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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版|] 太虚幻境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作者:纳兰容若

太虚幻境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六集 怀壁之罪 作者:纳兰容若


本文来自:无极限书屋   作者:cyt  您是第305位浏览者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一章魏王欲见

  ‘为什么这么问?’苏侠舞浅笑盈盈。

  ‘因为不合理。国与国之间暗中的勾当,一向是宁被人知,莫被人见的。秦楚之间,不管暗中动多少手脚,只要不承认,对方也不能明着指出,这是你做的。秦王就算要见我,也不可能吩咐手下在抓我的同时走到哪儿就大声嚷嚷,我是秦国人。’容若笑笑说:‘你见过,抢了人家的东西之后,还满街大喊,我是某某,我住哪儿的人吗,这不是等着别人来抓?就算秦王不怕楚国,也没必要落个不仁之名,劫掠之实,为天下人共笑。’

  苏舞侠笑道:‘你想的确实周到,不过,萧逸未必能似你这般从普通人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他毕竟是摄政王,他站的位置太高,因为站得太高,隔得太远,所以也许就看不清楚了。不似你,因为曾经深入民间,所以感受与他不同。’

  容若心道:‘只怕你太小看萧逸了。’脸上却只淡淡一笑。

  苏侠舞美眸对他深深注视,悠悠道:‘有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这么明显的事,你都不知道吗?’容若拍拍胸膛:‘看在咱们不是外人,这个国家机密就告诉你吧!在楚国,我认了第二聪明,还真找不出第一来啊!’

  苏侠舞轻轻笑起来:‘你既然这般聪明,那么,能不能猜出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容若摸摸头:‘这个问题比较有难度。当今天下诸国,以七强为首。庆国地处偏僻,民风自闭,国力虽强,却从不管外头的风云变幻,出选。宋国虽名将如云,然主昏臣庸,只知享乐,不一定会注意到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楚国,出选。周国虽然国力为诸国之首,然只知自大,安守祖业,不能奋发图强,不一定有这样的心机安排,出选。秦国肯定是要出选的,不在讨论中。剩下,唯燕魏二国。燕国立国不久,国内政务琐事想必足已堆成山,急待处理,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安内,而不是攘外,剩下的,就只有魏国了。’

  苏侠舞深深望着他,半晌才轻轻叹息一声:‘楚国有你这样的皇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没有执掌国家,对于其他国来说,亦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容若笑咪咪道:‘看样子我猜对了,加十分,赏酒一杯。’

  他自动自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托着腮,望着苏侠舞:‘不过,我不太明白,谢醒思到底是秦国的人,还是你们魏国的人?’

  苏侠舞低笑一声:‘当今天下纷争,诸国争战不休。太后目光长远,早已料及,秦楚二国,必为天下之患,所以在两国偷偷布下许多人马。凡秦楚二国,身分较重要的人物身边,我们魏人,都会寻找可乘之机。谢家有倾国之富,我们当然不会放过。事实上,谢醒思身边并没有我们魏国的人,他的母亲是秦人,但也并非秦国奸细,我们只不过看这位大少爷,一生顺遂,好逸恶劳,意志薄弱,又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所以在很久以前就有心打他的主意罢了。谢醒思的母亲在他还是幼儿时就染病身亡,我们买通了谢醒思母亲的贴身丫鬟,那丫鬟不过是偷偷找谢醒思哭诉了一番,又拿出一份伪造的血书,谢醒思就轻易相信了他亲娘是秦国奸细,至死还遗命儿子为秦国效力。当然,他贪图安逸,怎肯为此放弃富贵荣华的生活,但是,我们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阴暗的种子,一旦他对楚国生出不满,我们再稍加引导,这一切就会爆发出来。我们的人冒充秦人和他接头,他至死都以为他是在为母亲的国家效力,而楚国,要报仇,要追究,也只会找秦国。’

  容若听得叹息了一声,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以前听过的许多孤儿血泪、复仇故事,往往还真是主角的某个长辈,或贴身老仆,拿出个什么血书啊!信物啊!讲一番血泪史,主角就深深震撼,毫无保留地相信,从此踏上报仇雪恨,继承先人遗志的道路,想不到,连这么严肃的东西,居然也是可以做假的。

  容若想要笑笑,却忽然觉得头皮发麻,猛然抬头望着苏侠舞:‘在楚国,你们是不是布下了许多这样的阴谋假象?’

  苏侠舞悠然笑道:‘或许手段不尽相同,但我们的确尽力用各种方式达到可以掌控影响一些人物的目的。布下棋子的那一刻,未必就有一定明确的目的,但是,如果将来时机到来,局面有变,很可能当初一步无心之棋,就可以扭转所有的局面。就像谢醒思,在他身上,我们并没有花太多功夫,只是随意布下一个假象,当初也并没有想到,能用得这么及时、这么有效,甚至足以影响整个天下。’

  容若心中冷笑:‘只怕萧逸不会如你们想得这样,随便就一怒和强秦开战吧!’

  不过,这话他倒也识相地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淡淡笑问:‘我有些好奇,不知魏国太后,想见我做什么?魏国和楚国隔得很远,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吧?’

  ‘天下诸国,兴亡相连,不管任何时间,都有利害关系相连。不过……’苏侠舞摇了摇头:‘要见你的,不是太后,而是陛下。’

  ‘魏王?’

  ‘是,我是太后的人,莫老是陛下的人。陛下下令让莫老想办法把你带去魏国,太后知道之后,没有阻止,而是下令我来协助计划,所以我才做了适当的安排,把矛头引到秦国身上,更制造出你被杀死的假象,让萧逸放弃搜查,只要过一阵子,风声松了,就可以带你赴魏。’

  ‘嫁祸给秦国不出奇,秦楚相连,两国都是大国,将来必有一战,引得二虎相争,魏国就算不得渔人之利,至少将来可以减少两个强大的对手。不过,如果魏太后本来不打算捉我去,那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甚至装成爱上性德,并同我有……’容若迟疑了一下,才道:‘那一夜……’

  苏侠舞笑道:‘仍然是那句话,天下诸国,兴亡相连,太后对于楚国发生的奇事,很有兴趣,对于你这位特别的皇帝也非常好奇,所以我才来到你身边。’无极限书屋

  ‘你一直以苏意娘的身分在济州活动,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魏太后再神机妙算,也料不到我会去济州,当初,你在济州又有什么目的。’

  ‘并没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在各国最强大,或最繁荣,或最适宜为军事要冲的地方,都会有魏国的人收集情报。而青楼往往是消息交流最多之处,名妓交往的大多是达官贵人,面对美人,男人往往会脱口说出最机密的话。所以,济州名妓苏意娘,成了我的分身之一。’

  ‘分身之一?’

  ‘是,我也不必妄自菲薄,像我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如果只为了济州一地而浪费光阴,大可不必。我有很多身分,或青楼名妓,或一代才女,或名门闺秀,或江湖侠女,俱都交游广阔,地位绝对不低。’

  ‘你怎么可以做到分身于四方天地呢?’

  ‘这并不难,我有一群替身,容颜、气质,与我都有九分相似,再略加化妆易容,便可以替代。我亲自打出苏意娘的名声,让她成为济州第一名妓,让许多人对她着迷,但苏意娘并不经常见客,而月下花舞,往往是几个月才跳一次。’

  容若点点头:‘只有那跳舞的人,才是真正的你。平时,若无大事,则由替身出来替代,而且,就算是替身也很少露面,旁人只以为是你自抬身分,清高自许,也不会生疑,反而更加抬高你的身价。’

  他凝视苏侠舞:‘你身分众多,想来都是在很重要的地方,可以随时接手重要的任务,这么说,对于魏太后来说,你也是最得力的助手。’

  苏侠舞轻轻笑,慢慢站起来,姿态美丽得像是在做一场舞:‘既得公子如此看重,那我怎敢不回报一二,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出来吧!’

  容若轻轻叹口气:‘现在,我们在哪里,为什么萧逸会找不到?’

  ‘月影湖底。’

  ‘月影湖底?’

  ‘是,自我以苏意娘之名,艳传济州之后,画舫整日在月影湖上穿行,暗中费了五年时间,挖开湖底,另开天地。萧逸就算搜遍济州,寻遍南方诸郡,又怎么找得到这湖水之下。’

  容若挑挑眉,暗道:‘我的功夫这么差,居然还得了一回任我行的待遇,也在湖底坐牢。’

  但他脸上却是灿然一笑,拍掌道:‘果然是好主意,萧逸的确无法找得进来。但是,同样,只要萧逸一日不放弃,一日不撤离,你们也一日不能出去,等到湖底留的食物用尽,你们怎么办?’

  ‘我说过,萧逸以为你死了,一定会放弃。你的死,让很多人松口气,也让很多人伤心。你的小丫头侍月,半夜里,跳进曲江,再也没有浮上来。’苏侠舞语气轻盈,眼睛却紧紧盯着容若。

  容若心头一紧,猛觉胸口一阵郁闷,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却还努力维持语气平静:‘找到尸体没有?’

  ‘没有。’

  ‘那么,就一定不会有事。’容若耸耸肩,状甚轻松:‘跟据我的经验,所有跳崖跳水的事,只要没见到尸体,就一定不会死人,搞不好还能另有奇遇。男人跳崖,一定武功大进,女人跳水,肯定被大人物救起来,还收为义女,用不着担心。’

  苏侠舞笑出声来:‘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容若眼睛亮闪闪,笑道:‘当然是个好人。’

  苏侠舞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石室门前,忽悠悠问:‘恨我吗?’

  容若平静地回答:‘各有立场,你为了你的国家而努力,我找不到理由恨你,但是……’

  他轻轻叹息:‘我始终认为,任何理由,都不能使伤害别人的事实因此变得合理。’

  苏侠舞不说话,漫步而出,石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

  容若脸上的笑容,悄悄敛去,一片明亮的烛光里,他疲倦地低下头,喃喃地低语:‘侍月,你千万,千万要活下来。’

  日子慢慢过去,除了一日三餐,没有别的方法来计算时间。

无极限书屋  容若心中忧急,楚国的政局、秦楚的关系,足以影响无数人的生死祸福,叫他怎么能不揪心呢!而更让他担心的,还是那些亲近的人。

  母后知他死讯,可会伤痛欲绝?萧逸能不能劝得住她?他们到底会不会正式向秦国发兵,到底能不能,看破这一场嫁祸于人的阴谋?

  他更加惦念楚韵如,那三个字,仿佛连着心上的肉,每一想起,就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心里痛得难忍。他们才刚刚真正明了彼此的爱,就被一场误会、一场阴谋无情分开。那么多的思念,那么多的牵挂,他想她,想得心都碎了,好不容易再次相聚,不过短短一天而已。原以为,眼前有无尽的欢乐,等待着他们,原以为,未来的岁月,每时每刻都会充满甜蜜,想不到,仅仅一天,又一次无奈别离。对他来说,只是生离,对楚韵如来说,却是死别,又该是多么痛彻心肺。

  他惦念苏良和赵仪,那两个爱装大人,总是斜着眼睛瞪他,常常嚷着将来要宰他的小家伙,这一次,真的看到他死了,是会高兴呢,还是伤心?

  他惦念凝香和……一想起侍月,又是一阵神伤,只能在心中无声地祈求一切他所知道的神灵,保佑那如月儿般清丽,总是无声无息照料他的女子,平安无事。

  他甚至惦念总是和他过不去的萧远。经历了这么多,又找到了可以相伴一生的女子,他还会那样偏激,那样任性吗?唉,和我过不去也就罢了,以后还是少和七叔过不去吧!咱们的摄政王可不是善男信女啊!

  他还惦念那些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小狗小猫们,他的小叮当,他的杀手,他的唐老鸭。当初带它们出京,是为了好玩,可是在济州陷于种种阴谋乱局之中,疏忽它们很久了。原以为,离开济州后,可以恢复以前的心境和情趣,照旧逗着它们玩,可是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个时候,还有人会注意到它们吗?希望三哥念着小叮当的情份,能照顾它们。

  思念的太多,牵挂的太多,使得容若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纵然在没有人可以看到的时候,他流露出至大的无助和悲伤,在别人面前时,他却总是谈笑风生,自顾自吃喝玩乐,毫无忧色。因此总被看守他的人,投以惊异的目光。

  而苏侠舞也常来找他闲聊,他总能对答如流,说笑无忌,偶尔冒出几句妙语,逗得苏侠舞娇笑不止。

  这一天,苏侠舞再次来见容若的时候,容若还在据案大嚼,见她进来,笑道:‘今天的菜味道不错,看样子,你们有一个好厨子。’

  苏侠舞笑道:‘你能不能有一点身为囚犯的自觉。’

  ‘我有啊!’容若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觉得菜不够新鲜,果子没有逸园外成家果子铺的好吃,我还想要吃新鲜水果,可是我都没有抱怨啊!’

  苏侠舞低声地笑,然后轻轻地道:‘萧逸昨日回京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在容若耳中,却如雷霆震响。然后他笑了一笑,云淡风轻地道:‘看样子是你对了,恭喜恭喜,你很快就可以完成你的任务了。’

  苏侠舞轻笑着慢慢走近他:‘这些日子,觉得你越来越有趣了,我几乎舍不得把你交出去了。’

  ‘只是几乎罢了。’容若笑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然后沉默了下来。

  苏侠舞料到了他想问什么,却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着。

  容若默然良久,才轻轻问:‘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你?’

  苏侠舞凝视容若半晌,然后靠近他,忽然捧着他的脸,在容若错愕的眼神中,低下头,轻轻一吻,印在他的额头:‘你以为呢!’

  容若眼睛发直,脸色呆呆木木,明显大脑已经在这一刻停止了工作。

  苏侠舞笑着松手退开。

  容若好一会儿才伸手出摸摸额头,发了一阵子呆,才道:‘下次打声招呼好不好,这样突然袭击,要不是我定力好,只怕不是流鼻血,就是当场晕倒。’

  话音刚落,他就真的晕过去了。

  最后一个意识是,太丢脸了,被女人一个吻吓晕了。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二章去国别乡

  等容若醒来的时候,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没用到会被吻吓晕的男人,不过这个认知,并没有能让他高兴起来,因为这个时候,他的人已经不在济州,甚至,已经不在楚国国内了。

  容若觉得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时,不由自主伸了个懒腰,才发觉,全身的骨头似乎都锈了,身体不太听使唤了。

  他很自然地伸伸拳头,踢踢腿,等确定四肢重新运用自如,才注意到身处的环境。

  小小的,黑暗的马车,晃动颠簸的感觉,让他不悦地皱起眉,无限怀念自己那两辆超级霹雳无敌大马车。

  他叹口气,敲敲马车壁:‘有人没有。’

  有马车奔驰声,有马蹄落地声,就是没有人声。

  容若挑挑眉,推推车门,车门不动。

  他慢条斯理敲着车门:‘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公子公子起床了。’

  马车外终于传来笑声,车门猛得打开,外头过于强烈的阳光,让已经习惯黑暗环境的容若,不知不觉眯起了眼睛,但在一片模糊的视线里,仍然可以看到苏侠舞巧笑倩兮的样子。

  容若笑笑:‘早上好,吃过了吗?’

  问话的时候,他自己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响了起来。

  苏侠舞轻轻地笑:‘第一,现在快黄昏了。第二,我已经吃过了,不过,你好像还没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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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摸摸肚子,也不怎么难堪,笑道:‘这好像也不是我的错。’

  他笑嘻嘻望着苏侠舞,浑似不经意地问:‘你对我动了什么手脚?’

  ‘萧逸走了,济州,甚至整个南方的搜查拦截也停止了,我们必须把你送去魏国。不过,带着一个不知道是聪明还是愚蠢,行事每能出人意料的怪人,走过漫长的道路,离开楚国,危险性太大了一点,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让你沉睡了一段日子。’

  容若懒洋洋道:‘怪不得手脚发麻,看来我当了很久的植物人啊!’

  他笑咪咪一点也不见生气:‘看样子,你们的计划实现了,我们现在已经离开济州了。’

  ‘何止是济州。’苏侠舞微笑,声音轻柔:‘我们已经离开楚国了。’

  ‘什么?’容若终于变色,猛然窜出马车。

  身旁忽响起呼喝之声、飞掠之声、兵刃出鞘之声,却都被苏侠舞抬手凌空虚虚一按给止住了。

  容若完全没注意自己跳出马车的这一瞬已经被很多人包围,只是极目四望,想要看清楚,现在身外的世界。

  仿佛只是转眼之间,世界全变。

  似乎昨天他还在济州城的豪宅华阁里,还在攘攘大道上,还在坦荡官路上,而今日,四周已是一片冷清零落。

  看惯楚国的强盛繁荣、济州的富有昌盛,大街上永远热闹非凡,房屋永远整齐漂亮,忽见这满目穷山恶水,四周零零落落一些灰矮的草房,眼前道路高低坎坷,远处田埂居然一片灰黄,实在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容若闭了闭眼,再次极目远眺,注意到远方零落的一些人影,几乎个个都弯着腰、驼着背,似是不堪生活的重负。

  一切都是灰暗阴沉的,山无光,水无色,田间无绿色,行人少欢颜,就连房屋都破败得像是灰草堆。

  也许是因为没有高山峻岭,也没有像样的房子的缘故,让人感觉天地间一片空旷,正是黄昏,一切都是暗沉沉的,不见光明。无星无月亦不见太阳,整个苍天似乎都压在肩头,让人抬不起头来。

  容若的脸上渐渐沉郁下去,一直以来,努力保持的快活态度再也装不下去。远离楚国,远离一切熟悉的人与事,天地苍茫,更有何处可以再相逢,世间浩大,又还有谁可以依靠。

  这样的孤寂、无依、茫然、绝望,以及对性德的担忧、对楚韵如的揪心、对侍月的愧疚、对萧逸的失望,种种负面情绪,更令得他几乎承受不住。

  人们包围着他,持着刀剑等待着他拚命突围。

  苏侠舞浅笑着凝视他,等着他大喊大叫,疯狂拚命,歇斯底里。

  容若以前被困,能一直言笑自如,是因为,他仍在楚国的最中心,他仍有希望,他仍对萧逸的能力抱有期待,可是现在,一切已经绝望。无论是再坚强的人,忽然落到这种处境,所有的希望都断绝,心理上都一定会崩溃。

  她等待着,看着这个并不强大,却总让人意外的男人,真正失态。

  然后,她听到容若深深吸气的声音。

  容若长长呼吸,然后凝望苏侠舞,平静得有些过份:‘我饿了。’

  连苏侠舞都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容若摸摸肚子,笑笑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苏侠舞静静看了容若好久,才哑然失笑,做个手式。

  郑三元从背囊里取出一大块牛肉扔给容若,容若接过来,咬了一口,又粗又硬又没味道,不免眉头紧皱:‘就没有好一点的吗?’

  莫名天冷哼一声,面现怒色。

  苏侠舞却笑吟吟道:‘公子,我们正在赶路。’

  容若叹口气,无限怀念现代的各式方便食品。

无极限书屋  他皱着眉头,再咬了一口,忍耐忍耐,忍无可忍,吸一口气强行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下去,把牛肉放下,摇摇头:‘各位,咱们找一家酒店啊!饭馆啊!坐下来吃一顿好的,行吗?魏王也不至于不给你们报销啊!’

  莫名天冷笑一声,慢慢抬起手来,十指箕张,一派森然。

  容若缩缩头,往后一跳,跳到苏侠舞身后:‘苏姑娘,你也说说他。’

  苏侠舞笑意悠悠:‘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

  容若笑嘻嘻地道:‘当然有,我自己知道我现在很虚弱。你们的迷药虽然可以让我长时间昏睡,但是,这样的昏睡让我无法正常进食,正常行动,可能只能靠你们用什么灵药啊!或是汤汤水水吊着性命,虽然现在醒过来,但对身体的伤害已经够大了。这时候,我需要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一下,恢复元气,如果你们强行点我的穴,或是绑着我,或是不给我吃好的,也许我就病倒了,说严重一点,有性命之忧也说不定,你们如何对魏王交待,此其一。其二,魏王只说要见我,未必一定要杀我打我囚我。他见我,必有他的用意,也许我对他有用,也许他期望同我合作,你们若是太薄待我,让我怀恨在心,见了魏王,我处处跟他做对,宁死也不肯如了他的意,最终也还是你们的责任。’

  苏侠舞轻轻对莫名天道:‘莫老请稍安勿躁。’

  莫名天冷着脸垂下手:‘原本此事由我负责,既然太后追加命令,让我事事以你为主,自然由着你的意思办。只是你这样放纵他,真要闹出什么乱子,你自己去对王上和太后交待吧!’

  苏侠舞淡淡一笑,也不嗔怒,只笑望容若:‘就算我愿意帮你,这里穷山恶水,只怕也没有什么好酒好饭。’

  容若笑咪咪道:‘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是新鲜的,可以填饱肚子就行,我一点也不挑的,你放心就是。’

  苏侠舞笑了出来:‘好吧!我们往前走,看哪里有可以吃饭的地方。’

  容若点点头,跳上马车,也不进去,就这么坐在车辕上,居然自动自发,拿起另一个押送高手才放下的马鞭,自己赶起马来了。

  四周的高手,无不紧紧围护,小心地盯着他。

  容若全做不知,悠然唱道:‘马儿,你慢些走啊!慢些走……’

  苏侠舞笑笑对目瞪口呆的赶车人做了个手式,自己坐上车辕,和容若并肩在一起,笑吟吟道:‘这歌儿真有趣。’

  ‘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唱的?’容若挺了挺胸。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你唱了一首关于猪的歌,极是新奇。后来,偶尔也听到你唱歌,调子都非常奇特,歌词也很是有趣,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容若面对她,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面不改色心不跳,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响亮地回答:‘当然是,我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苏侠舞忍着笑问:‘那么天下第一聪明人,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这个地步,你还可以笑得出来?’

  容若泰然自若:‘我哭的话,你会放我吗?’

  ‘不会。’

  ‘既然哭没有用,那还不如选择笑两声,笑一笑,十年少,多笑笑,总没坏处,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你们是犯下绑架罪的强盗,我对你们说说笑笑,你们也不好对我太苛刻,而且……’容若笑了笑,说:‘我闷了这么久,晕了这么久,现在睁开眼,呼吸新鲜空气,面对阳光白云,怎可不笑,辜负这天地造化。’

  ‘你就不挂念楚韵如,不愧负侍月,不怨恨萧逸吗?’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容若微叹一声,复又笑道:‘我知道,她们无论是生是死,都会希望,只要我还活着,就要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活着。我这里……’

  他指指自己心口:‘一直有她们,因为有她们在,我才能不管面对什么逆境噩运,都不绝望,不沮丧,不放弃。我会尽一切力量,坚持好好活着,这样,才会有再次相会的日子。’

  ‘至于萧逸……’容若抬头看看天:‘他是国之柱石,有着比天还要高的抱负,无论他能否救得了我,我都不会动摇我对他的信心,至少,他可以保护楚国,对于一个国家,这已足够。’

  他的眼睛,清澈得可以映出这浩浩蓝天,朵朵白云:‘人不可以太奢望,也不能要求,别人总围着自己转。自己的事,总该自己面对、自己解决,我有什么权力认为不能救我,就是天大的罪过?’

  他凝视苏侠舞,微微地笑:‘如果你肯真的爱这个世界,真心爱身边每一个人,感受他们的喜乐,多为他们着想,你就会明白我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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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里,有青山绿水,有流泉飞瀑,有鲜花,有长风,有美丽得不染尘垢的世界。

  苏侠舞默默凝望他,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希望说服我?’

  ‘说服你什么?放过我?’容若耸耸肩:‘你有你的责任在,为私谊而害公事,不会是你做的事。我告诉你,只是想和你分享我的心情,只是不想对你说假话,仅此而已,毕竟,你是我的朋友,你一直也很照顾我。’

  ‘我设计掳走你,你觉得我是朋友?我对你下药,你觉得我对你很照顾?’

  容若笑了起来:‘要捉我走,无非是因为命令和责任。下迷药,不止是为了安全离开吧!你也会想到,如果我还清醒自由,发现被带离楚国,必会想方设法逃跑,或吸引楚军的注意。一旦我有所行动,为了阻止我,你们将不得不对我出手,说不定就会伤到我了。在湖底时,你给我的待遇很好,现在又肯让我这样自在,真的只是被我用几句话逼住了吗?明明是你愿意在你的权限范围内,让我好过一些吧!’

  苏侠舞沉默了一会儿:‘你喜欢把别人都想做好人,于我并无损失。’

  容若眨眨眼:‘难道不是吗?为什么我所遇见的,不管是江湖中人,还是权场中人,全都是死鸭子嘴硬那一类?’

  苏侠舞忍俊不住,轻笑一声,横眼瞪他,竟是说不出的秋波横顾,风姿绝世。

  他们两个,这般肩并着肩坐在一起,迎着风,驾着车,说说笑笑,哪里像是绑架犯和被害人,简直就是一对夫妇、一双情侣,诗一样美丽的画面。

  莫名天骑着一匹马在前方开道,其他以郑三元为首的五名高手,环护在马车四周,皱眉的皱眉,讶然的讶然,暗自不知交换了多少个眼色。

  如果说在楚国时,容若谈笑自如,是有恃无恐,期待着萧逸来救,那么,到了这里,他还说笑无忌,简直匪夷所思。这些年来,他们也曾对付过江湖豪客、武林强者、强项官员、铁骨将军,竟是没有一个能似这个没用皇帝,这般轻描淡写,浑若无事。天大难关,于他,竟似飞絮飘萍般轻忽。

  此情此境,他居然还有时间、有心情,和苏大美人眉来眼去,说说笑笑。而那个美得无以伦比,也厉害得世上少有的苏姑娘,竟然也愿同他谈谈说说,打发时间,更加让人目瞪口呆了。

  容若对于旁人的侧目而视,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理会别人的奇怪、惊异,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和苏侠舞说说笑笑,一边东张西望,左看右瞧。肚子毕竟饿得难受,他可盼着早点找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歇脚。

  可是,一路行来,只看到无人耕种的荒凉田地、坎坷崎岖坑坑洼洼的山路,隔着老远,才看到一两间破破烂烂的屋子,路上偶有行人,几乎人人都弯着腰,似乎全都不堪生活的重负,面容呆板,眼神呆滞,看到马车来了,远远就停下,深深低下头,直到马车过去很久,也不敢抬头。

  容若觉得简直不是身处人类的世界,倒像是非州难民营,而且还在实行着奴隶制度。

  ‘这到底是哪里,荒凉得简直像是鬼域。’

  ‘你不知道吗?这里是本该最富有的卫国。’

  ‘魏国?’容若瞪大了眼:‘你的国家,天下七强之一的魏国,不可能吧?’

  苏侠舞白他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身为楚王,居然不知道和大楚接壤,最穷但也最富的卫国?’

  容若脸上有些发红,打个哈哈:‘我对天下大事,一向不大在意,国家也只记住了七个,这到底是什么国,哪个魏?是楚国的邻国吗?’

  苏侠舞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道:‘是保卫之卫的卫国。楚国西边是大秦,两国有漫长的边境线相连,但是有趣的是,在两国相连边境线的中间还有一个百里之国,也就是卫国。’

  容若皱皱眉:‘不对啊!卫国不过百里,想来强大不到哪里去,居然处在秦楚两大强国之间,至今无事,按理说,早该被吞并才对。’

  苏侠舞叹了口气,终于确定容若根本不知道有关卫国的基本常识,只得慢慢解释:‘不错,卫国的西边是秦国,东北是楚国,南边和北边则是秦楚两国相连的边境线。它是被秦楚两个大国包起来的一个小国,孤立无援,理应被吞并才对。这样的小国,按理说,无论是秦国还是楚国,吞了它都无关紧要,但重点在于,卫国有一座卫山,十年前,有人在流经卫山的河中发现金子,于是无数人去河中淘金,卫王欣喜若狂,派人沿河寻找金脉,最后发现在卫山上有个大金矿。从此,几乎卫国的成年百姓,都从事淘金、挖金、搬金、运金、炼金的工作。’

  ‘我明白了。’容若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又叹息一声:‘这不是幸事。’

  ‘是的,这不是幸事。卫国百姓坐在金山上,理当富甲天下,可是,他们却是最贫穷的人。卫国的黄金,成了别国觊觎的目标,卫国被夹于秦楚之间,免了被诸国征伐之苦,但却受两国磨夹之难。’

  容若眼中浮起一片了然:‘如果卫国身边只有一个强国,对它或许是好事,被强国吞并,以后成了强国的百姓,或许会有一时之痛,但也会得到长久的安定,可是身处于两强之间……’

  苏侠舞点点头:‘就算卫国只是普通的小国,秦楚之间,为了比实力、别苗头,互不相让,也不会让对方成功吞并。何况卫国有一座金山,秦楚都在卫国附近布下重兵,但谁也不攻击卫国。两边都想得到金山,又都不愿对方得到金山,所以任何一边动手,都可能引发两国全面的战争,萧逸和秦王都是人中之杰,没有必胜的把握,谁也不敢轻启战端,但是放着金山不用、天大的便宜不占,也不是他们的习惯。’

  她的神色微带恻然:‘卫国向两大强国称臣,两国都在卫国设了使臣府,就算是国王,面对两大强国的使者,也是俯首贴耳。使臣府里,上至使臣,下至一个烧火的粗役,都可以对着卫国的大臣、将军、百姓,颐指气使。两边驻在边境的军队,长年寂寞,也时常打劫烧抢卫国靠近边关的百姓,而凌辱女子的事,时有发生。即使是这样,卫国仍需每年运送大量的黄金给两大强国,以保平安。两国都不希望卫国有多余的黄金以图自强,也不希望对方得到更多的黄金,所以两国使臣府的人,负责监察卫国黄金产量,务求压榨得卫国一滴不剩。卫国还要以美人、黄金贿赂使臣,任使臣予取予求,否则他们心中稍有不顺,报上去一个不好的词,卫国就有大难临头。卫国每天都出产大量的黄金,可是每天也有许多子民因贫病而死。这是一个最富,但也最穷的国家。’

  容若叹息无语,神色怅然。

  苏侠舞看他一眼:‘你说你不知道卫国,可是我一说卫国的情况,你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容若叹口气:‘无非怀金其罪罢了,以前,我也听说过一个类似的故事。’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才徐徐讲来:‘有一个遥远的国度,名叫伊国,出产一种黑色的黄金,在伊国的地底下,到处都是这样的黄金。因为太过富有,使得统治者骄奢淫逸,傲慢自大,肆意而为,别的强国抓住伊王犯错的借口,对伊国发动争战,然后用强大的力量,封锁住伊国。伊国虽有黑金,却买不来食物、水、衣服和药品,无数人因为缺衣少药而死。’

  苏侠舞轻轻道:‘我从来不知道,有什么黑金,也不曾听过什么伊国。’

  容若笑笑,努力拂去内心的沉重,故做轻松道:‘你当我瞎编的好了。’

  说着他忽然怪叫一声,从马车上一翻而下,凌空翻了三个觔斗,才落地。

  容若本来想做个漂亮帅气的姿势,奈何长时间被迷晕,身体虚弱了很多,一下子支持不住,前后一阵摇晃,几乎就当众表演了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了。

  他这一怪叫,可把大家吓了一跳,一起用力瞪着他,各自提气做势,以防他逃跑。

  容若自己却似浑然不知,要不是苏侠舞及时做手式阻止,最少有两把剑、一把刀,外加一记重掌和一大把暗器就要招呼到他身上了。

  他笑咪咪指着前方:‘看,这不就有可以吃东西的地方了吗?’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三章不平之事

  那的确是个可以吃东西的地方,虽然不过只是路边一个空地上,一处茅草树枝盖出来的小屋子;虽然只是屋外,几张又黑又脏又破又烂还放不太稳当的小桌小椅;虽然飘扬在空中那绘着酒字的小旗,已经又黄又黑,满是油渍污痕,看都看不清字了。

  不过,这确实是个可以打尖吃饭的地方。至少三张桌子前,就胡乱坐了四五个人,拿着粗碗,喝着不知是茶是酒的东西,手里拿着粗馍往嘴里塞。人人满面满身都是风尘,每一个动作,都像会带起一阵尘土。

  苏侠舞挑挑眉,莫名天等人也都望而生畏,明显不欲上前。

  容若乾笑一声,摸摸肚子,做个惨兮兮的表情:“我很饿。”

  苏侠舞吸口气,虽然她明显不觉得,这种路边摊提供的食品可以比牛肉更好吃,不过,还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式。

  容若笑着向她挥挥手,大步向那小摊子走过去。

  很奇妙地,当他走近时,吃东西的人纷纷站起来,远远避开。有人缩到路角,席地而坐,继续吃东西,有人则乾脆远远离去。

  只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破烂长衫,面容瘦削,胡子拉碴的男子,坐在桌角,一杯又一杯,慢慢喝着明显粗劣而且掺了水的酒。

  容若愣了一愣,四下望望,不明白怎么回事。

  苏侠舞已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卫国的百姓早已习惯忍气吞声,离贵人远远地,以保安全了。”

  容若摸摸鼻子:“我只是个被绑架犯,自己都不自由,哪里还称得上贵人?”

  “卫国的百姓眼中,能穿得起绸衣的,就是贵人,何况我们还有马和车,不是贵人是什么。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等有钱有势的老爷来又打又赶,何不自己先躲开。”

  容若点点头,心中有些酸,却也不说什么,只瞄了瞄那个唯一没有动弹的人。

  容若心中一动,眼前还空着的两张桌子,他却都不坐,笑嘻嘻坐在那男子身旁,热络地打招呼:“大哥,你好。”

  这一声叫,叫得莫名天等环卫四周的人忽的提高注意力,大为紧张起来。

  那男子恍若未闻,一杯酒又喝了下去。

  苏侠舞笑吟吟道:“这位似乎并不认得你。”

  容若自来熟地说:“普天之下皆兄弟,相逢便是知己,大男人,不要讲究太多。”

  容若笑咪咪盯着那个根本没有正眼瞧过他的男人,心里暗自打着小九九:“根据小说、电视、电影的戏剧化要素,在酒店、饭馆,别人都因怕事,不得不走光的情况,唯一还稳坐不动的,肯定是高手,这一回可有趣了。”

  耳旁又听得苏侠舞漫声道:“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铁骨丹心,风振宇,若能与这样的传奇人物,做兄弟知己,倒也真是不枉。你说是不是,风大侠。”

  话音未落,风声乍起。莫名天与郑三元,已是一左一右把容若挟在了中间。而其他四名高手,无不猛然立起,手按兵刃。

  天地间,杀气四溢。只有苏侠舞,迳自纤手抚云鬓,悠然若闲游。

  容若微微震动一下,笑嘻嘻道:“别紧张别紧张,这位和我根本不认识。”

  没有人理他,众人还是剑拔弩张,盯着风振宇。

  苏侠舞安然坐下,小小一张桌子,已经坐了三个人。

  破烂的桌椅,灰渍酒痕,一片脏污,可是她一坐下,却是安然自若,浑似在花园之中,坐于鲜花之间。

  “莫老但请安心,风大侠三年来,久居卫境,日日饮酒,光酒帐都欠了一身,从未踏离卫国一步,与公子的确不曾相见过,而且,风大侠见多楚国豪强,欺凌卫人,想必,也不会相助楚人。”

  风振宇一语不发站起来,把桌上的酒壶往怀中一抱,和其他人一样,退到路边角落,靠树席地而坐,拿着酒,继续喝。

  从头到尾,他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就算被苏侠舞叫破身分,神色也漠然得很。

  容若乾笑两声,对莫名天和郑三元拱拱手:“两位该吃吃,该喝喝,这样像门神一般,立在边上,太有压迫感了一点点。”

  两个人都是板着脸皮瞪着眼,一声也不出。

  容若闷咳一声,用求助的眼光看着苏侠舞,苏侠舞但笑不语。

  容若翻个白眼,也不再理会,提高声音说:“有没有人招呼啊!我都坐了这么久了。”

  小小的路边摊,也就是有个老人在茅草屋那里来去奔忙,容若他们一帮人一出现,这个老人也远远躲到一边,尽量把全身缩成一团,以免引人注意。

  听了容若这一声叫,老人不得不站起来,走过来。他努力要走快一些,却又一边走,一边哆嗦,远远地就冲容若跪下:“给大爷请安,小人这里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怕不能让大爷满意。”

  他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容若怔了一怔:“我只是想吃点东西,你这是……”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莫名天的阻挡,让他无法过去把人扶起来。

  容若皱了皱眉,苏侠舞在旁低声道:“我们一看就知道不是卫国人,他们受异国人的欺负太多了,你去扶他,他更吓得厉害。”

  容若沉了沉气,尽量让声音柔和:“老丈,你别担心,我从不挑嘴,你有什么吃的、喝的,拿出来就好,快快起来吧!”

  老人颤抖着起身,转身到茅篷里手忙脚乱一番,才颤巍巍端出几样东西──一碗稀得简直可以照出人影的粥,一小盘乾乾瘪瘪的花生米,一瓶光闻味道,就知道不是什么佳酿的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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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却并没有注意端上来的东西,他只看老人的手。所谓皮包骨头,以前只当是书上的字眼,现在真的看到,倍觉触目惊心。容若心里有些难过,低头,看看桌上的食物。这已是这路边小摊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可怜的老人,唯一能做的,只是找个边角没破的碗和盘子,然后拚命擦乾净一些。

  容若吸了一口气,喝一口粥,然后挟一粒花生米,在嘴里嚼一嚼,不知道是不是花生米烂了,有点苦味。

  容若尽力很自然地笑笑:“很好吃啊!”

  老人垂下了头,脸上满布的每一条皱纹,渐渐松弛下来。

  容若看看苏侠舞:“给他赏钱。”

  苏侠舞笑道:“你身上总还有值钱的东西吧!”

  “我的钱袋早被你们搜去了,衣服上的饰物的确贵重,但正因为太贵重,给了他,只怕不得益,反招祸。”

  苏侠舞没料到,他想得这样深,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掏出一大锭银子。

  容若一伸手,拦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缺钱,也不小气,不过,这样一大锭,在这个贫穷的地方,只怕还是害人,他可能连用都用不出去,你掰碎了吧!”

  苏侠舞笑一笑,双手一合,再松开时,已把十几个散碎银团子扔在桌上:“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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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全身颤了一颤,不敢正视桌子,小心地偷眼看着。

  容若轻声说:“拿去吧!当赏你的。”

  老人猛得又跪下磕头:“小人不敢。”

  苏侠舞悠悠道:“他们被贵人们戏弄怕了。”

  一股无名火猛得往容若头上冲,他把桌上的碎银抓起来,绕开郑三元,对莫名天的冷脸狠狠瞪一眼,然后走到老人身边,把碎银往他怀里揣:“叫你收着,你就收着,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粗劣破烂的布料传到指间的感觉,让人一阵心酸。

  容若坐回位子,拿起酒瓶,也不倒,直接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心口,一直升上来,害得他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老人吓得又趴下去磕头。

  容若挣扎着说:“你……别……”强烈的咳嗽,让他语不成声。

  苏侠舞站起来,走到容若身旁,温柔地帮他拍背抚胸,姿态亲切,如妻子侍夫郎,却低声在他耳边说:“看到这种情形,你有什么感觉?强大楚国的君王,你可知道,你国家的强大、百姓的富有,是建立在多少人的痛苦上的?”

  容若咬咬牙,正要说什么,耳边却听得马蹄声响。

  容若抬头看去,见前方大道上,五匹马正慢吞吞的过来。

  马上的人锦衣华服,挥鞭谈笑,隔得老远,就听得到他们说笑的声音。

  趴在地上的老人颤抖得更加厉害了,而苏侠舞悠然笑问:“看得出他们是什么人吗?”

  容若凝视着那些渐渐接近的人,衣服的式样异常眼熟,慢慢道:“是楚人?”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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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使?”

  “错,楚国使臣出行,前呼后拥,清道扰民,至于极点,岂是这般等闲。这些,不过是楚国使臣府中,听使唤的下人罢了。”

  正说话之间,几匹马已经到了近前。

  马上男子看到趴在地上的老板,不知是谁哈哈大笑一声,一不下马,二不掉头,忽的纵马奔腾。

  老者惊得抱头滚躲,霎时间四周桌翻椅倒。

  容若眉头一轩,一按桌子就想站起来。

  莫名天在旁边冷笑一声:“自身难保,还管什么闲事?”

  郑三元把手按在容若肩上:“你不是想闹事,然后脱身吧!”

  容若咬咬牙,忽的扬脸对坐在远处角落喝酒的风振宇大声喊:“你不管吗?”

  风振宇无声地把一杯酒倒进嘴里,依旧连头也没抬。

  苏侠舞轻轻叹息一声:“遥想先生当年,笑傲云天,持浩然气,管不平事,而今落寞至此,实在令人浩叹。”

  几个楚人本是想取取乐就走的,没想到老人翻滚躲避之间,怀里的碎银子落了一地,让一人错眼间瞧见,忽的冷笑一声:“好个老贼头,开家店也不老实,哪里偷来的钱财。”

  其他几人也都下了马,围了过来。老人颤抖着想要避开,却哪里闪得开去,眼看着被人一把揪了起来,抡圆了胳膊,对着他苍老的脸打下去。

  容若猛得大叫一声:“住手。”腾的站了起来。

  莫名天冷笑一声:“自身难保,还要管闲事。”

  苏侠舞但笑无言。

  那几个楚人闻言纷纷回首,见容若衣服华丽,倒也没有太无理,只是领头的冷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的闲事。”

  容若脸色铁青:“我是从楚地来的客商,他的银子是我给的,你们不要胡乱冤枉人。”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那领头的拾起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慢慢抛玩着:“原来是有钱得没处花的客商啊!这么有钱,怎么不见接济接济我们这些远在异国为使,日子紧巴巴的本国人?”

  旁边一人笑着用马鞭的柄轻轻敲敲老人的头:“这么说,是我们冤枉你了,要不要我们给你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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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浑身战栗,软倒在地上,不断磕头:“小人有错,小人有错,求大爷们大人大量饶了小人。”

  他自然是有错的,错在他的国家软弱无力,错在他贫穷低贱,这已是大错特错,无论遭遇什么,除了叩头请罪,哀叫求饶,还能再做什么?

  容若脸色青白,双拳紧握,不知不觉把牙关咬紧。其实这种情形并不陌生,电视里、小说中,不知见过多少回。当日离开楚京,还整天张大眼睛,盼着多见些以强凌弱的不平之事,好让他行侠仗义,风光一把。

  可如今亲眼见到这种情形,容若心中只觉一片愤慨,大喝出声:“楚王让你们到卫国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欺凌这些无助百姓,让他们视楚人为仇吗?”

  “你也太多管闲事了。”领头那个华服男子,恶狠狠瞪了容若一眼:“怎么,看样子,你们也有好几个人,就为了这个老头,想过来跟咱们过不去,是不是?”

  莫名天冷笑道:“你们要干什么是你们的事,不要扯上我们。”

  苏侠舞悠然道:“这里有着名侠客,尚且袖手旁观,我这等弱女子,自是不敢乱管闲事的。”

  她巧笑倩兮,眼神温柔看着容若。自认识容若以来,他一向是胡作非为,飞扬跳脱,仗着的,无非是有保镖在侧、官府助力,想干什么都不用担心后果,不必害怕应付不了。而今他孤寂一人,阶下为囚,武功又是微末之流,到底还有没有勇气肆意而行。

  容若却根本连犹豫也没有,猛得一掌拍在桌上,大喝一声:“你们不管,我来管!”

  他内力并不高,但这一声喝,确实是用尽全力发出来的,竟是震得诸人俱神色微动,那几个围着老人调笑戏弄的楚人,动作微微一僵。

无极限书屋  本来在角落里喝酒的风振宇手上微微一顿,杯中酒溢出大半。

  这一声喝,有多少少年的激越、少年的热血、少年的凛然风骨。

  恍惚中,熟悉得好像在昨天,他也曾这般为不平之事,振剑而起,朗声而喝:“你们不管,我来管!”

  彷彿,一切都在昨天,彷彿……

  残霞满天,清风徐来,恶少施虐,英雄振臂。

  那样的年少,那样的锋芒,那样的慷慨激昂,简直就是一个可以永留青史的英雄姿势了。

  可是,这种震撼只保持了一瞬。因为下一刻,容若已经猛得捧起刚才拍下去的右掌,哀哀呼痛,面青唇白,额上还冒出一层冷汗。

  风振宇目瞪口呆,这种和英雄过份不协调的姿势,实在有些刺激正常人的思维。

  几个楚人,开始还是一愣,见容若这般模样,不免哈哈大笑。

  笑声还未绝,忽觉眼前一黑,劲风入耳。无极限书屋

  反应快的,惊慌后退,反应慢的,根本连应该干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一时天旋地转,头晕目眩,整个身体往外飞了出去,砰然落下,灰尘四溅。

  原来是容若藉着他们大笑轻敌的一瞬间,猛得急掠而来。他功夫虽谈不上最好,但比这几个仗势欺人的恶徒,倒是只高不低。

  容若一跃扑进,那领头的动作快一些,连忙后退,其他人根本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容若已是一脚踢出,踹得一个家伙惨叫一声,跌出好几步去;右手一抓,抓住一人,猛然一甩,甩过近一丈的距离,才重重跌下;左手一伸,擒住一人的腕子,轻轻一送,把人推出三四步,同时也夺过他手中的马鞭,猛然一挥,两个人都被鞭子抽倒。

  那领头的人,才退了一步,定了定神,就见四个伙伴,两个远远跌开,动弹不得,两个被马鞭打得趴在地上,摸着脑袋,蜷作一团。

  这家伙原本无比嚣张,鼻孔朝天的脸,立刻变得一片惨白。连装腔作势地大吼几句“你好大胆”或是“知不知道得罪我们的后果”这样的话都没有,他第一时间,转过头,向他自己的马跑去。倒也算得随机应变,灵活聪明了。

  容若一肚子闷气,哪里容得他跑,大喝一声:“哪里走?”样子倒还真像小说里的大侠客。

  他把鞭子一抖,鞭梢稳稳地缠住那家伙的脚,那人即时跌个狗吃屎。

  等到他挣扎着爬起来,容若已经到了他面前,脸上带着冷笑,右手的鞭柄,慢慢在左手心里敲着:“你跑得好快啊!”

  出乎容若意料,这家伙即刻矮了半截,对容若死命磕头:“少侠,小的知错了,全是小的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少侠,求少侠饶了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容若知道这一类的恶人一向是没什么骨气,用拳头或权力都可以压倒,可是真没想到,这家伙跪得这么利索迅速,没有一点挣扎,一句撑场面的话也不说,还真让人佩服。

  容若虽然一肚子气,面对一个只会趴着磕头的人,终究还是发作不出,心里一阵郁闷,不免冷笑了起来:“好一位能屈能伸的大人物啊!”

  那人听他语气不善,打个寒战:“小人只是使臣府中一个小小管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容若暗自冷笑,这人先是自贬为奴仆,若是与之计较,倒是自己轻贱了,他又点明了身为楚使的身分,让自己考虑和楚使为敌的后果。再怎么说,自己也是楚人,多少也得给楚使一点面子,算起来,这家伙还真是个精灵机变的人物啊!

  容若哼了一声,拿马鞭敲敲他的脑袋:“你以后还做不做这种事了?”

  “不敢了,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无极限书屋

  容若叹口气,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看了看那缩在地上的老人,有心想让他道歉,心念一转,又恐他此时受辱,他日找回场子,这位老人又要受难。

  有了这一层顾虑,他只冷哼了一声:“记住你们的话,否则你们一定会后悔,现在……”他把马鞭往地上一抛:“滚吧!”

  领头的家伙,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跳上马就跑了。

  其他几个人,也是嗷嗷痛叫着,手忙脚乱爬起来,各自去寻马匹。

  容若俯下身,把碎银子重新捡起来,扶起老人,把银子塞到他手中:“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了。”

  老人怔怔地望望他,又低头看看银子,讷讷地张张口,却没说话。

  容若心里也并没有痛打恶霸、为弱者出气的快慰感觉,心中一片怅然地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劣酒,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呛得他再次张开嘴猛咳嗽。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四章忽得奇援

  莫名天冷嘲热讽:“好威风啊!大碗喝酒,大侠行径。”

  容若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着愤怒,眼睛有些红:“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算打走这几个无赖又有什么用?我无法帮助这些被秦楚两国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卫国百姓,却要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状来假惺惺是不是?我的确不是圣人,我的确不认为我可以做救世主,可以毁掉一切不平不公,可以还天下一个太平。我所能做的,仅仅是在我眼睛可以看到的地方,手可以构到的地方,尽力帮人。就算明知不会有大的益处,但既然我见到了,就无法袖手旁观,既然事情发生在我的面前,我就不能当做不知道,没看见。你们想笑,自管笑就是了。”

  苏侠舞淡淡道:“人家着名大侠,都袖手旁观,你却肯挺身而出,我们又怎么会嘲笑你呢?”

  莫名天接着她的话头,冷冷道:“所谓的名满天下,所谓的侠肝义胆,所谓的铁骨丹心,原来都不过如此。”

  他有意提高声音,可是风振宇却是听而不闻,迳自饮酒。

  莫名天彷彿天生对所谓侠名甚着的人看不顺眼,冷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容若已是接口道:“你对别人的痛苦,也一样是冷然相待,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其他人。”

  莫名天冷冷道:“我本来就不是大侠,我没有义务为别人挺身而出,我不过是个可止小儿夜啼的恶人,可是,看起来,所谓大侠的行径,也并不比我高尚许多。”

  容若冷笑一声:“你又以为,大侠是什么?大侠就活该当圣人,大侠就活该没有自己,大侠就非得吃着自己的青菜白饭,硬管天下的不平之事?大侠的性命就不是性命,大侠就必得要在其他人受难时,第一时间冲出来?他一不支饷,二不为官,为什么一定要管?”

  莫名天被他这一番说词,说得眉头连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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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侠舞也是面露异色望着他:“我以为你既肯挺身而出,又曾期盼旁人出手救难,那对于袖手旁观,冷然视之的人,必是要鄙视痛责的。”

  “我挺身而出,不代表别人一定也要出面。一个人如果自己愿意当英雄、当圣人,应该是可敬的,可是如果他自己这样做的同时,也勉强别人一定要这样做,否则就是不仁不义、天理不容,那么,这个人就是可鄙的。我敬重英雄,也提倡侠行,并希望全天下的人,都乐于助人,有兼济之风,但没有权利,硬性苛求别人一定要这样做,并指责没有这样做的人。”

  苏侠舞眉眼微微一扫那彷彿已有些醉意,半坐半躺在树下的人,笑道:“可是,他是大侠,久享侠名……”

  “既是大侠,久享侠名,那么想必已经为别人做过许多事,甚至可能牺牲了许多,他可以继续做下去,但也该有权为他自己而活下去吧?为什么见事,要光看表面呢?他久在卫国,所知必多,不出手救人,或许别有隐衷、另有原因,又何必逼人太甚?”

  风振宇终于抬头,遥遥看了容若一眼。

  那个少年,还有着热血的眉眼,还有着充满光明的眸子,仿似他当年。

  这么多高手,对无辜者受难漠然而视,他却挺身而出。

  最奇怪的是,他救人之难,却并不自骄自矜,也不指责其他人,反而做此持平之论,深切地站在别人的角度为人着想。

  这一番见解历练,原以为,就算在风尘中打滚数十年的人,也未必能有,而他却还这般年少。

  他这样朗朗然反驳同伴的话,却从不曾回头看过自己一眼。

  他不是在收揽人心,也不是在讨好自己,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表达他的看法,坚守他自己的原则。

  他能为义挺身,救人于难,却又用如此宽容的态度来对待其他人。

  风振宇微微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慢慢地挺身站起来。

  这一站,已引来那一帮忽如其来的高手,多人注目,只有那个少年,背对自己,恍然不觉。

  风振宇看也不看其他人,迳自摇摇晃晃,醉熏熏往那小茅篷子走去。

  他信手抱了一大坛子酒出来,走过还在发呆的老人时扔下一吊钱,然后一边大口喝酒,一边大步往前。

  走过容若他们这一桌时,他还在低头痛饮,连眼角也没往容若他们这边瞄一下,但是捧酒坛的手,却倏得往前一送,整只大酒坛已带着可怖的劲风,猛得往容若头上砸过去。

  容若只来得及“哎呀”惊叫一声,莫名天却飞快出手,一抬手抓住酒坛边缘,本想稳住这只酒坛,谁知酒坛上竟藏有一股暗力,与他掌中真气猛然一冲,整只酒坛即刻爆为千万片。

  在两股强大内力的冲击下,无数陶器碎片,甚至万千酒滴,都变成了足以杀人的暗器,漫天纷飞。

  武功稍弱的郑三元,连退数步,把钢刀舞成一道银龙,以此护身。莫名天冷哼一声,双掌凭空虚推,一股强横气劲,已将面前碎片酒水,扫开大半。

  苏侠舞动作最快,一探手抓住容若的手臂,带着他往旁闪避,连衣角也没被这些碎片酒水沾上半分。

  其他靠得稍远的几个人,也猛然弹起,向这边飞跃而来。

  风振宇却是哈哈一笑,更不停留,酒坛一推出去,便抬手一掌,重重劈出去。

  这一掌气派宏大,气势堂堂,气魄骇人。出掌之前,风振宇还是一个落魄饮酒的江湖浪人,出掌之后,却直似庙堂名臣,指点江山,军中神将,背后有万马千军,浩浩无敌。

  这一掌之力、之威、之神,足以惊世。而这么强悍的一掌,劈的却是花容月貌,身姿如柳的苏侠舞。

  苏侠舞浅笑一声,抓着容若的手还不曾放开,左手已是轻盈盈往上一迎,姿势曼妙得像是要去抚摸爱人的眉宇。

  双掌一交,风振宇忽的一张嘴,一口酒就似无数劲箭,直射苏侠舞。

  他口中的酒被他自己内力一激,简直可以和暗器相比,足有穿体夺命之威了。

  苏侠舞也不敢小觑,右脚一绊,绊得容若站立不住,跌倒在地,右手这才放开容若,右袖微挥,轻盈曼妙,香风四溢,浑似还在那月影湖上跳舞一般。那柔软袖角却似无双铁盾,天衣无缝得挡住了漫天酒箭。

  风振宇此时眸中露出激赏佩服之色,大笑道:“好!”

  一个“好”字之后,仍是万千酒箭。

  就算是苏侠舞也料不到,此人竟有把一口酒分两次吐的本事。她左手与风振宇较力,右手抵挡酒箭,还不及收回,这一口酒又正对着脸喷过来。纵是她强动内力相抗,不致重伤,花容月貌也要被打成满脸麻子了。

  无奈何,她只得暂时退避,左掌内力一吐,藉着一震之力,人如柳絮飘飞,已退出一丈,然后衣带飘飘,复又向前。

  这一退一进,竟如行云流水一般,连换气运劲都不必,也只是一眨眼时间,她又回到了原位。

  但对于风振宇来说,这一眨眼,已经足够了。他向前一探手,已经把容若拉住,迅速往后飞退。

  这一番生死相搏,高手之间夺人,险恶异常,却也不过是在电光石火,转瞬之间完成。

  这个时候,郑三元舞出护身的钢刀还不及收回,莫名天也仅仅是推出了一掌扫飞酒坛碎片和酒水,苏侠舞刚刚一进一退,其他几个人,还飞跃在半空,没有扑至。无极限书屋

  风振宇已是拉着容若一退三丈,待站稳时,脚下一个踉跄,一张口,这一次,吐出来的,却是鲜红的血。

  他那酒醉迷蒙的眼神却异样得明亮起来,死死盯着苏侠舞,赞了一声:“好内力。”

  刚才出手,虽说他以一敌众,但因为事先费了心思谋划,出其不意,真正交手的对手,其实只有苏侠舞一人。

  他江湖经验丰富,眼光敏锐,早就看出在众人之中,武功最好的人,是苏侠舞这个女子,所以出手突袭,以快打快,用酒坛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只需面对一个敌人的时机,然后全力对付苏侠舞。

  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女子、小孩和残疾人最不可小看,所以对苏侠舞,他端得全力施为,甚至有意把一口酒分成两次吐,这种诡异战术,打得人措手不及。

  可是他想不到,他这样重视苏侠舞,却原来,还是小看了她。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应变,苏侠舞竟还能借刚才一掌较力之际,把他震成重伤。

  此时他内腑一阵翻腾,血气上涌,喉头腥气一阵比一阵浓,而这干高手,已经回过神来,正四下包围过来。再加上那个武功绝世,神秘莫测的女子,看来,别说是把这个少年带走,就算自己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风振宇有些自嘲地笑一笑,风振宇啊风振宇,你黯然自伤多年,第一次出手,原来就是这般下场。这样死了,倒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就觉得眼前一黑。

  这一刹那,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伤势太重,就此晕迷了,但是立刻发现,不是他的眼睛有问题,而是四周忽然之间黑雾升腾,再不见一丝光明。

  风振宇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闭住呼吸,却觉指间微暖,原来是被他拖出来的少年,这时正用力拖着他走。

  风振宇心中讶异,却本能地跟随容若的步伐。

  耳旁听得娇笑之声:“容公子,你的本事,果然见长,只是,怎么就舍得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弃我而去。”

  声音一片温柔,令人情为之动,肠为之断,叫人恨不得即时回头,扑倒在那绝色女子面前,发誓永世不离。

  风振宇心中暗惊,这声音,针对的并不是自己,自己这个听到的人,都觉心荡神摇,这少年,怎的这么好的定力,居然全不为所动,还能拉着自己飞快地跑。而且提气飞掠之间,流畅迅捷,可见这少年的轻功,真个不同凡响。

  转眼之间,他们已跑出老远,听到身后闷哼之声、身体倒地之声,犹在响起。

  风振宇终究放了心,看来,真的可以脱身了。

  只是,到头来,不是自己带走这少年,却竟是这少年,救了自己。

  苏侠舞正飞扑向风振宇,忽见凭空涌起一道黑色的幕墙,把容若和风振宇完全笼罩住,而且还渐渐四溢,连忙止住飞掠之势。

  这黑雾来得稀奇,又这般浓黑似墨,叫人看不清看不透,也不知道是否有毒。苏侠舞也不敢轻易犯险,只得施出销魂韵,召唤容若。无极限书屋

  纵是铁血男儿,定力超群,被这销魂韵一叫,也会定力全失,听凭呼唤。

  谁知黑雾之后,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莫名天则浓眉一轩,吩咐几个此时已经扑到的下属,喝令他们冲向黑雾追过去。

  这几个下属,纵然心中惴惴,却也不敢违抗,纷纷冲进去,接着就是发出闷哼,砰然倒地。

  这样很自然地向其他人证明了这黑雾并不仅仅只有掩饰的作用,分明有极大的杀伤力。

  艺高如苏侠舞,冷酷如莫名天,一时也无可奈何,只道黑雾有毒,不敢强行冲入,唯有静待黑雾散去。

  只这一番周折,已足够容若远远逃去了。

  容若也不知道拉着风振宇跑了多久,只觉身旁的人,呼吸越来越沉重,知他内伤不轻,快要发作,这才松手,两脚一软,坐倒在地上。

  容若伸手把塞在耳朵里的布条取出来,喘出一口气:“总算逃出来了。”

  风振宇见他取出布条,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少年在黑雾乍起那一刻,就撕开衣襟,塞住耳朵了,怪不得可以抵得住那般诡异的魔音。看来,他对那些人果然瞭解颇深,所以才能防范于未然。

  他心念转动,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头一甜,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好一阵子,他才稍稍回复一些精神,慢慢睁开了眼睛。

  这一睁眼,就见一只手正放在自己眼前,掌心托着一粒小如黄豆的药丸:“试试这个。”

  风振宇只觉异香扑鼻,才不过闻了闻,胸间凝滞的血气,竟也松动不少,想来必是极珍贵的灵丹妙药,不觉微一迟疑:“这药极是珍贵……”

  容若笑道:“无妨,我还有很多呢!你的伤势严重,他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早些休养好,才是大事。”无极限书屋

  风振宇也不做小儿女推却之状,笑道:“好。”

  说完他便爽快地伸手,把药丸纳入口中,接着闭目运功,尽量催化药力。

  容若也不着急,安安心心坐在他身旁,替他护法。

  其实他们一路奔逃,也不知道怎么逃到了这座大山深处,漫无人迹,就连飞鸟猿猴都见不着,根本不会有什么打扰,哪里用得着什么护法。

  容若只是站起来,东走两步,西走两步,四面瞧瞧,看看环境,确认自己一路逃过来,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才安下心来。

  风振宇这一调息,竟用了大半天时间,也没有醒转。

  天色渐渐暗下去,夜色终临。

  也许是老天也在帮容若,整个苍宇,暗沉沉一片,无星无月,简直伸手不见五指,苏侠舞那帮人要找他们,想来是倍加困难。

  但是同理,容若自己也觉眼前一片黑暗,十分不适,心中没底。

  无边无际的黑暗,最易引发人心中的脆弱恐惧。但是容若也同样明白,如果点起火堆,那简直就是在告诉苏侠舞,自己的正确方位,让人快快来捉自己了。

  好在这事也难不倒他,他伸手摘下衣襟上一粒扣子,慢慢在指间轻揉,扣子上的外皮伪装,在揉搓下,渐渐散碎,柔和悦目的光芒,悄悄地闪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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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手托着美丽小巧的夜明珠,微微笑了笑。

  因为夜明珠只有扣子大小,发出的光芒很弱,在远处根本看不到,不必担心引来敌人,但却又足够照亮近处的一切,给人光明和依靠。

  风振宇徐徐睁眼时,看到的就是那无比柔和美丽的光芒,在容若的掌心,徐徐挥洒,美得就像是一首诗。

  风振宇几乎是呻吟一般地叹息:“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奇珍异宝?”

  容若闻声大喜,欣然笑道:“你醒了,伤势好些了吗?”

无极限书屋  风振宇怔怔望着他,这少年不甚出色的五官,在夜明珠的映照下,竟出奇英俊起来。

  他眉眼间的欢娱、无可掩饰的关心,让风振宇心中微微震动,愣了一下,才答:“好多了,你那粒药,真是世上罕有的灵丹,藉着药力,我调息到现在,伤已好了大半。只是这般轻易用在我身上,只怕有些暴殄天物。”

  容若笑咪咪道:“药就是用来救人的,能帮得上忙,治得了伤,就是药最大的价值了。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到最后,药的有效期过了,人也救不了,有什么意思?”

  风振宇忍不住又看了容若手上的夜明珠一眼:“你身上,似乎有许多珍贵的宝物啊!”

  容若耸耸肩:“我是带了许多东西在身上,为的是以防万一,危险时刻,可以救命。可惜,我身上一些比较明显的机关,都被别人卸走了,现在能仗恃的,也就是藏在衣领、衣袖和扣子里的一些小玩意罢了。也不是什么真本事,无非是帮助逃命的黑烟、可以照明的宝珠,以及能够救命的良药而已,靠这些是成不了大事的,要不是你出手,我还根本找不到机会脱身。因为平时他们都和我靠得太近,不管我玩什么花样,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制住我。”

  风振宇笑笑,觉得这少年十分奇异,看他言词谈吐、衣饰气宇,不似普通人,而这一身宝物,更不是普通人所能有的,但他眉宇之间,却毫无高人一等的骄气,语气动作,异常平易近人,让人倍生亲切之感。

  “只是那黑雾,又如何阻拦他们追上来,莫非雾中有毒?”

  “毒?当然不会。一来,我从不使用会害死人的东西。二来,带着毒在身上,万一有个什么失手,只怕害人不成反害己。三来,大范围的黑雾中,要让毒性保持强效,不致消散溢开,难度也稍大。我只不过是在逃跑的时候,放了一些飞针出去,针上有强效麻药。针射出的速度并不快,掠风之声不明显,而且在黑雾之中,根本看不见,奉命冲进黑雾的人,心情忐忑,耳目的灵敏度大打折扣,所以才会中针倒地。针伤细密,难以查知,旁人不知道的,自然以为是中毒,一时惧怕剧毒,不敢追来,我们才有机会逃跑。”

  容若有些心有余悸地道:“幸好苏侠舞有所顾忌,没有亲自追来,不然以她的耳目之灵,就算是雾中藏针,也伤不着她,倒被她看出机关,让她可以大胆追袭,那咱们可就惨了。”

  风振宇听容若娓娓道来,心中暗自佩服他心思灵敏,在那电光石火之间,抓紧每一个机会,以黑雾、飞针退敌,以衣带挡住魔音,而且还能顾着带他一起逃走,倒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再听他提到苏侠舞,心知必是那武功绝世的女子,风振宇不由道:“苏侠舞可是那个女子?此女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我素来自负艺高,想不到,一掌就在她手中重伤。”

  容若笑道:“你不必难过,苏侠舞的武功高得出奇,她是无量界的弟子,又为魏国太后所重用,岂是寻常可比。当世如果要列十大高手榜,不管怎么算,她一定在榜上。就是我见过许多有本领的人,她就算不排第三,也要排第四的。”

  在他心中,不管性德有无失去力量,论武功,最强的人,一定是性德,而雪衣人仅次于性德,董嫣然和苏侠舞武功在伯仲之间,他很自然地就把苏侠舞排到第三、第四去了。

  他这样淡淡说来,风振宇却听得心中暗凛,苏侠舞如此可怕的武功,这少年口中说来,竟也不过第三、第四,那第一、第二又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竟识得如此传奇高手?

  他暗中绞尽脑汁,却想不出无量界是什么门派,但听到魏国太后四字,也是心头暗惊。此事居然已牵涉到魏国太后,岂非是国家之间的争斗牵扯,恐怕后患无穷,自己一个平民百姓,莫名其妙扎进这种事中,想想也觉头大如斗,这一番忽发奇想,出手把这少年救出来,到底是对是错呢?

  他心中忐忑,但见容若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却觉心中莫名一安,本来一点点犹疑也一扫而空:“我这般强行带你出来,你也不知道我是好意还是恶意,怎地还要拖着我一起逃,还赠我灵药。”

  容若笑道:“你的用意是好是坏不算太重要,因为我本来就是他们的囚犯,这一点,其实你已经看出来了吧!不管你用意如何,我总要抓住这个机会逃跑。你帮我创造了机会,我总不能抛下你不顾。而且,我猜你也定是看出我受人劫持,看不过眼,才出手救我的,对不对?”

  风振宇微笑:“为什么,我就不能对你别有他图?”

  容若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出手完全是临时起意,要不然,你事先会有万全准备。既是临时起意,你自然不可能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么你又哪里来的歹意。”

  风振宇暗中佩服这少年心思转得飞快,竟分析得一丝不差,正色看着他:“那么,你是什么人呢?”

  容若微微一笑:“我叫容若。”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风振宇,而风振宇神色不动,静静等他说下去,明显不知道容若是何方神圣的样子。

  容若叹口气,看来,容公子在济州的名声和日月堂临时掌门人的故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这里,不过,这似乎也算是好事。

  风振宇见他没说下去,这才道:“看起来,你似乎有些声名,你可是以为,说出名字,我就会知道你是谁。但这三年来,我一直在这个小地方,天天饮酒,日日寻醉,外面的事,一概不闻不问,而今天下局势、风云人物,尽皆不知。”

  容若根据看武侠小说的经验知道,一个罕见的高手,躲在一个荒凉贫穷的地方自虐,十有八九是另有伤心事,自我惩罚,自我逃避。

  不过,他也不点穿,只微微一笑:“我不愿瞒你,我的身分实是不能告诉旁人,我只能简单地说,我是楚国的贵公子,颇有点儿权势,对朝局有些影响。只是我自己懒得管事,只图清闲,就带着亲近的人,离开京城,在外头游玩,也颇遇上了些事,闯出了点小名声,然后被苏侠舞他们一群人劫持,据说是魏王想见见我,就这样,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风振宇点点头:“谢谢你。”

  “谢我什么?”容若愕然。

  “谢你肯对我坦诚以待,明确告诉我有秘密,而不谎言欺瞒我。”无极限书屋

  容若笑一笑:“朋友是用来交的,不是用来骗的。”

  “朋友?”风振宇望向他,眼中一片深幽:“你是楚国贵公子,我是江湖落魄人。”

  容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公子哥,会连累你。”

  风振宇被他逗得笑出声来:“罢了,真服了你。我自问也见多富贵之人,却从没看到过你这种人。”

  容若笑咪咪道:“我这种人如何,不适合做朋友吗?”

  风振宇看他一眼,慢慢地道:“你可知我为什么救你?”

  “你是大侠啊!当然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我这么一个善良正直的人身处困境,岂有不救之理。”

  风振宇显然是第一次碰到容若这种人,对他这般不知是真是假、自吹自擂的话,也觉头疼不已,无奈道:“大侠?我这三年来,潜身卫境,看多秦楚两国的人,欺凌卫国百姓,见多豪强恶行,从来不曾出手管上一管,又为什么一定要救你?”

  容若笑一笑,安静地问:“那么,为什么?”

  “因为你的那一番话吧!”风振宇叹息一声:“我初出江湖之时,也是豪情万丈,有心管尽天下不平之事,看到旁人对不公不平之事,袖手旁观,便鄙视轻蔑,大力指责。混迹江湖多年,才知人生无奈,世事纷繁,看人看事都不能如此简单,忽然听你那一番话,颇为怅然,也极是感慨。你这般年少,竟有这样的心胸,为何可以这般练达人情,又能如此宽容待人,而且明明看透世情,却还肯挺身救人。”

  他凝视容若:“你让我感觉很奇怪,所以就忍不住出手救你出来,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容若笑一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我并没有牺牲一己为天下的心胸,也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胸怀,我能做的,最多只是在不损伤自己利益的情况下帮助别人。刚才救人,是因为我知道我的三脚猫功夫能应付,如果我打不过,或出头只是找死,我的正义感是不会冒出来的。既然我知道我自己并不伟大,自然也就不能苛求他人。所谓世情练达,不过是看得多,见得多,所谓宽容心胸,其实只是为了让自己生活得快乐一些。人的要求少,烦恼自然也少了。”

  容若彷彿有把天大的事都轻松化小的本领,他这淡淡几句,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很简单。

  风振宇静静望着他,眼神里,有探索,有兴致,还有些异样的光芒。

  容若笑笑:“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要一直在这里,要不要再转移?我听说老江湖都是精于追踪的,万一他们找上来……”

  风振宇轻轻一笑:“你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晚了……”

  容若怔了一怔,却见风振宇笑得轻松,即时心中瞭然,笑道:“是了,老江湖精于追踪,但老江湖也精于反追踪。你也是老江湖,逃跑的时候,我只顾一路往前跑,没注意你的动静,只怕你已经顺手把我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消掉,搞不好还要做些假踪迹,把追兵引上歧途,对不对?”

  风振宇微叹一声:“我从不曾见过反应比你更敏捷,念头转得比你更快的人。”

  容若素来被苏良、赵仪看不起,难得被夸,乐得满脸带笑。

  风振宇微笑:“你既然这么聪明,那我问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还是逃往别处去?”

  容若想也不想,立刻回答:“留在这里当然不是长久之策,就算他们一时没有追来,但是慢慢搜索总能找到。不过逃往别处,也要用心想想,怎么逃。于我来说,当然最好是回到楚国,可是,他们肯定也早就想到这一点,回楚国的路肯定已经被他们派人暗伏,我若这时撞去,等于自投罗网。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

  他微微一笑,这才用肯定的语气道:“刚才那个茶篷。”

  风振宇眼神一动:“为什么?”

  “第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刚才从那里逃走,他们肯定不会留在那里,必会分散来追,怎能想到,我们还会回去。第二……”容若微笑着看向风振宇:“理由和你三年来留在卫境,看多秦楚两国欺凌卫人,却袖手不救,是一模一样的。”

  风振宇神色大变:“你……”

  容若轻轻道:“你不救人,绝不是仅仅是心灰意懒,冷漠处世,而是为了他们好,对不对?”

  风振宇怔怔望着容若:“你怎么可能知道?”

  容若淡然道:“无他,仔细分析人情世态,对人性稍有瞭解,自然就可以想明白了。”

  风振宇长长一叹:“现在我可以确定,你的的确确,是我所遇到的,最聪明的人。”

  容若展颜一笑:“忘了告诉你,我的外号就叫做天下第一聪明人。”同时在心里暗暗补上一句:“自己取的外号。”

  风振宇目瞪口呆,怔怔望着容若愣了半天,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声大笑。

  急得容若跳脚:“小声些,小声些,你不要命了,非要人家来捉我们吗!”

  风振宇却再不理容若心急如焚的样子,笑得弯下腰,肚痛如绞,却还止不住笑声。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五章侠义之难

  卫国人的生活是困苦而辛劳的。

  天才微微亮,老人已经在茅篷里忙上忙下,为一天的生意开始做准备了。

  容若躲在近处的树上,看着老人迈着蹒跚的步子进进出出,心中叹息,神色有些黯淡。

  风振宇似是理解他的心境,轻声道:“在卫国,一日不作则一日无食,百姓的生活困苦艰难,大多如此,大家也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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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年龄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应该可以休息,安享晚年了。可事实上,不止是困苦的国度,就算是富有的国度,如果没有儿女尽孝,老人生活也是十分痛苦的。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由国家开始改善养老政策,进而推行诸国。”

  他这话由衷而出,却听得风振宇暗中嘀咕,这人把改善国家施政的话,说得这般轻松,实在让人无法不怀疑他的身分。

  不过风振宇性子磊落,既然容若不说,他也乾脆不再多加思虑,只是微微一叹:“老人,你觉得他有多少岁了?”

  “应该有七十多了吧!”

  “错,他今年不过五十三岁罢了。”

  “五十三岁!”容若震惊,那老人满脸深深的皱纹、颤抖不能自控的双手、乾瘦的皮肤,怎么看,都是高龄老人,只余垂暮生命了。

  风振宇轻叹一声:“卫人困苦,苍老极快。他能活到五十三岁已经很不错了,一般的卫人,四十几岁就劳累而死了,所以一般活到五十岁以上的人,都不太将生死放在心上,能多活一天,便是捡到了一天。”

  容若咬咬牙,不说话,眼中阴晴不定,其中却有深深的痛楚。

  风振宇见容若呆呆望着那老人,双手握拳越来越紧,心中知道,做为楚人,面对被楚人所欺压的卫人,他心中十分痛楚难过。

  风振宇心头不觉有些不忍:“你若真是楚国的贵人,今日见了卫人苦楚,他日多为他们说些话,让楚国对卫国高抬贵手,也就是了。”

  容若沉默不答。

  风振宇低声问:“你认为楚国那个何非,真的会来吗?”

  “何非?”

  “就是昨天领头在这闹事的家伙,是楚国使臣府中一个小管事,名叫何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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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认得他?”

  “哈哈,秦使府、楚使府的人,有谁不认得,他们个个出门前呼后拥,走路都是横着的,哪怕一个看门扫地的,走出府来,也是大人物,卫国上下,闻其名而色变啊!怎么可能不认得。”

  容若叹口气:“既是如此嚣张的人,吃了亏,怎么甘心就这样闷声不响,必要来找回场子的。昨天太晚了,等他回去找人,再到这里,这边也已经收摊了。正常情况,应该是今天白天会来找麻烦的。他找不到我,自然要找这位老人家出气。”

  “你为什么能料到这一点?一般的人,行侠仗义,也无非是把恶霸坏人打一顿,警告一番,就此而去,哪里会想得这么深远。”

  “那么,这就不是行侠,而是造孽。侠客总以为打了坏人,就算是帮助了弱者,可是,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那么,当他离开之后,坏人就会改过向善了吗,坏人吃了亏能不找回场子吗?他打不过侠客,可是难道会打不过使侠客出手相助的可怜人吗?”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行侠,并不是简单的事,真正的行侠,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苦心,尽力设想周全,绝不仅仅是出手打一顿恶霸,或杀了坏人,就可以解决的。你打了他,除非他真心悔改,否则后患必在。你杀了他,官府追究、查问,把相关人等审审打打,你就算一走了之,被牵涉进来的人,也要受诸般折磨。行侠,绝不是只逞一时之意气。”

  容若微笑,看着风振宇:“所以你明知他们以强凌弱,但只要不太过份,只要不出人命,你都忍着不出手。因为你清楚,你就算可以挡得住一次,挡不了第二次,挡不了永远。你不能把这些人杀了,无论是楚国人还是秦国人,既是使臣府的人,就代表两国邦交,你杀了他们,反而可能给卫国带来灭国之难。你就算出手打他们,他们打不过你,只怕回过头,还要逼卫王出面来对付你,你又怎么应付,和所有官兵为敌吗?而且,其他百姓也会被牵扯伤害。你所能做的,只有强忍。”

  风振宇讷讷道:“我混迹江湖多年,做过许多错事,经常因为好心而连累人,才渐渐领悟到这个道理,才明白只逞一时之快,不是行侠,为什么你会明白这些事?”

  容若微笑:“因为我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姓胡的少侠,看到一个坏人在欺负老百姓,于是他出面痛打了坏人一顿,然后他以为他救了老百姓,很高兴地走了。过了不久,他听说,在他走之后,被他救的百姓一家,全部被那个坏人杀了,而当时,如果他不出手,被欺负的百姓只是受苦,而不会受死。就算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他拚命追杀那个坏人,又有什么用,一开始的思虑不周,已经害死了一家人,就算杀了坏人,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活过来。我也听说过,有些地方的人,对于同恶霸强梁的相处,已经接受,安心给保护费,安心做小伏低,并不盼着有侠客出现。因为如果不是官府彻底肃清强梁恶徒,偶尔出现的侠客,顺手把恶霸打一顿,警告一番再离去,留给他们的,只会是痛打、惊吓、伤害,以及必须加倍支付的保护费。”

  风振宇很惊奇地看着他:“这些事我几乎都曾经经历过,事后也曾痛悔莫名,只是你既是个贵公子,怎么会这么清楚,看起来,感慨竟似比我还深。”无极限书屋

  容若笑笑:“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观察人性,喜欢多思索一些事吧……”

  话音未落,听到远处一阵喧哗。

  容若在树上极目远眺,好家伙,这下子居然来了二十几匹马。

  何非一个人一马当先,领着头,往这边来。其他几个较领先的,正是昨天跟何非一起欺凌老人的家伙。

  风振宇淡淡道:“还是这帮人,连个身分更高一点的都不见,只是带了帮使臣府的护卫过来。”

  容若冷笑一声:“大概是盼着我还能在这儿,就凭一帮当兵的护卫,能把我给好好修理一番。如果我不在这儿,那位老人家可就……”

  在二人说话之间,马群已经渐渐接近,老人远远看到,已知不妙,也顾不得自己的摊子,拔腿就跑。

  何非在马上怪叫连声:“死老头,你跑哪儿去。”即刻催马疾追。

  老人缓慢的步伐哪里比得上快马,跑出十几步,就因过于慌张而跌倒。

  何非一马驰近,马鞭扬起来,劈头盖脸就打下去了。可惜鞭子才举起,手中就是一痛,然后手心一空,鞭子已到了别人手里。

  何非心头骇然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倒挂在树上,和自己正好脸对脸,灿烂的一笑。

  何非惨叫一声,待要逃走,那人的笑脸已是一冷,一抖手,把他抛下马去。

  何非支持着想要站起来,暴雨一般的鞭子已经劈头盖脸打了下来,他全身蜷做一团,连声惨叫。

  远处其他人,无不催马疾奔,转眼近前。

  容若冷笑一声:“来得正好。”

  四周快马奔腾,马鞭疾挥,钢刀闪亮,竟是明显要草菅人命,把他给宰了。

  容若满肚子火气还无处发泄呢!一跃而起,就拿马鞭做武器,纵跃如飞,见了谁都劈头盖脸,猛打一通。

  他的轻功得性德亲传,武功虽称不上多高,但招式无不绝佳,对付普通二十几个人,还真是轻松自如,真个有如虎入羊群,在马背上是纵腾跳跃、来去如风,挥拳踢腿甩鞭子,只听得惨叫连连,众人一个个被打得跌下马来。

  风振宇静静地在树上细看,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容若身上离开。

  这段很短的相处时间,以他的江湖经验,已经可以确定容若的内力很弱,可是就这么浅浅的内力,却能施出那么轻逸自在、飘逸如飞、迅疾如电的轻功,除了这人在轻功上颇有天份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套轻功身法极是不凡。

  而看他出手,每招每式,无不精妙,绝对不会浪费一分力气,方位分寸把握精准,仅有的缺点,是火候尚浅和内力不足。

  能教出这样的招式,想来必是了不起的绝世高手,真正的名师了。只是这人看来似乎有些怠懒,他若能专心练武,提高修为,必能成为一流高手。

  风振宇这里心念连转,树下战局早定。

  除了容若安安稳稳,威风凛凛,站在一匹马的马背上,其他再没有一个人,还能安处马上了。

  地下倒了一地的人,或坐或卧或伏,或惨叫,或号哭,什么鞭子啊!钢刀啊!宝剑啊!长枪啊!早就扔了一地。马儿受惊,有许多已早早跑掉了。

  容若跳下马来,抓起何非,对着他的鼻子就是重重一拳:“昨天没打够是不是,今天又来了。”

  何非惨叫连连:“大爷饶命,大爷饶命,都是小人的错,求大爷饶了小人这一遭。”

  容若冷笑:“今儿饶了你,明儿你再带更多的人来,这倒也好……”

  他狞笑一声:“明儿我接着再揍,总要揍到你没有力气来了为止。”

  何非浑身颤抖,扑倒在地,扯着容若的裤子哀叫:“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容若重重哼了一声,抡圆了拳头,对着他的鼻子再轰一记。

  何非被打得鼻血长流,惨叫连天,却觉得胸口一松,那个凶神恶煞的人,居然松手退开了。

  原来是容若晕血症发作,见了鼻血,手脚发软,不觉松开了手,急忙退出好几步。

  何非还道对方心软了,更是在地上膝行着爬向容若:“大爷,求求您饶了小人,您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吧!”

  容若连忙再次往后退,尽量保持距离,眼看着这个挂着一脸鼻血的家伙还要靠近,不免皱起眉头:“留下砸人家摊子的补偿,滚吧!”

  何非又用力磕了个头,在怀里零零碎碎地掏出一堆金的银的,然后跌跌撞撞站起来,就要跑。

  才跑出两步,容若在后头慢条斯理叫一声:“慢着。”

  何非全身一震,拚力狂奔,脚下却是一紧,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了下来。

  容若慢慢抽回了鞭子,慢慢走过去:“好啊!我的话,你马上就不听了,明儿定是要带着大队人马来打人杀人了。”

  何非抖成一团:“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会了,大爷……”

  容若冷笑一声:“你要真敢倒也无妨,你要是顺便把卫国的军队也带来,还更热闹,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何非颤抖着说:“大爷是楚人。”

  “不错,你看我的衣衫,听我的口音,也知道我是楚人,那你知道我是楚国哪儿的人吗?”

  何非结结巴巴:“小人不知道。”

  “楚国京城的口音你听不出来吗,我这一身衣裳是京城轻罗坊最名贵的湘绣品,谅你一个小人物,也没那个眼力,不过这个……”容若摘下腰间一块玉佩抛过去:“拿这个去给你的上司看,你的上司要是不认得,叫他拿去给他的上司瞧,就说是我的话,你们要再敢来欺凌这位老人,我叫你们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连乌纱带脑袋一起摘下来。”

  何非惨白着脸,爬过去,捡起玉佩,颤抖着给容若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敢爬起来。

  其他人也慌慌张张起身,跟着何非,落荒而逃。

  风振宇至此才一跃落地,到了容若面前,笑道:“好生威风啊!端得是少年侠士大展身手,锄强扶弱,英雄了得。”

  容若苦笑一声:“也无非是捡着软的捏,用三脚猫的功夫去对付更没用的家伙,到最后还要仗势欺人。”

  风振宇挑挑眉:“你那玉佩可是什么贵重信物?”

  容若摇摇头:“我身上可以证明自己身分的宝贵之物都让人搜走了,要是还有信物,我自可直接到大楚使臣府去,甚至向卫国借兵保护自己,可惜那玉佩只是个价值不菲的珍物,上面刻有奇异的花纹罢了。”

  风振宇一怔:“那你交给何非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容若微微一笑:“那何非不过是个小管事,哪知道什么,看那玉佩只知道珍贵,又见玉上花纹,还不知道是什么刻符印信呢!我这般大剌剌有恃无恐,衣饰又这样华丽,他很自然就会以为我是楚国的贵人。他怕得罪贵人,将来追究,自是不敢再来找这位老丈的麻烦,也不敢再来找我寻仇。”

  “可是,他只要往上一递一问,岂非就瞒不住了。”

  “问题在于,他怎么会递会问?他得罪了贵人,掩饰还来不及,哪里会跑去告诉上司,这等欺上瞒下的行径,官府之中、大户人家之内,多的是。瞧那人,怎么看也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硬汉子吧!”

  风振宇目瞪口呆:“你用的是诈术。”

  “只要针对人心理作战,用什么手段都无妨,最重要是成功,而且就算他真把玉佩往上递又怎么样?就算那楚使认不出来,也不敢确定我是假冒。区区一个驻卫国的使臣,也不是什么最高等的身分,朝廷最高的刻符印信,他认不出来,也是合理的。”

  容若眨眨眼:“别忘了,我说过,他的上司要是认不出来,可以找他上司的上司。我那玉佩虽非信物,但却是价值千金的云阳温玉,非显贵所不能佩。他们要真一层层递上去、问上去,惊动了上面的人,弄清我的行踪,于我,反而是好事。”

  风振宇叹了口气,他自问闯荡江湖,也算是个精明人了,却实在不曾见过容若这等人,说笑之间,一桩小事,也有这么深的心思、这么远的打算。

  容若只是对他笑笑,在地上拾起何非留下的值钱物事,又走过去,把吓呆了的老人扶起来:“老人家,你受惊了。”

  老人睁着苍茫的眼,怔怔地看着他。

  容若微微一笑:“老人家,虽然我警告了这帮人,但是为防万一,这几日你还是不要出来摆摊,过些日子,看看情形,再出来吧!这些银子,也足够赔偿你的损失了。”

  老人慌乱得连连摇头:“公子,公子……这个,我怎么……”

  容若笑笑道:“这样吧!老人家,你要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收留我和这位风兄几天,你看好不好?”

  老人一怔,愕然望向容若。

  容若微笑:“有些我不喜欢的人在找我,我想找个地方躲几天,老人家家里,有没有空余的地方?”

  老人讷讷地道:“有是有,只是太简陋,只怕……”

  容若急忙道:“没关系,有瓦遮头即可。”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六章往事历历

  这位老人的家,连好一点的瓦片都没有,只是三间相连的茅草屋,到处都透着冷风。明显是大雨大漏,小雨小漏的屋子。

  屋里无非一桌二凳,都已破烂残缺,不知有了多少年历史,看过了多少卫国人的风尘苦难。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地上放些砖头,再在砖上放几块烂鴘O。全家也只有一床被子,也已经补丁连补丁。

  老人要把床让给容若,容若无论如何不肯,连声说自己是练武之人,必须吸收地气,直接用茅草打地铺了。

  老人惶惶然安顿了容若,自己忙着去做东西招待客人。

  风振宇总算找着机会问容若:“为什么要住到这里来?”

  “因为,有可怕的敌人在搜拿我。我不敢小看他们的才智,我既不能往秦国去,而其他的路上,必早有他们安排的人等着我,同时他们可能还在四处搜查。留在荒郊野外,一来生活困苦,二来,要吃要喝要睡,总会留下痕迹,让人查知。我无法向楚国使臣府求援,因为我相信他们早就安排了人监视使臣府,我也没有身分可以向卫王求助。还有,客栈肯定也是他们的第一搜寻目标,我无法入住。思来想去,只好找一处民居来住。卫国困苦又常受楚人欺,一般的百姓只怕是不会愿意接纳一个楚人,并为之保密的。那么,除了这位老丈,我还能求助于谁呢?”

  “你可以住到我的家里去,何必连累旁人。”

  容若笑而摇头:“风兄,你既出手救我,难道他们搜查的时候,会忽略有关你的情报吗?”

  风振宇长叹一声:“你不像个贵公子,倒似个老江湖了。”

  容若笑眯了眼:“我虽不是江湖人,江湖故事却听得多,自然经验就多了。”

  风振宇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老人端着食物从厨房里出来,容若忙跳起来过去帮忙,从老人手里接过托盘,放到桌上。随便一瞄,也无非是黄色的馒头、一碟豆子,还有一些劣酒。

  老人有些忐忑:“我去买些酒肉来。”

  容若忙按他坐下:“老人家,不要忙了。”

  “可是,这样,太不像话了。”

  “好得很呢!我就爱吃清淡的东西。再说,我这不是为了避难吗?老人家你出去买肉,别人就会觉得不寻常,万一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只怕我就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风振宇也是朗声一笑:“我是有酒万事足,对我来说,这酒就是最好的菜了。”

  老人有些拘谨地笑一笑,显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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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觉得卫国的百姓,很像现代那些贫困山区的农民,贫穷、纯朴,虽然不灵活,却让人觉得舒服。

  他笑着拉老人坐下:“老丈,我们一起吃吧!”

  他自己先拿起一块馒头,用力咬了一口,因为事先心理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也不理馒头的粗硬,只是爽朗一笑:“很不错啊!”

  风振宇喝了一口酒,淡淡道:“自然不错。你可知道,就算是这种馒头,对于卫国人来说,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食物,如果不是最尊敬的客人来到,或是过年过节,普通人家里是不会吃的。如果让老丈把他平时吃的食物拿出来给你看,你肯定连吃都吃不下去。”

  老人连忙说:“实在是委屈公子了。”

  容若垂下头,用力又咬了一口馒头,掩饰有些发红的眼,过了半晌才低声问:“老丈,你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老人摇摇头:“家里人淘金子去了。”

  风振宇眼中有着郁郁的火焰在燃烧:“秦楚两国就是两座大山,压在卫国头上,敲骨吸髓,不留半点余地。卫国国内,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人全要去淘金、挖金、搬金、炼金、运金,以应付两国的掠夺。田间地头种地打铁做劳力的,不是十五岁以下的稚子弱童,就是五十岁以上的苍苍老人。”

  容若长叹一声,望着老人,欲言又止。

  老人也知道容若是楚人,恐他不自在,手忙脚乱地说:“来,别说闲话了,先吃饭,先吃饭吧!”

  容若强笑笑,坐下来吃东西。不知道是食物太粗陋,还是他心情太郁闷,实在是食不下咽,可是在老人忐忑不安的目光中,却又不得不装做吃得很开心的样子,大口咬下去,用力咀嚼。

  在老人家里一日三餐,容若可谓是食不知味,而到了晚上,他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终究撑不住,披了衣服悄悄出来,却见风振宇早他一步,坐在附近一棵大树的顶上,拿着一坛酒,喝一口,就看一会儿月亮。无极限书屋

  容若跳上树去,不声不响,和风振宇并肩坐着。

  风振宇也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的酒坛子递过去。

  容若接过来,用力喝了一口,然后不出所料地拚力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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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振宇急忙把酒坛夺过来,免得被他这么一咳,给失手跌坏了。

  “怎么样,贵公子总是喝不习惯劣酒?”

  容若抹抹嘴,笑道:“这酒的味道是冲了一点,不过,喝得多了,倒觉得,很有冲劲,比那昂贵的琼浆玉液,另有一番味道。”

  风振宇抱着酒坛,望着月亮:“看不出来,你打地铺、盖茅草,一点也没有不自在?”

  容若微笑不语,暗道:“我也是受过苦长大的,只是这段日子过多了富贵生活,一下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风振宇看看他,轻轻地说:“不管你是什么身分,既然算是楚国的贵人,将来有机会,帮卫人一点吧!”

  容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会尽我的力量,但是你不要以为,我可以改善整个卫国的困境。问题并不只出在楚国身上,就算换了一位正直的使臣,面对秦国的威逼,一样会尽力为楚国打算。卫人的苦难固然让人不忍,但做为楚人,一般来说,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国家。”

  风振宇沉默下去,久久不语,倏得举起酒坛,大口饮酒,然后就换他连声咳嗽了。

  容若轻轻说:“酒多伤身,你就算武功好、酒量佳,这般喝法,终是不妥。”

  风振宇惨然一笑:“伤身又岂能及得上伤心,你也是伤心之人,又何必劝我。”

  容若一怔,然后轻轻地笑起来:“我有什么伤心事,落在你眼中了?”

  风振宇凝视他:“我自己是伤心人,又怎么会认不得伤心人。你总是说说笑笑,可是不管你看起来笑得有多开心,你的眼睛里都没有一丝笑意,你有挂心之人、伤心之事吧!”

  容若神色微黯,但立刻点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有时候伤心,也未必不好,不经伤心之痛,又怎么知道刻骨牵挂,在意之人之事到底是什么?既有了牵挂之人、牵挂之事,才更要善自珍重。”

  容若目光遥望远方:“我最好的朋友生死莫测,我心爱的女子踪迹全无,有人为我伤心泣血,有人为我牵肠挂肚,每一想起来,我就心如刀割,但是光伤心、光痛苦,又有什么用。我要好好活着,好好保护自己,才可以再见到他们,才可以让他们不致为我再伤心。”

  他再看向风振宇:“你既也有伤心之事、挂心之人,就更不该这样自苦。”

  风振宇微微冷笑,慢慢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不是伤心,而是死心,我也早没有挂心之人了。”

  他仰头再喝了一口酒:“如果我还能有一个挂心之人,也不致这般。”

  他语气淡漠,却听得容若心中一痛。这世间最凄凉的,不是有一个至爱之人,叫你牵牵挂挂,思绪难定,痛楚焦虑,伤心欲绝,而是这茫茫人世,再也找不出一个人,可以叫你为他牵挂,为他痛楚。

  风振宇望着天上的月亮,慢慢地道:“我自小学武,旁人都赞我天份过人,青出于蓝,总向往着能够游侠江湖,凭一点浩然之气,行英雄快意之事。后来行走江湖,也曾管不平之事,伏强豪之人,也曾一人与高手决斗,也曾一力剿顽匪恶徒,也曾好心做错事,也曾逞勇闯过祸。江湖岁月催人老,渐渐地心绪平定了,看世情也透彻了,那一股少年的豪侠之气,也慢慢淡漠了。”

  他苦苦一笑,举起酒坛,却发现,酒已被他喝得一滴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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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我在宋国流浪,遇到了和你见过的一样的事。无非是一个美丽的酒家女,被一个过路的贵公子调戏。我虽早没了少年时的热血激情,这种事见了,总是不能当做没看见,于是我冲上去。而那个贵公子很骄傲地说,他是苍王世子,金尊玉贵,叫我不要自讨苦吃。”无极限书屋

  风振宇长叹一声,信手抛出酒坛,酒坛碎裂的声音,在暗夜里,传出很远。

  “我那时已经不是只知逞勇的少年,知道得罪一位世子,会有什么后果,可是,我看到那女子拚力地挣扎,却还是被一步步拖进房。那个世子,竟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拖进去奸淫。我终究忍耐不住、按捺不住,四周都是看热闹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敢哼一声,只有我奋声拔刀,大喝‘你们不管,我来管!’那个时候……”

  他摇摇头,神色黯淡:“那个时候,的确很有一股豪壮不悔之气,总觉得,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虽死必为,正我辈男儿之份内事。我赶走那个世子,少女跪在我面前,求我带她离去,因为若留下,将来终难逃毒手。她……”

  风振宇神色恍惚起来:“真的很美丽,而且温柔、勇敢、细心。我带着她一路飞驰,想尽快离开宋境。苍王是宋国最有实权的王爷,宋国的繁荣富有更使得他可以轻易地招揽到天下高手为他所用。一路上黑白两道、官场江湖,都在追杀拦截我们。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我身边,也许我早就后悔多管闲事了……”

  风振宇伸手,猛得撕开衣襟,清冷月光下,他整个胸膛上,都是密密的伤痕。

  “我一路血战,伤痕遍体,可是,她吃再多的苦,也不吭一声,看到再惨的景象,也不哭。她总是不出声地紧跟在我的身旁,刀光血影也不害怕。我受了伤,她为我包扎上药,替我洗衣整装,照顾我衣食起居。哪怕在最艰苦的时候,她都不曾忘了,要把食物烹制得可口一些,要把我的衣服洗得乾净清爽。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如果我身边没有她,也许我根本没办法一路杀出宋境。旁人只以为我是在保护她,却不知道,我靠的是她给我的力量,才可以撑下去。”

  风振宇眼神里满是温柔,温柔的最深处,却又是椎心的痛楚:“离开了宋境之后,我觉得安全了,我拖了一身的伤,急需休息,于是带着她,到了我的朋友家中。那是我的生死之交,我曾经拼却性命,苦战七日,救他一家人的性命。那一天,我只打算到他家中休息几天……”

  容若长叹,隐约已猜到下面的故事情节,会是怎样的了。

  “他很热情地招待我,很热情地给我准备酒食,所以我也很快中了毒。”风振宇脸部肌肉微微抽搐:“他要杀我的理由,非常之简单。宋国苍王,传檄天下,献上我人头的人,可以得到无比厚重的回报。宋国是天下最富有的国家,苍王手中,无论金银珍宝,还是官爵权势,都足以让人折腰,所以我的朋友毫不犹豫地带着笑容把毒酒递给我。”

  风振宇反手一掌,重重击在大树枝上,整节大树枝,受力折断。

  容若一个翻身,在半空中,对着折断的大树枝用力一托,才飞落下地,让折断的大树枝无声无息地落下,这才松了口气。真让这大树枝掉下来,这前前后后的老百姓,不都得震醒了。

  风振宇却根本没有看容若,只是目光毫无焦点地注视着前方:“我拼尽全力,压住毒性,带着她一路杀出去。我身上是伤,体内是毒,心里也是无比难过,我救他之时,也不期望他报答,我行侠,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可也并不是为了失去什么啊?我不介意一路知交尽掩门,不肯收我容我,我也不要求朋友一定要为我两胁插刀,但至少,不要往我的两胁上插刀啊!”

  容若叹息,复跃上树,坐在他的身旁。此时此刻,语言的宽慰都是虚伪而无力的,他能做的,只是这般无声的陪伴。

  “我一冲出险境就病倒了,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里,她一直在我身边,擦身喂药,不避嫌疑。我醒来之后,与她成了夫妻。”风振宇轻轻叹息:“那时我心灰意懒,只想与她遁于山林,悠然一世,再不管外头风风雨雨,把个什么行侠仗义,管尽天下不平事的豪情都淡漠了。那段日子,很宁静,很快活。”

  容若只觉心如刀绞,幸福越是圆满,破碎的时候,想来越是让人痛不欲生。

  “那样的生活,我只过了不到三个月,她怀孕了,我快活得想要飞起来,天天出去打猎,想打些好猎物,给她补身子。可是一次打猎回来……”

  容若轻声道:“不想说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风振宇惨笑:“就算我不说,那些发生过的事,就可以当做没发生吗?”

  他摇摇头,慢慢地说:“我看到满地的血,却见不到她的人。我一个人潜入宋国,我用尽办法,杀进苍王府……”

  他淡漠地把漫长的追寻、无比困难的杀伐都给略去,只是冷漠的三十几个字,却听得容若心中战栗。

  一个平民百姓,只凭一双手,只凭一个人,怎么冲破重重封锁,怎么杀入王爵之府,他越是不提,越是叫人思来惊心。

  “我冲进地牢,我找到了她,在找到她之前,我已经很清楚地知道,她不可能安然无恙,她必然受了伤害,但是……”

  一道血丝从风振宇唇边慢慢地流下来:“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全身都是血,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她的脸早被划出无数伤痕,她的肚子……”

  容若听到骨节咯咯的响声,从风振宇的双拳中传出来。

  “她的肚子被剐开了,我们的儿子就那样血淋淋的……”

  容若听到“卡察”之声,心知不妙,猛得一拉风振宇,跳下树来。

  刚才风振宇坐着的整个树干,轰然落地。

  半夜里,睡觉的人被这轰然之声吓得开门开窗,四处张望,几疑是发生了地震。

  容若却已拖着风振宇,施展轻功,躲得没影了。

  人们蒙矓着睡眼,呆怔怔地四下张望,有人看到莫名断裂的大树,发出几声惊叫。

  只有那老人隐约猜得出是谁干的,不过也不作声,缩缩头,自回屋里睡觉啊!

  那些奇怪的人,哪怕再和颜悦色,感觉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还是少管闲事,多看多听少说话的妙啊!

  容若拉着风振宇,缩到旁人视线难及的阴影底下,一直等到好奇的人纷纷回去睡大觉,这才吁了口气,慢慢走到月光下。

  黯淡的月色下,风振宇的脸上全无血色,像一个游魂更似像一个人。

  “我从地牢里出来,杀了每一个我所遇到的人,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居然还能离开宋国,还能活下来。我撑着不死,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给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看,可是不死又能怎么样?我杀了苍王,杀了他的儿子。而后,有几百人,因为保卫不力,而被处斩,他们的家人,有几千人,被发配为奴。我离开宋国,到处飘零,像个疯子,一直到卫国,才停留下来,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等容若说话,他自己却惨厉地笑了起来:“因为卫国人的贫穷困苦,因为每一个卫国百姓都在苦难中挣扎,因为我自己受够了苦,我不敢停留在安定富裕的地方,我不敢看别人一家团聚,快乐平安,我怕我会因为妒忌而发疯,所以我只有到苦难的人群中去生活,藉着别人的苦难,来减轻自己的痛。”

  他惨笑着,神色狰狞如鬼,见之可怖。

  容若却一点也不回避地望着他,眼神真挚地与他对视。

  他在“仁爱医院”曾经陪伴过各种病人,其中不乏精神受过剧烈创伤的人,很明白,让人感觉他真心的关怀,有多么重要。

  他伸手,轻轻按在风振宇肩上:“如果你真的心丧若死,如果你真的已经可以漠视一切,为什么还要出手救我?”

  风振宇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心痛欲死,而剧烈地颤抖着。

  但容若一直很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长时间和他对视,眼中是坦诚的关怀,容若的手,一直按着他的肩,掌心的温暖,让人无法忽视。

  渐渐地,风振宇慢慢平静下来了,轻轻叹口气:“我在卫国足足三年了,见多不平之事,看多卫人所受的欺凌苦难,从来没有出手帮过人。这次肯助你,其实只是因为你挑起了我的好奇心吧!”

  容若微微一笑,也不与他争执,只是顺着他的口气说:“这也很好啊!既然还会好奇,可见,心还是没有死的。”

  风振宇默然不语。

  “人总会受伤,但人总要在伤愈之后,再次站起来……”

  风振宇冷笑着打断他的话:“如何站起来?这一生,我都不会忘了她……”

  容若的语气急迫而真挚:“正是因为不能忘了她,所以才要站起来,因为她一定希望你可以站起来,一定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这般人活如死。”

  风振宇的神色却是一片厌倦,过了一阵子才道:“罢了,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吧!我只是这三年来,看得多了,见卫人苦难,从初时的冷漠麻木,到渐渐同情,只是我一个百姓,纵有逞勇之力,却无救国之能。我无力解救,所以希望有人能帮他们,既然你也帮不了,那就算了。”

  容若见他眉宇之间一片颓丧,心中却暗自感动,很少有人受过那么深刻沉重的打击之后,还有余心余力,去关怀别人的痛苦。

  他轻轻道:“我不是不帮,也不是说帮不了,我只是想说明,我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完全改善卫国人的生活,卫国人要盼着别人来救,还不如自救。”

  “自救?”风振宇抬手,往四周一指:“整个卫国不过三座城池、一些乡村,农田少,河流少,粮食连自给自足都成问题,而百姓之中的壮劳力,全被逼去淘金采矿。这虽不是城中心,也算是较繁荣的街道,你看看,这里有什么……”

  不用风振宇指,白天容若早已看在眼里,零落的茅草屋、佝偻着背的行人。所谓的大街,比一条巷子大不了多少,看不到任何繁华的景象,泥泞的路面、残败的景色,说是一座城,还不如楚国一处较富有的郊区更热闹。

  “你知道卫国人无论男女,十个有九个,到了三十五岁之后,就弯腰驼背了吗?你知道卫国人,十个有八个,长年累月,不知道吃饱喝足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全卫国,有几匹可用的战马、有几把经过千锤百炼的钢刀吗?而在他们身上身后,是如狼似虎的秦楚之邦,是专以强兵劲箭,吞并其他国家的霸道之国,你让他们如何自救?”

  容若轻轻一叹。

  风振宇冷笑:“他们不是不想折腰的,如果只有楚国,他们可能马上投诚;如果只有秦国,他们一定立刻请降。可是秦楚争锋,他们两属皆难,两个大国较量,却一定要让小国受尽苦难折磨,最后再轻飘飘地说,你们要自救啊!你告诉我,手指或者可以和手掌较较力,你叫它怎么去和大腿拚力气,除了生生被折断,还有什么别的可能?除了忍辱偷生,苟延残喘,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容若沉默,久久不语。

  风振宇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迳自回茅屋睡觉。

  独留容若,一个人在明月之下,抱膝而坐,抬头看着高空朗月,很久,很久,也没有动弹。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六集怀壁之罪第七章人性之叹

  一大早,容若就被外面喧闹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眼睛,要把头从窗子往外探:“怎么回事?”

  一只手把他的脑袋猛得按下:“平时见你多聪明,怎么一下子就糊涂了。”

  风振宇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训他。

  容若乾笑一声,不敢还嘴,只是小心地躲在窗后,偷偷往外瞄。

  外面的街上,有穿着号衣的军士,敲着锣大声吆喝,有人拿着图样四处给人看。

  “这个恶徒,胆大包天,竟敢殴打楚国使臣府的楚人,有辱大楚天威,卫楚是兄弟之邦,岂能容歹人行恶。王上下令,全国缉拿凶徒。有助官府捉拿凶犯者,赏金一百两,免全家金役。有发现包庇凶徒者,全族连坐。”

  响亮的锣鼓声、清晰的吆喝声渐渐远去,只留百姓的低低议论声。

  风振宇扯扯容若:“你不是说你那玉佩可以镇得住使臣府的人吗?”

  容若摇摇头,深深皱眉:“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对于贫困的卫国,一百两黄金的数目太大了,就算楚使府的人淫威相逼,为了一个被打的管事,就出一百两黄金的赏格,很不正常。而且就算楚使府的人神通广大,总不可能让一个管事,进宫去找卫王吧!必需通过使臣才行。使臣会为了管事让人打了一顿,就连夜去找卫王,然后卫王在一夜之间,把这通缉令,发遍全国吗?这也太神速了一点,更何况……”

  容若咬咬牙:“我的玉佩战术、虚张声势术,没有理由一点效果也没有的。”

  风振宇对容若的盲目自信倒是没有多大信心的,但是这时也不多说,只淡淡问:“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这……”容若正要说话,见老人有些神不守舍地从外头走进来,忙站起来道:“老丈,你别担心,我这就……”

  老人听容若一声叫,忽的全身一颤,猛然抬头,对容若道:“公子,外面危险,你可千万别出去啊!”

  “可是……”

  “公子,你是为了我才得罪使臣府的人,如果你要是就这样出去,有个好歹,我怎么安得了心。”老人激动起来,花白的胡子不断抖动,全身都颤了起来。

  容若心中不忍,只得先不谈自身打算,连声道:“好好好,我暂时先不出去,就躲在这里。”

  老人这才略略安心:“公子,你放心,拼着我的性命不要,我一定不会让人发现你的,你先在这里安心等我,我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有没有路子,可以让你离开卫国。”

  容若点点头,轻声道:“好,老丈,你先去吧!”

  老人连连点头:“你等着,公子,你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一边往外走,又一边频频回头看容若,彷彿要让容若安心一般。

  容若也微笑着回报他,好像也是要努力让他安心一样。

  眼看着老人离去,容若这才慢慢转向风振宇,眼神之中一片安然:“风兄,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风振宇怪异地一笑:“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吧!”

  容若轻轻一叹,有些淡淡的怅然:“走吧!”

  “去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好。”

  “你认定他一定会出卖你?”

  “何必试炼人性呢?一百两黄金,全家免役,一家团聚,再不受困苦穷迫的折磨,对于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而一个楚国人的生死又有多轻,即使这个楚国人帮过他们,但毕竟还是那个欺压他们的楚国的人啊!”

  容若微笑:“我不想责怪任何人,我也可以体谅他的任何选择,我甚至相信,就算他出卖了我,他一生也不会快活,也会内疚。既然这样,为了让我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为了他不必有内疚,我也要离开,不要去试炼人,不要去挑动人心深处掩藏的黑暗,那所带来的结果,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当的。”

无极限书屋  风振宇轻轻问:“如果你冤枉了他呢?”

  “如果他无心出卖我,我就更应该离开了,以免将来被查出,连累了他,也免得他日日忐忑不安,内心还要不断在保护我和贪图奖赏之间做挣扎。”容若神色一片安然,并没有悲伤失望或愤怒。

  风振宇长叹一声:“你是世事洞明之人,可是看得太透,未必是好事。你知道人性中的软弱与丑恶,并极力去回避,不肯去挑起,不愿去试炼,但这是否代表,你对人性中的正直与良善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所以从不期待,也因此不会失望,这样好吗?你是因为不期待,才不失望,还是因为怕失望,所以不期待?不肯试炼人心,是不是因为,你其实并不相信人心?”

  容若怔了一会儿,答不出话来,良久,才轻轻道:“也许你说得对,我其实是一个伪善的人,我自己不相信人性中的善良正直可以坚持到哪种程度,自己却还处处要装好人,我明明只是没有信心,不敢冒险,却还是要做出为人着想,宽容大度的样子,但……”

  他抬头笑一笑,眼神坚定:“我还是要走的,我不能冒连累任何人的险。”

  风振宇看了他一会儿,才微微笑:“好,我们一起走吧!”

  容若笑问:“去哪里?”

  风振宇耸耸肩,摊摊手:“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有我在你身边,你就算被发现,也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住的。”

  容若微笑:“好。”

  半个时辰之后,老人领着上百名军士把这间小小茅屋包围了。

  在喊了半天话没有动静之后,军士们冲了进去。

  茅屋之中,没有人迹,只有桌上一堆已经被内力掰碎的银子,和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条──“老丈保重,我先走了。”

  一阵风从外吹来,纸条轻飘飘飞出去。

  老人深深地把已经佝偻的腰,继续往下弯去,彷彿再也直不起来,本来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皱纹又浓密了许多。

  隐身在大树之上,望着很久很久,也不见一个路人走过的崎岖道路,莫名天的眉头打结,脸色阴沉。

  就连陪在他身旁的郑三元都感觉到他满身的杀气,不觉身上发寒,强自笑道:“莫老……”

  莫名天听而不闻,重重哼了一声:“那个女人,有什么本事,太后如此信任于她,还不是让那小子跑了。”

  郑三元乾笑道:“莫老,是那狗皇帝太狡猾。”

  莫名天冷冷瞪他一眼:“不过是些黑烟、麻针,不入流的玩意,苏侠舞也不敢冲上去追,若不是她耽误了时间,那家伙怎么跑得了?”

  郑三元低下头,当时莫名天也一样不敢冲进黑烟中,只是令其他人往里冲,结果别人中了麻针倒在地上起不来,莫名天还以为是什么绝毒,倒是苏侠舞看出端倪,用磁石找出麻针,用冷水把人泼醒。但这些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绝不至于找死地把这话说出来。

  莫名天见他不搭腔,更加愤然地接着说下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把其他人派去,四处搜索,却让我们两个一直守在回楚国的必经之路,我们就这样躲在树上足有两个多时辰。这鬼地方,经过的人,加起来还不到十个,这种守法,能有什么用处?”

  郑三元苦着脸道:“不管怎么样,总要防着他逃回楚国去,苏姑娘的安排还是有一定……”

  看到莫名天脸色冷冷地看过来,郑三元的话没敢说完,连忙又陪上笑脸。

  莫名天冷冷道:“若说守在这里有道理,那她自己为什么不守,把我们都支开了,她自己的行踪却半句也不交待,只轻飘飘说一句,‘我自有办法把他捉回来’,人就没影了。我倒要看她,怎么把人重新捉到,要是捉不回来,管她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