架的?”柴宏对此有些将信将疑,真要那么容易阿冲还犯得着养着阿伟阿东还包括自己这样的打手吗?就追问了一句。

  “大部分还都挺老实的,一般吓唬吓唬就乖乖给了,偶尔也有几个刺头,真有那样咱们就得磕他,往死里整!谁怕谁啊,既然干这个,就得受着,你说是不是。”阿伟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柴宏这回全明白了,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十点多的时候,阿伟带柴宏去了设在四楼的场子里参观了一圈,一进屋柴宏就被那阵势吓一跳,一个原本很大的套房里竟然密密麻麻的挤了近百号人,显得拥挤异常,房间的其他设施全无,只在中央摆了个大桌子,几个人端坐在那里,每人面前都是一沓厚厚的钞票,更多的人围在周围边挥舞手里的钱边狂热的喊着什么,而且看起来啥人都有,竟然还有不少穿着入时的女人。

  大概观察了几把,柴宏就看明白了他们在用一副纸牌赌,桌子前坐着的都是押大注的,外围站的人也都跟着押,而且速度极快,一分钟左右就一把牌,大把钞票易手,人群中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此起彼伏、乌烟瘴气非常壮观。

  “看见那个穿黄衣服的没?他叫阿华,是冲哥的拍档,叠码仔,你注意看,他每把都从桌子上抽二百块,一个小时能抽一万多!”阿伟趴在柴宏的耳边说道,

  正当柴宏望着眼前这气势辉宏的豪赌场面发楞时,阿冲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靓仔,你的手真够黑的了,刚才那边来了电话,说四个受伤两个住院,那开车的司机差点没了命,现在还在人民医院动手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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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冲见柴宏有些不知所措的挠着脑袋,就搂住他的肩膀侧过脸笑着对他说:“放心啦兄弟,我都帮你搞掂了!不过为你这事儿我可花了一万多块了,你得知道,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你得好好干,别给我丢脸,让别人笑话我没眼光。”无极限书屋

  “谢谢大佬,我的命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放心吧,我一定不让你失望!”柴宏早就明白眼前是个大好机遇,这一大段表忠心的话已在心里演练了许多次,一口气说下来竟是少有的连贯顺畅。

  阿冲听了果然露出满意的神情。

  晚上,回到住地的柴宏躺在陌生的房子里那张陌生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一切都太神奇太刺激了,第一次出远门就跑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还遇到这么多新奇的事儿。最重要的是,这里就是那个传说已久的花花世界,荣华富贵、灯红酒绿,仿佛一切都唾手可得,就等着自己去享受了!

  想象着种种可能灿烂的未来,再回忆自己家乡的落后和凶险,柴宏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庆幸。

  妈的,多亏我跑的快!要不然现在肯定在芭篱子里受苦受难呢!现在好了,不但脱离苦海,还因祸得福,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说不定就到了出头的日子了。

  我一定要好好表现!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打出个名堂来!

  柴宏心里默念着,黑暗中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第六章

  骆蔚在李玉庚临回老家的头一天和他吵了一架,其实也不算吵,只是拌了几句嘴,可对几乎与世无争的骆蔚来说已经实属罕见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的飘撒下来,给整个城市裹上了一层厚实的洁白,人们穿着臃肿的衣服,憨态可鞠的在漫天飞雪中缓慢移动,一切就象安徒生笔下北欧气息浓郁的童话世界般晶莹别致。

  李玉庚是当天下午的火车,所以一吃过早餐骆蔚就匆匆赶到男友的宿舍为他送行。甫一见面两人立刻拥抱在一起,双双滚倒在那张不大的床上,激吻着,抚挲着,意乱情迷中多了些许无言的惆怅和浓浓的依依不舍,到最后骆蔚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没事儿的骆骆,我又不是不回来啦。”李玉庚看她哭,忙不迭的安慰她。

  “舍不得我走?”紧接着李玉庚满脸笑意的问了句。

  骆蔚没回答,只是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

  “骆骆,我也几不舍得你啊!”得意忘形的李玉庚一下子冒出句家乡话,然后又把骆蔚紧紧的搂了过来,这回李玉庚的手极不老实的探到她的毛衣里隔着胸罩爱抚她的乳房,她也没象以往那样推开,而是默许的闭上眼睛;很快,她就呼吸急促面红耳赤的酥软在他怀里……

  临近中午两人才从宿舍出来,李玉庚要请骆蔚到大东门新开业不久的肯得鸡去吃饭,由于雪大,大部分公交车都停运,两人只好手挽着手一路走过去。

  去肯得鸡吃饭是李玉庚早就提议过的,说认识这么久净让女朋友跟着吃食堂了,还没请她去外面吃过饭呢,但骆蔚倒没觉得怎样,她很理解男友的节俭,始终认为那种破费没必要,反正早些时候爸爸已经请她和妈妈去吃过一次了,又不是小孩子,但在李玉庚的一再坚持下,就说好这一天去,吃完正好送他上火车。

  踩着松软的雪地漫步飞雪中的感觉,浪漫而愉快,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并不觉得辛苦,很快就走到了地方。

  “李玉庚!”刚走上台阶就听到有人喊了一句,两人停下来,一个穿着黑貂皮半大衣打扮得流光水滑的小伙子出现在面前,

  “何影你好。”李玉庚和来人握了握手,半转过头对骆蔚说了句我同学。

  “行啊小子,两年没见也混出个人模狗样了啊!这是干啥来了?”来人嗓门很大,边说还边使劲拍了下李玉庚的肩膀,李玉庚那天换了一身全新的衣服都是骆蔚帮着选的,容光焕发精神十足。

  “不干啥,带……我朋友来吃饭。”李玉庚回了句,眼镜都被那人拍歪了,表情有些不自然。

  “呦喝!啥时又交了个新女朋友?你这家伙真行啊!艳福不浅,原来那个就那么漂亮,新整个还挺不错的呵!”那人很放肆的上下打量着骆蔚说道,弄得骆蔚也很不好意思,生生把那句本来要说的你好俩字憋了回去,

  “你你你……没没……事儿我们就进去了啊。”一着急李玉庚又结巴起来,都没等那人回答就赶紧拉着骆蔚跑进了屋。

  “我以前的同学,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平常根本就不爱搭理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李玉庚有些慌乱的解释着,骆蔚没说什么,不过心里还是为刚那人的话起了疙瘩。

  天气不好肯得鸡里人也不多,到处是空位,基本不用排队就可以点餐,不过两个人就是为点餐的事儿拌了几句嘴。可能是受刚那人的刺激,或者是李玉庚时隐时现的自卑心理在作祟,点餐时李玉庚见肯得鸡品种并不多,就不顾服务员的解释和骆蔚的劝告,把每样都点了一份。

  望着一桌子的汉堡包和鸡块饮料,和一百多块的帐单,骆蔚也有些生气,就说了句,

  “吃不完多浪费呀,而且也没必要,一个人的好坏并不以消费能力的强弱来衡量,咱们又不是暴发户。”

  “我这不也是一片好心吗?想好好请你吃一顿,”

  “你呀,就是心理不平衡!”骆蔚的这句话说到李玉庚的痛处,他有些挂不住脸的反驳道:

  “是啊,我是心理失衡,我是暴发户,那又怎么样呢?你可知道象我这样的穷学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我刻苦学习拼命干活为的是什么啊?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受人尊重的活着?我可没有你们城里人那样好的条件,没有衣食无忧的潇洒……”李玉庚这一连串明显带有情绪的话冲口一出,倒把骆蔚吓了一跳,平日里她的玉米从未这么燥动过,虽然她当时心里很不高兴,但她不想在和恋人分别的时刻让他不痛快,就忍住没再说啥,斯斯文文的吃起来。

  当年的肯得鸡还是最时髦的场所,那种窗明几净简洁的装修风格还有色彩对比强烈的搭配,都和乌烟瘴气而又吵杂的中式餐厅形成鲜明对比,那些打扮入时的年轻人穿梭其中,更象是一幅时尚华丽的都市生活风情画。骆蔚努力克制着之前的不快,尽量把注意力转回到对男友极具意义的这顿饭,还有他即将远行的这件事上来,并对李玉庚投来的关切目光报以最温柔最欣慰的笑容,两人都不是任性之人,李玉庚也很快恢复常态,和她有说有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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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蔚这几天心情一直比较沉重,这是她大学生涯最后一个学期前的最后一个假期,她和所有同学一样,都有对即将到来的工作分配与不得不面对的成年世界有着不可名状的恐惧和困惑,而且所有朝夕相处的同学都将天各一方,此生注定重逢无期,那份伤感惆怅在送别男友的一刻得以爆发蔓延。那天肯得鸡里播放的恰好是一首蔡琴的老歌《最后一夜》。

  ……

  走不完红男绿女,

  看不尽人海沉浮,

  往事有谁为我诉,

  空对华灯愁,

  我也曾陶醉在两情相悦,

  象飞舞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于黯然离别,

  哭倒在露湿台前,

  红灯将灭酒也醒,

  此刻该向他道别,

  曲终人散最后一瞥,

  呜……

  最后一夜!

  凄挽深沉的歌声更加剧了这种情绪,骆蔚突然想起了初中时喜欢的一首席幕容的诗——《送别》,

  送别

  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告诉你,

  疚根总要深植在离别后的心中,

  尽管,他们说

  世界种种最后终必成空,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我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花满枝丫的昨日,又要,

  错过今朝,

  今朝仍要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余生将成陌路,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向你深深俯首请

  为我珍重

  尽管他们说

  世间种种最后终必终必成空

  悲上加悲,令她不禁悲从胸来,就借故上厕所,去了洗手间呆了一会儿,可惜不大的洗手间满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充斥着呼来唤去的吵闹声根本无法静下来,只好装作没事的样子重回到座位上。

  吃到最后果然还剩下一个半汉堡和两袋鸡块一包薯条,李玉庚站起来想走,被骆蔚叫住,她转身跑到柜台要了塑料口袋,把那些剩下的打包,望着李玉庚恼怒质疑的目光,她故作轻松的说了句,

  “扔了怪可惜的,都没动过,留着你在火车上吃吧,你要不要我带回去给阿香婆她们。”(注:97年东北还流行吃了就走铺张浪费摆谱的习惯,吃不完带走往往被视为小气的表现,直到进入二十一世纪,从沿海开放城市传过来的饭后打包习惯才逐渐被老百姓所接受)。

  由于担心雪天的交通状况,他们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小时赶到火车站,那天是春运的第一天,大批回家的学生和返乡的民工把候车大厅挤得几乎没什么缝隙,骆蔚还见到了几个赶同一班车的同学,虽然她和李玉庚谈恋爱在学校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但见到认识的人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李玉庚并不在乎这些,他始终紧紧搂着她不肯撒手,为了不让男友失望,骆蔚也只是轻微的挣扎了两下就默许了。

  现场环境太过拥挤嘈杂,两人不得不一直紧紧抱在一起贴耳私语;不过说来也怪,时间一久,他们俩竟然也象到了一个空旷宁静的荒野一样,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达到了忘我的二人世界。

  李玉庚还趁火打劫,趴在她的耳朵上说话时偶尔会调皮的轻舔她敏感的耳垂,弄得她麻痒难忍却又没法发作。

  “玉米,问你件事儿,你可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我。”骆蔚憋了许久终于还是憋不住了,

  “问就问吧,我要不老实这世界可就没有老实人啰。”兴致头上,李玉庚不为所动,还有些嘻皮笑脸。

  “刚才你那同学提到的你以前的女朋友是咋回事儿?”骆蔚说完就不错眼的寻找着李玉庚的视线,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咋地了嘛,吃醋啦?”李玉庚最初还想左顾右盼言它的叉开话题,但看到骆蔚的表情只好收起笑脸,低头想了几秒,骆蔚也没再追问,就那样无声而保持压力的注视着他,两个人的世界一下子在那几秒钟凝固。

  “好吧,那我就说,不过我说了你得相信我……行不?”李玉庚抬起头说道,骆蔚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是在三年前,我大三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在一家医药商店找了份短期工作,帮他们弄电脑,认识了商店里工作的一个女孩,她一直对我很好,后来……后来……”李玉庚说着说着明显有些紧张起来,咽了口唾沫长出口气才接着说下去,

  “后来她……她追我,我就和她好了,但没好几天,真的,真的!我没骗你。”

  “为什么就好了几天?”骆蔚表情气苦的问了句,

  “后来有个小流氓找上门来还把我打了,我才知道原来她是个女流氓,不是个好女孩子,就和她分手了。”

  “女流氓?“骆蔚显然对这个答案和女流氓这个词毫无心理准备,不免诧异的问了句。

  “是啊,真是女流氓,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她确实是个有名的女流氓,还是个流氓头子,不信你去查报纸,她叫马丽,95年枪毙的那个黑社会老大叫什么宝的,就是因为和她们一伙打架才被抓的,我现在还记得报纸上说的她们那个团伙叫东大营四龙一凤,马丽就是那一凤。“

  “那……那你们亲热过了?“骆蔚为李玉庚隐瞒多时的这段往事异常生气,又被这个离奇的故事所震撼,一着急竟然说出这种缺乏涵养的话,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脸蛋隐隐的发烫,眼帘也不由自主的垂了下来,好在李玉庚比她还着急,并未注意到。

  “也没有啦,除了拉拉手外,我没有和她有任何亲热举动,真的,我发誓!不骗你的,一共也没好过几天,“李玉庚慌忙解释道,不过他的赌咒发誓并不能让骆蔚满意,至少在初吻时他所表现的娴熟就说明他在这一问题上有所隐瞒,但此时的确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时候,而骆蔚也不是那种爱较真的人。

  大概看出骆蔚的疑惑未解,李玉庚突然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句:“骆骆,你放心啦!我的心里只有你,你就是我的唯一我的全部,我……我……我爱你!“说到最后,正赶上车站里的广播响起,由本地开往北京的271次列车车体已经出库,请各检票员做好检票准备,所有等候的人流一下子骚动起来,纷纷起身向检票口方向排队移动,李玉庚最后那句话骆蔚竟然没有听清,有些楞楞看着他,李玉庚急得够呛,就又趴在她耳边大声说了一遍,骆蔚,我爱你!!

  此时车站的广播嘎然而止,李玉庚那段示爱的话也一下子变得突出起来,周围旅客纷纷侧目,站在他们俩前面的一个抱孩子的大嫂竟然回过头来冲他们笑,骆蔚这下听清楚,顿时大窘,满面通红的把脸埋在李玉庚的怀里不敢见人,心里象揣了一群兔子似的狂跳起来,那是种复杂的感觉,有激动、有喜悦、有害羞、有慌乱、也有点茫然,以前两人在一起从未提过这个爱字,李玉庚不是个善于表达的男孩,骆蔚就更不是,两人只在探讨一些彼此都感兴趣的轻松话题时,才会流畅自如。但多年生活在书本理想世界中极感性的骆蔚,对爱情和那句我爱你却是多么的渴望和向往啊!之前她无数次的幻想过类似的情节,场景和人物都变幻无常,但最后那三个字都会让她的心灵为之战栗,想不到在自己22岁这年,在这样一个超乎任何想象的场合下,听到一个男孩这样当众大声的说出这句,真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李玉庚乘坐的271次列车终于开始检票了,闷骚已久的人群象油锅里炸开的麻花一样瞬间翻滚沸腾起来,一个个奋勇争先前赴后继的向检票口涌去,骆蔚和李玉庚也被人流挟持着,身不由己的移动着,要不是两个人死死拉在一起的手,途中还差点被几个莽撞的东北大汉挤得分开;李玉庚说过那三个字后就一直用充满期待和爱意的目光追随着骆蔚,骆蔚明白他是在等待同样的答案,但那样混乱的环境下,已不容骆蔚过多思考,所以当两人靠近检票口李玉庚把握最后机会,直接问她你呢你怎么样时,骆蔚红着脸使劲的点了点头,然后和李玉庚挥手告别,目送他带着满意的笑容消失在攒动的人潮中。

  从车站出来骆蔚再次无声的哭了,眼泪打湿了妈妈织的那条毛线围脖瞬间就被肆虐的寒风冻得硬了,毛扎扎的贴在脸上非常难受。这不是难过,而仅仅是激动的泪水,无须多言,相信当第一次听到男孩说我爱你时,对任何女孩来说都该是人生值得纪念的激动时刻!

  玉米爱我,李玉庚终于说他爱我了,骆蔚在心里反复念叨着,想到刚在车站里玉米说那句话时的傻样儿,一下子又忍不住破泣而笑了。那我呢?我是不是也爱他?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对他说我爱你呢?

  不记得是哪首歌唱的了,女孩的心事你别猜,猜来猜去你也猜不明白;这不,我们一贯离群内敛、循规蹈矩的骆蔚在一九九七年冬季的某一天里,也陷入了同样的心情混乱里。男孩不说那三个字时,心里总是惦记着,他为什么不和我说那三个字呢?但男孩真的说了三个字时,女孩们往往又会想,我该不该对他说同样的那三个字呢?

  骆蔚早已习惯了别人安排好的生活,长期逆来顺受的结果就是缺乏独立的思考和决断,无论书本上的人物多鲜活,都不能给予她更多的指引和启迪。事到临头骆蔚也乱了,我真的爱他吗?她在心里又一次问自己,应该是爱吧,我那样喜欢和他在一起,那样在意他,这就该是爱了,骆蔚在心里对自己说。

  去他奶奶的!爱咋地咋地!骆蔚那时突然想起了好友赵梅时常说的一句流氓话,忍不住又笑了,唉,自己要是能象赵梅那样潇洒就好了。至少在这个时候,她很希望自己信赖的朋友能与她分享这一时刻,给些建设性意见,不过她并不想把这事告诉赵梅或着张丽香听,只是怕她们俩耻笑她,毕竟她们的感情世界远比自己的要丰富多彩,进度也高出太多,早就到了谈婚论嫁或着探讨床上技巧之类的“生活情趣”话题的后恋爱时代了。

  骆蔚一路胡思乱想着,懵懵懂懂的坐公交车回到学校,激动的心绪也渐渐平静了一些。从今天开始,学校就正式放假了,她是回去拿行李,晚上就要住家里了。

  一推开宿舍的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屋里竟然乌烟瘴气的坐了不少人,赵梅、李舒、张丽香和她的同乡男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女生正坐在那里侃大山,气氛很热烈,那几个男生都抽烟。宿舍里其他女生大概是回家了,床都空了。平时学校的女生宿舍管理很严,那些男生要来都得偷偷摸摸费些周折,估计今天放假也没什么人管,所以这帮人才这么放肆。

  “十六岁那年,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特立独行的摇滚歌手,喜欢听郑韵、黑豹还有玛丽莲。曼尼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国外乐队……”这种场合,张丽香总是很活跃,似乎有说不完的人生、理想,当然还有爱情,见骆蔚进来她并未停下,只是微笑着点了下头。

  “知道,是不是就那些后工业时代的重金属之类的?”一个男孩插话道,

  “对,就是那种邋里邋遢,穿着钉满金属片子的黑皮衣,一唱歌就跟狼嚎差不多的那种(众人笑),反正就是叛逆,就是愤青,就是呐喊,在学校里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决定组织一个自己的乐队,那时我有把吉它,会弹简单的和弦,有一次学校举办文艺演出,有我的节目,我花了不少心思给自己设计了造型,穿了一条雪白的牛仔裤上面都是亮片和一件后背绣了老鹰的夹克,背对观众事先在舞台上摆好POSE,然后突然灯光打过来我再开始唱,当时设计的就是这效果,”

  “后来咋样?”李舒跟着问了句,

  “别提了!那人都丢大发啦!灯光打过来时,我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就听“呲啦”一声!我的裤子开线了!台下一片哄笑,我的音乐梦想就此破灭!”张丽香一本正经的说道,

  所有听众包括骆蔚都哗的哄堂大笑起来。

  “所以,到现在我都坚定的认为,演出服装尤其是裤子的质量,对所有有音乐梦想的有志青年来说,实在是太重要啦!”大伙又接着笑。

  “骆骆,和你妈说没说啊,她让不让你去?”笑完赵梅转过头来问骆蔚,赵梅说的是过几天她们一群人约好去哈尔滨看冰灯的那件事,李舒和张丽香还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也都会去。

  骆蔚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家知道自己还是父母庇护下的乖乖女,让她觉得很羞愧,但也毫无办法,就匆匆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了。

  “哈泥,你可记得要经常来看我呀!尤其过年那几天,一定要给我送饺子送好吃的。”张丽香在背后喊道,这个寒假张丽香不回海南,要在东北过最后一个冬天好好玩玩,除了去哈尔滨去看冰灯,还有去北大湖滑雪参加雾淞冰雪节等许多项目。

  临近毕业,大部分同学都在为新学期实习还有毕业分配忧心忡忡,从那一年开始,全国各高校毕业生将不再由国家统一安排工作,而是自由双向选择,一下子让所有的毕业生都恐慌起来,骆蔚的很多同学都表示要在这个假期找关系想办法,提前做好准备;骆蔚的寝室里只有张丽香和赵梅没有这种烦恼,张丽香的家乡海南自建省后,需要大量的人才,她一毕业就会到当地的县政府工作,而赵梅却是李舒信誓旦旦的答应她,依靠家里的关系安排她和他一起进报社,李舒的爸爸是市教育局的一个处长,权利很大,据他说报社的王副主编和他们家是多年的老朋友,关系贼铁。

  从宿舍里出来,骆蔚拿着自己笨重的行李在厚厚的雪地上艰难移动着,仿佛每踏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行,没走多远就出了一身汗,手也累得酸疼。之前爸爸说要来接她被她拒绝了,自己都是成年人了,老是这样被照顾被同学看到又该嘲笑她了,和妈妈比起来爸爸更理解她信任她,就应了下来。所以尽管辛苦她还是为自己能按自己意愿独立完成一件事儿而感到舒心。

  “我们的小圆圆回来啦!你看你,累坏啦是不?也不让爸去接你……”一进家门,扎着围裙的老骆就迎了出来,“赶紧换衣服,爸爸给你烧鱼呢,马上就好,看你这小脸冻得……”

  “没事儿,不累,”骆蔚应到,又冲房间里躺着看电视的关姨轻声叫了句妈,就拖着行李回自己房间,推开门才发现房间空地里摆了不少名烟名酒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贵重东西。

  “圆圆啊,这回你们这拨大学生不包分配了,等吃完饭妈带你去串门,得提前活动打好基础,不能等到毕业才去找工作,那样太被动了。”吃饭时关姨说道,末了又补充了句,“等下穿那件白毛衣和白羽绒服……”

无极限书屋  “妈,我今天不舒服,能不能过两天再去呀?”骆蔚头都不敢抬,小声回了句,她很不喜欢跟着妈妈人前人后木偶一样扮演乖孩子,

  “你……你这是小鬼不急阎王急啊!为了给你办事儿我和你爸可是下了血本了啊,想了多少折买了多少东西?你可真是的!”关姨很不高兴的说道,

  “算啦,孩子既然不舒服就让她休息休息吧,明晚去还不行吗。”老关赶紧出来打圆场,关姨哼了一声脸色很难看。

  “你那个啥姓李的朋友,走了没?”

  “走啦,下午的火车。”无极限书屋

  “我可告诉你,别光顾着谈恋爱瞎疯,把正事儿给耽误了,到时候等你年纪大了再回过头来埋怨你爸妈当初没给你考虑就晚了啊。”

  真烦!我的事儿你就不能少操点心让我自己来?!骆蔚在心里大声的说道,但嘴上却什么都没说,低头快速的吃起来,想早点结束这不愉快的家宴。

  到了晚上,骆蔚洗了澡点起了梵香,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发呆,这一天很累,也很多感触,她想到了离开自己远行的男友,想到了即将结束的大学生涯,还有赵梅、阿香婆她们活色生香精彩无比的青春岁月映衬着自己暗淡无光的过去,也想到了未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不可知,或许会象今天自己负重在雪地行走那样充满艰辛,甚至是颠沛流离,又或者会比现在的日子过得更好更值得期待还说不定呢?

  不过有一点倒可以肯定,就是她的心已经开始了漂泊。

  她在日记上写道————杰克.凯鲁亚克说:“自从狄恩.莫里亚蒂闯入我的世界,你便可以称我的生活是“在路上”。”

  此时此刻,我们都在路上。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花,仿佛上天要用最纯洁最白来掩盖所有的黑暗和所有的丑陋,但一切只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