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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版|] 太虚幻境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作者:纳兰容若

太虚幻境 第三部 三国争锋 第十八集 飞雪之役 作者:纳兰容若


本文来自:无极限书屋   作者:cyt  您是第313位浏览者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一章攻城血战

  护城河早已填平,不过,不是用泥土、砂石,而是用尸体和鲜血所填。

  楚军的劲箭投石之下,飞雪关外旗帜兵马纷至迭去,城上城下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城头不断有人跌下在城门前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而城头的箭雨也让秦军损伤惨重。

  被热油火箭所烧毁的檑木冲车,弃置一地,然后有新的冲车檑木被推向城门。推车的秦军被强弓射杀、巨石打死,又有新的人补上来。

  城楼之上,战事也同样激烈。不断有楚军中箭落下城去,也不断有悍不畏死的秦军,架着云梯,踏着鲜血和尸体,在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死亡之后,爬上城墙。

  整个城墙,到处遍布云梯,烧一梯,架一梯,推一梯,增一梯,倒一梯,上一梯,那秦军,竟似杀之不尽。

  一个秦兵翻身跃上城,守城楚兵持刀往那秦兵头上砍去,秦兵慌张闪避间跌下墙头,惨叫初起,又有一个秦兵跳上来。他却悍勇得多,人刚从城头探出半截,就一把抱住一名守城楚兵的腰,一个后摔把楚兵甩下城去,在楚兵的惨叫声中爬上了城墙。

  他脚还没立稳,左侧一枪扎来,强大的力道将他钉在城上,那秦兵手足舞动口中狂喊,鲜血内脏流了一地,犹自未死。城下长箭纷纷射来,不少射在他身上,时间一久,伏尸城墙,半凝的污血顺墙而下,触目惊心。

  而奋勇攀城的秦军,却没有丝毫迟疑后退,继续向上。任他热油、巨石、羽箭如飞,却无一人后退。

  若有秦军登上城墙,自有楚兵手持长矛钢刀,乘其立足未稳,狠狠将之刺下城楼,劈倒城头。

  放目望去,城墙上下呼喝狠斗,血流成河,秦楚士兵的尸体或堆积城头,或挂在城垛上,或散布城下,更多士兵呻吟受伤,被践踏于援军脚下。

  杀伐之声,震得整座飞雪关似乎都在颤抖。

  战事惨烈至此,纵然楚韵如也算是跟着董嫣然经过风雨,见过血腥,如今见到这样人命犹如蝼蚁的杀戮和死亡,也是心惊肉跳,震惊莫名,不知不觉手脚发软,心口发木,好几次想要张口呕吐,好几次恨不得扭头奔下城楼,不再观望,但却还坚持着没有动。

  因为容若在这里。

  出乎楚韵如的预料,容若竟然没有因为看到这满天满地淋漓的鲜血而晕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城楼上,瞪大了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场又一场无情的杀戮。

  血肉横飞之际,他按在城墙上的手,渐渐青筋迸起。

  杀声震天之时,他的脸色苍白得让人怀疑他马上就会跌倒在地。

  但他还是坚持着一动不动,一丝不差地把所有的惨烈和杀戮收入眼底。

  楚韵如仗剑守在他的身旁,如有飞矢流箭就挥手劈开,如有人能跳上城楼,来到近处,便是一剑刺出,逼得刚刚跳上城的人,复又跃下城去。剑下无人可以抵挡片刻,漫天飞矢,也没有一支可以破开她的剑网。

  她的剑总是一出即收,出剑之际,风云乍破,雷电奔驰,待得收剑,便又是高贵而娇弱的女子,只是静静站在丈夫身边。

  一开始其他楚军作战的时候,都担心容若的安危,总要分出几分心思给这位站在城楼之上、战场最前线发呆的贵人,但见到楚韵如的剑法,无不震惊咋舌,赞叹之余,倒也放下牵挂,尽心去防御城池。

  攻城战从早上打到晚上,那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永无止歇的秦军才没有再继续攻上来。

  受伤的军士们被抬下城楼找人救治,疲累至极的人们,抱着刀剑,靠着城墙,慢慢滑倒在地。

  人们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收拾战后,并为下一场攻防战做准备。

  楚韵如不必再全副心神,守护容若的安危,才开始感觉到害怕,才察觉自己手足发软。

  一直呆呆站立不动的容若伸手,轻轻握住楚韵如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微微一颤,都觉得对方的掌心满是汗水,却还是冷得彻骨。

  楚韵如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忍,为什么一定要勉强自己一直看下去?”

  “因为,这是我应该负起的责任。”容若苍白着脸,一字字说:“我可以逃避我的工作,我可以放开权力,我可以说天下兴亡与我无关,我只关心眼前所见的事,只愿帮助手臂所能及的人。但是,只要我一天还是楚国的王,所有楚人的生死,我都应该负责。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这场杀戮,看着每一个战死的人,我要让我自己明白,我需要承担的是怎样的国家和百姓,不能逃避,不可退缩。”

  楚韵如觉得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一字一句,竟如千斤沉重,这样的容若,她从不曾见过,却也心中一痛。

  与其让他这样真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因为责任,因为痛楚,因为不忍,而担下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担子再变成楚王萧若,她宁可,他仍是那嘻嘻哈哈,天大的事,也视做笑谈,没有雄心大志的公子容若。

  容若站起来,走下城楼,一路士兵向他施礼致意,他只点点头,来到了伤员集中治疗的地方,顺手接过军医的药物,过去给伤员上药。

  受伤的士兵看到他亲自来上药,都有些惶恐,有些人涨红脸,支撑着想站起来,有些人手忙脚乱,连声说:“公子,我们没事,这里又脏又乱又污秽……”

  容若一眼瞪过去:“闭嘴。”

  他一向是笑嘻嘻好说话的主,难得板起脸喝一声,倒真震得旁人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自是低了头去帮忙别人包扎伤口。

  他以前在“仁爱医院”当义工,虽然因为晕血,没有直接接触过血肉模糊的伤口,但有关护理的技术,却早就学到手上了。

  他包扎伤口的手法迅速有效,能很快止血,就算对被巨石砸断了骨头的人,也可以用最有效正确的方法处理伤势,就连几个军医都频频用惊异的眼神看向他。

  反而是楚韵如虽然武功很不错,但对于包扎伤口、照料伤者,却实在一窍不通,一开始怔怔站在那儿插不上手,但很快就手脚迅速地帮忙递药送水,甚至不避血污地把清水送到重伤晕沉的士兵唇边,用温柔的声音引导昏昏沉沉的战士把水喝下去。

  战鼓倏然而起,容若一震,猛然直起腰:“他们又攻城了。”

  楚韵如也一挺身站起来:“我去城上,你留在这。”

  容若摇头:“不行。”

  楚韵如迅疾地说:“我能帮着守城,你能帮他们治伤……”

  容若摇摇头:“我有我的责任,我要站在最前方,我要让每一个人知道,朝廷一直在他们背后,皇家子弟也一直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说话的时候,几个受伤较轻的士兵已经跳起来了,几个重伤的士兵也挣扎着要起来。

  容若皱眉怒斥:“你们在胡闹些什么,大敌当前,由得你们这样自作主张吗?”

  “公子,我没事,就是手擦伤一点,我……”

  “闭上嘴,当我们飞雪关就没人了吗?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我好好治伤,这是军令。”容若怒瞪了众人一眼,这才与楚韵如一起快步往城头奔去。

  伤兵们忽然沉寂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鼓一阵一阵,越发催得人心如火焚。

  有一个晕迷中的士兵被战鼓声催醒,神智还有些恍惚,喃喃说:“刚才有个好温柔的声音让我喝水,好像是我死去的娘。”

  “是容夫人。”有人在身旁低声说。

  士兵的眼睛一片迷蒙:“你胡说,容夫人是王妃的身分呢!”

  “是真的,她亲手抱着你,喂你喝水,你身上的血,把她的衣裳都染透了,她也没有松开你。”

  “还有容公子,他亲手为我包扎伤口,真奇怪,他的眼红得厉害,手还在发抖,好像比我还痛,比我还难过。”那声音轻轻地,与其说是在叙述事实,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刚刚醒来的士兵,怔怔地慢慢把眼睛睁大:“容公子、容夫人,王爷和王妃照料我们吗?抱着我,跟我说话的,真的是王妃?我觉得她声音真好听,还有水滴到我脸上,我一直以为是,是我死去的娘,在为我伤心。”

  他慢慢闭上有些湿润的眼,然后又猛一震,睁开眼:“战鼓声?秦军又攻城了?”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

  他咬咬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因为过于虚弱的身体而失败了两次之后,他猛得抽刀,用战刀支着地站起来:“我得再杀几个秦狗,才对得起王爷和王妃。”

  没有人阻拦他,其他的伤员,也纷纷站了起来,沉默着拿起自己的战刀,穿上已经脱下的盔甲。

  有个伤员伤势异常沉重,整只右手都被投石机的大石头砸得骨头寸断,偏偏手还牵在身上,每一次无力的甩动,都痛到极处。而他的左脸被人重重砍了一刀,刀锋带过左眼,整只左眼都废掉了。

  别说军医忍不住想按住他,其他的士兵也不由说:“飞虎,你伤得太重,还是……”

  “妈的,我还有一只手,还可以握得住战刀,我还有一只眼,还可以看得见秦狗,你们啰嗦什么。”王飞虎重重吐了一口浓痰,拿着战刀,竟是大步流星,跑在最前方。

  一群身上带着重伤的士兵,冲上城头,发了狂一般加入到守城的队伍之中,彷彿没有痛觉地狂呼大叫,挥刀劈砍。

  就连秦军之中好不容易冲上城楼的勇悍之士也不由被这些满身鲜血,还杀得眼红如血的人气势震住,复又被逼下城头。

  容若见他们冲上来,也是大惊,愕然叫:“你们干什么?我的话你们全当耳旁风吗?”

  指挥作战的方展锋也因为这一奇景而震惊,现在的飞雪关还没有困难到,必须让重伤兵员上阵的地步啊!

  不过,他的目光在容若与那些士兵之间一扫,这才低声道:“这是他们对公子的心意,公子就不要阻止了。”

  容若一怔:“什么?”

  方展锋轻声道:“能感召兵士奋死而战,能善待兵士如骨肉至亲,公子若是军中为将,必为良将名将。”

  容若却长叹一声,摇摇头:“这就叫名将吗,这就叫对士兵好吗?遇上这样的主将,会是士兵的幸福吗?”

  方展锋一愣,显然有些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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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深深叹息:“曾经有一位将军,用兵如神,深受敬重,而且和士兵一同起居,和他们就像亲人一样亲近,士兵身上生了疮,他竟然愿意亲自去吮吸。可是有一个老妇人,却这样评价这位将军,她说,这位将军曾帮我的大儿子吮过疮,所以我的大儿子为保护他而死,现在他又帮我的小儿子吮疮,我的小儿子不知道将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他而战死啊!”

  这故事听得四周几位将军与士兵都是心头一震又一沉。

  容若语意悲凉:“名将也好,良将也罢,百姓们最在乎的,是他们从军的亲人可以平安地活下来。对于士兵来说,什么战功,什么威名,真得比得上,好好活着,将来与亲人团聚的幸福吗?”

  他目光扫视惨烈的战场:“我对他们的好,不过举手之劳,他们却当做天大的事,记在心中,不惜一切来报答。我不过是小恩微助,他们却要用性命来偿还,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拚死血战,却没有任何办法,这样的我,怎么能够成为良将?”

  他目光望向城外如潮水般涌上来的秦军,以及远处那招展在空中的帅字大旗:“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不是百战百胜,而是在战斗发生之前,就取得胜利,把一切的苦战,扼杀在没有开始之前,不要让任何士兵去牺牲,而这一切,我都做不到。”

  他猛得抬手,在城垛上用力一击。无极限书屋

  “不,不是的……”从战斗开始就一直跟在容若身边,当他的护卫的张铁石忍不住叫出声来。

  几个人一起看向他,他却涨红了脸,说不出有条理的话。

  他只能拚命摇头:“不是这样的,公子,不是这样的,你为我们做的事,不是什么小恩微助,你也不是没用的人,你会成为了不起的将军,你不会让任何人没有意义地去死,你不会……”

  容若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的大喝一声:“箭来。”

  众人俱都一怔。

  从战斗开始,容若就一直没有动过手。他只是呆呆站在城楼,看着一切的杀戮,而被深深的无力感所淹没。他脸色惨白,眼神悲痛,看着一个个生命的毁灭,即使是刀刺到他面前,箭射向他眉峰,他也只是呆呆站着,任凭楚韵如出手抗敌。无极限书屋

  原本大家也并不指望容若能立什么战功,这样的大战,他做为一个标志,肯站在城楼鼓舞士气,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倒没有人苛责他。这一回,忽然听他这么一声,还真震住了上上下下的人。

  容若回眸看向众人,微微一笑,脸色依然苍白,这一笑却灿烂如阳光:“为了你们,我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不算太差的将军,我会尽一切力量,不让你们没有意义地力战而死,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张弓递到了他的手中,是方展锋把自己亲用的弓送了上来。

  容若接弓在手,深吸了一口气,功聚双臂,徐徐张弓搭箭,箭锋遥指远处,飘扬于空中的帅旗。

  他的箭法并不算好,更何况那帅旗遥在二箭之地以外,被射中的可能性几乎等于无。

  但就在这时,一双纤柔的手,覆在容若的手掌上,并着他一起,慢慢把弓拉到最满。

  容若微笑,轻声唤:“韵如。”

  站在容若身后的楚韵如,附在容若耳旁,声音轻柔:“不管在任何时候,我都和你在一起,不管面对什么敌人,我们都并肩作战。”

  他们的手合着手,身连着身,心跳应和着心跳,呼吸交融着呼吸,同出一源,同受一个人指点的内力在两个人体内慢慢凝聚,如水乳交融,彼此呼应,成倍地增长起来,就连心境也在一瞬间一片空明,眼前万事万物,忽然变得很大,大得彷彿根本不需要瞄准。

  然后,容若连正眼也不看远处帅旗,只是回头,对楚韵如微微一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在体内气机感应之下,却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拉弓的手。

  是一道闪电,从天际划过,是一声霹雳,自城头惊起,又或是一阵狂风,猛然向敌营袭去。

  彷彿人们只来得及眨眨眼,就见远方那飘摇招展,不可一世的帅旗,猛然一折,然后如一片败絮一般,颓然倒下。

  帅旗之下,立时一阵混乱,攻城的秦军纷纷回头,攻势为之一缓。

  城楼之上,欢呼一片。

  容若举手大喊:“敢犯我国土者,当如此旗!”

  这一声厉喝,用尽他所有的内力,一时间,竟也能压下满天呼声、叫声、战斗之声。

  无数声应和,在城头响起:“敢犯我国土者,当如此旗!”

  那叫声轰然雄壮,直震天地。随着叫声而飞扬的利刃寒霜,映得苍穹也是煞气升腾。城上士气,一时激扬至极点。

  而城下秦军,无不沮丧色变。攻城之势,大大消减。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二章开市互贸

  激昂的战鼓声,震耳欲聋。

  容若全身一颤,猛然惊醒,一跃跳起来:‘敌军又攻城了吗?’

  身边亲卫士兵急忙道:‘没事,公子先歇一会儿吧!’

  容若摇摇头,用力晃掉晕眩的感觉,把沉重的钢盔往头上一套,就大步走了出去。

  连续四天的城池攻防战,打得让人连气都喘不过来。

  秦军仗着人多势众,把攻城军分成几拨,轮番进攻,打退第一波,第二波又上来了,击退第二波,第三波又冲了过来,好不容易把第三波也逼了回去,休整完毕的第一波,又重新发动攻击。

  就这样循环无止,让守城的将士连一点休息的时间也没有。

  有的时候,连续攻城一天一夜之后,攻守双方都有些疲惫不堪,秦军忽然停战。楚军如获大赦,人人觉得手软脚麻,站立不稳,迫不及待地想要休息,一闭眼就沉沉睡去。

  在这个时候,秦军又忽然发起攻击。

  如果一直强攻不退,楚军上下,人人紧绷着神经作战倒也罢了,可是身体心灵一旦松弛下来,想要重新恢复到苦战状态之中,则难上许多。

  亏得飞雪关上下,上到临时主将方展锋,下到一个烧火的士兵,都是久经战阵,经验丰富的军人。在这样以少敌多,困守孤城,甚至粮草不足的情况下,还能不慌不忙,奋战到底。每一次都能迅速把敌人击退,丝毫不露挫败之相,不管面对怎样惨烈的攻击、无止无息的战斗,也能沉着应战。

  方展锋在城楼上总控全局,不断发出各种命令,其他将领和士兵则百分百有效地执行命令。

  容若在旁边,倒真学到了不少作战的知识。只是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却再也经不起这样长时间的紧绷,终于在第四天第十八次击退秦军进攻后,站着睡着了。

  他这几天,再疲累也没有下城休息,别人劝说,他也不理,只是身体毕竟不是完全可以靠意志支撑的,不知不觉一合眼,就觉得眼皮重逾千斤,再也睁不开,很自然地让神智沉入舒适的黑暗之中。

  没有人忍心去叫他,楚韵如伸手悄悄拂过他的睡穴,让他可以睡得更沉一些。

  方展锋下令让人送容若去帅府休息,又劝楚韵如跟去照料容若。楚韵如也觉自己的精神同样快支持不住了,点点头,便和容若一起回了帅府。

  容若被安置在床上,楚韵如却坐在床边,把头枕在他的床上,因为听到他的呼吸之声,而觉无比安心,渐渐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是一夜、一个时辰还是仅仅一瞬,惊天的战鼓再次响起。

  容若猛得惊醒,楚韵如立生感应,也即刻醒来。

  容若不理士兵的劝阻,跳起来,戴上钢盔就出去,楚韵如也不劝阻,只是不顾自己也十分疲累的身体,强睁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拿了长剑,就跟在容若身边。

  容若在夜色中奔上城楼,才知道,这一次战鼓虽响,不过,进攻的对象,的确不是飞雪关。但是,城头所有人的脸色都极不好看。无极限书屋

  看到容若上城楼,方展锋脱口就道:‘陈帅押粮回来了。’

  ‘是吗?’容若大喜:‘在哪?’

  方展锋面沉若水,手指远方。

  容若倚着城楼望去,黑夜之中天地苍莽,秦军大营的另一边,无数火把或分或合,直似狂龙逆鳞,喊杀之声混杂着狰狞凄厉的惨呼,遥遥传来。夜色如此深重,犹见尘土滚滚而上云霄。

  容若立时会心了然:‘陈将军虽把粮草带回来了,但是,无法运进城来。’

  没有人回答他,城楼上几名将军,神色都异常沉重,遥望着远处战场,人人握紧双拳,拚命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容若也立刻明白,现在局势之危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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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方的战局虽然有小幅度的移动,但并不明显,可见想指望陈逸飞带着粮车突围冲到城下,可能性不大。

  陈逸飞虽是名将,但他的敌手也不是易与之辈。他带出去的都是精骑快马,巨鹿关虽小,想必也能拨出一些援军,这时如果是轻骑冲锋,就算是铁桶一般的包围,他也能撕开一道口子。但是,他现在带着沉重的粮车,怎么可能突得破秦军的拦截。如果站在城上,任凭那边苦战下去,陈逸飞身边的士兵再神勇,最终也只有一个个战死的份。

  可是,又怎么能开城去救呢!

  陈逸飞当初为了尽快押粮回来,带走了城内大部分战马和精锐骑兵,飞雪关内,骑兵少、步兵多,只适合坚守孤城,绝不适合出兵开战,冲击敌营。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接应陈逸飞回来,机会实在不大。

  可是,要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的主将苦战至死,谁能忍心,更何况,如果陈逸飞出了事,飞雪关士气必会大受影响,没有了粮草,再苦撑又能撑得了几天。

  王传荣终于忍不住大喊道:‘副帅,让我去接应陈帅。’

  方展锋沉着脸,咬着牙,半晌才道:‘不行。’

  王传荣跺脚:‘副帅!’

  方展锋摇摇头:‘陈帅临行前曾再三叮咛我,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孤注一掷,用兵宜稳,守城宜坚,只要固守城池,其他一概不管不问。’

  ‘可是,难道要让我们在这里,坐视陈帅战死?’王传荣红着眼睛大叫。

  方展锋冷然道:‘现在隔得那么远,我们根本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陈帅?万一这只是秦军的诱敌之计呢?而且就算是陈帅,我们的骑兵太少,如果用步兵冲锋想接应陈帅,被秦军一围,根本没有机会退回城中,秦军甚至有可能故意张开口子让我们冲锋,而他们也可以乘我们城门来不及关闭的时候,冲进城来。我身负守城之责,岂可用全城人的性命来冒险。’

  ‘那陈帅呢?如果陈帅回不来,军粮运不进来,我们就算能多守两天,也一样逃不脱城破之难。’王传荣愤然大叫。

  方展锋脸色惨白,久久无语,眼中都是痛苦矛盾,显然不管做哪一个决定,对他来说,都是无比痛苦的。

  容若忽然道:‘把鼓手全部叫过来,我自有办法可以测知,那边到底是不是陈将军到了。’

  在众人的惊异目光中,容若把所有的鼓手都召来,演示了一番鼓法,然后要求每一个人照着他的节奏敲。

  他这几下鼓击并不长,也不复杂,这些老鼓手只演练了一次,就立刻记住,然后一同敲起了战鼓。

  全飞雪关的战鼓同时敲响,声可震天,就连秦军大营都立生反应,军队来回调度布防,就等着飞雪关的大军,大开城门,一路杀出来呢!

  可是战鼓的确响得厉害,却没有一兵一卒出城。

  倒是远处战团有了变化,火把闪动间,虽然看不清楚,也可以发觉,正在冲击的那一方,已经变换了冲击阵形。

  容若点点头:‘没错,就是陈将军,只有他才可以听明白我鼓点中的意思而变换阵法。’

  他目光淡淡一扫众人,然后说:‘无论如何,陈将军是主帅,他带的粮车,关系着飞雪关的得失,不可不救。他明知困难,也要亲自去押粮,只怕也是存了以死换粮的决心。’

  ‘什么?’方展锋骇然。

  ‘他早知道秦军必会拦在飞雪关前,带着粮车冲回城中的可能性极微。所以,他才故意带走城中大部分骑兵,冲击秦军阵营时,两路分兵,由他带领精锐敢死队,冲向秦军主阵,以他飞雪关主帅的身分,必然可以吸引住秦军的大部分主力,这样才可以给其他人制造机会,护着粮车冲进城来。他刚才领军冲阵,也一样只是抱着微薄的希望一试,一旦确定秦军阵营严密,难以突破,他只怕就要行此断臂之计了。’

  方展锋脸色苍白,颤声道:‘所以当初陈帅才不肯让我去,而坚持亲自运粮,原来是……我真是糊涂啊!跟随陈帅多年,竟还不如公子了解他。’

  王传荣大声道:‘怎么办,再这样拖下去,陈帅必会分兵冲击的,这种做法,有可能让我们得到粮食,但他自己,也会败亡在秦军之中。’

  他的声音无限焦虑:‘陈帅的性子,是宁死也不肯被擒的。’

  没有人反驳他,只是许多人在一瞬间红了眼睛。无极限书屋

  容若淡淡道:‘我不懂什么兵法战阵,可我知道,飞雪关需要粮食,但也需要主将,无论怎么样,我们不会扔下他。’

  他看了看楚韵如,欲言又止。

  楚韵如微微一笑,安然淡定:‘无论你决定做什么,只要不抛下我,我都永远支持你。’

  方展锋眼中闪光:‘公子莫非是有了良策?’

  容若微微一笑:‘陈将军本来的打算就是良策,只是我要拿过来略做修改再用罢了。’

  在众人讶异不解的眼神中,他含笑再次问:‘以陈将军用兵之能,如果他以粮车为屏障,稳扎稳打,结阵抗敌,秦军要有多少时间,才能拿下他?’

  方展锋道:‘以陈将军的能力,就算手上兵力少,只要他稳扎稳打,不轻易冒然抢进,就算是秦军十万,要想把他彻底击败,没有四五个时辰,只怕做不到。’

  容若这才点点头:‘这我就放心了。’

  他伸手一招,把一众鼓手又叫到面前:‘我再教你们一通鼓,你们把鼓声传出去。’

  这一次他教的鼓点,时间长了一些,复杂了许多。好在这些鼓手都很聪明,演练个两三遍之后,就可以把鼓打得震天般响。无极限书屋

  容若目光一扫众人,笑道:‘我用鼓点通知陈将军,让他稍安勿躁,不可急攻抢进。我们这里正准备一支骑兵敢死队,找个人假冒我,统领他们冲击敌阵。骑兵劲快,能够来回冲突,可以很容易冲乱他们的阵营,而秦军这次最大的目标是我,为了把我生擒,必会把主要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只要能吸引走他们的重兵主力,我们的步兵就有机会把人接应过来。’

  方展锋眉目微展:‘好计。’

  其实大家都听出来了,这很可能就是陈逸飞本来的计划,只是被牺牲的人改了,不再是飞雪关一军主帅,不再是那坐镇边城,让秦兵难犯寸土的陈逸飞,大家的心情俱都为之一松。

  王传荣朗声道:‘好,我这就去挑人。’

  容若神色略有些沉重:‘王将军,此次冲出去的人,危险度极大……’

  王传荣不待他说完,已然一躬身:‘公子放心,男儿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正是份内之事,岂有畏怯之理?’

  不等他说完,站在旁边的张铁石已经大声道:‘王将军,记得要算我一个啊!’

  容若见张铁石脸容振奋,绝无畏怯之色,心中感慨之余,却又多了许多叹息。

  他摇摇头,也不理别人或王传荣如何,望望宋远书:‘宋大人,我有些话想要和你单独讲。’

  重新回到帅府的房间里,所有的闲杂人等早已远远退去。

  容若凝视脸上神色略有些惊疑不定的宋远书,微微一笑:‘宋大人,我想过,卫国百姓的苦难是来源于他们的富有,而楚国驻边将士的寂寞孤单,以及不断要面对的杀戮,来源于秦楚对卫国同样觊觎。其实如果换一种方法,在夺取卫国财富的同时,也可以让边城战士的生活丰富一些、边城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甚至让卫人心甘情愿将财富奉上,而不是把仇恨埋在心底,你愿不愿意选择这种方法?’

  宋远书不明白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候,容若为什么还有心情说这些闲事,不觉微微皱起双眉,用不解的眼神望着容若。

  容若似是明白他想什么,摇摇头:‘这不是闲事,关系着那么多人的人生命运,怎么会是闲事。’

  容若轻轻一叹:‘开市互贸如何?’无极限书屋

  宋远书挑挑眉,做了个不明白的表情。

  容若叹息:‘在你们的世界中,诸国征战,杀伐四起。每个国家都小心地保护着自己,用敌视的眼光去看别人。你们没有好的商业概念,不懂得要把商业路线、商业运作,推向全世界。看看济州城,那里富豪无数,就是因为他们经商,并且把他们的商业世界,扩展向全国,不但他们自己富有,甚至带动了整个城市。那么,如果打破敌视的观念,把生意向四周诸国做下去,甚至推向全世界,那么,也许有朝一日,不用动刀兵,仅仅通过商业活动,就可以控制其他国家了。’

  宋远书还保有着一个以小农经济为主的所谓古代知识份子对经商的鄙视,愣了一愣才道:‘这不可能。’

  ‘不可能吗?’容若笑笑:‘我曾听过一个故事,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绢之国,出产的丝绸天下无双。绢之国的君王开辟了一条丝绸之路,遥遥万里,把丝绸运送往世界各国。当时西方有一个叫做罗马的强大国度,几乎拥有统一西方诸国的力量,是西方的霸主,可是因为罗马人太热爱丝绸,所有的贵人都花大价钱购买丝绸,罗马皇帝惊恐地发现国家的岁入,有三分之一用在了购买丝绸上,因此造成国家各方面款项的调动困难,不觉长叹,也许有朝一日,那小小的丝绸会毁灭强大的罗马帝国。’

  宋远书不解地皱皱眉,显然心怀疑虑,觉得这极有可能是容若所编出来的故事。

  容若微笑:‘何不尝试一下呢!卫国有黄金,但是卫国可以种粮食的田地很少,百姓大多数吃不饱,卫人的织造坊也很少,甚至有穷苦人,一家几口轮着穿一件衣服。而楚国的粮食、布料、绸缎、茶叶,都是诸国之中最好的,可以高价卖给卫人,卫人不但不会含恨,反而会感激。’

  ‘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这样,不卖东西,我们也能夺得卫国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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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要显示楚国有与各国通商的决心,让人明白楚国愿意放弃强夺而改以商业交往来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让人相信我们的商业信誉。从一开始,楚国的目标就不应该仅仅只是卫国。秦的玉石、庆的毛皮、魏的刀剑、燕的药材,难道楚国就不缺吗?只是诸国征伐,彼此敌视太久,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想过要开市互贸。大家习惯让自己的国家封闭起来,把别国隔绝,然后闷头练兵种田,期待国家富强,再去攻击其他国家,或被别的国家所攻击。为什么不试试通商呢!当诸国都离不开楚国的茶叶和丝绸时,不需要刀剑,我们也能得到更多的财富。在这一点,楚国有着远胜诸国的优势。相比刀剑是战争用品,而玉石是奢侈之物,茶叶和丝绸,往往是百姓们日常极需要的。所以,如果开市,除了刀剑的战场之外,再出现商战的话,胜的一定是我们。’

  宋远书露出深思的表情:‘如果在卫国开市,那秦国……’

  ‘你觉得如果我们与卫国互贸,而秦人只是强索黄金,他们就占便宜了吗?以前卫国被迫处于秦楚胁迫之中,不管选择哪一边都是痛苦,但是,如果我们给他们平等交易的机会,秦国却只会用刀剑逼迫他们,卫人对我们的感激和对秦人的仇恨就会同样的增长,而这种仇恨到了一定地步,爆发出来,一样会有可怕的杀伤力。卫人没有刀剑战马,可是我们楚国有,如果时机到了,我们给他们提供这一切,卫国举国百姓,就是我们楚国杀敌的大军。当然,秦王是英主明君,看到了我们的动作之后,也许也会改变他的政策,也同样对卫通商,但还是那句话,相比楚国的茶叶、布匹,秦国的特产玉石,会被这些食不饱、衣不暖的卫人所渴望吗?就算是通商,那他们通过商业所得到的利益也将远远不如我们。’

  容若深吸一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下去:‘这种做法不止是能帮助卫国,更重要的是,可以让楚国强大,却不像兴刀兵吞并别国那样,易蒙不义这名,而且……’

  容若叹了口气:‘边城贫苦,边民贫穷,就连驻边士兵的生活都很艰辛,但是,如果开市通商,有无数商人在这里来来去去,那寂寞冷清的边城,就可以很快繁荣昌盛起来,边地成为财富之路,而这座飞雪关,也会因为富有而充满生机。士兵们不用天天吃腌菜萝卜干,百姓的生活也不致冷清得一无生气。卫国有的只是一座金矿,总有一天,金子会挖完,剩下一片荒凉贫穷的土地。可是,如果能搞好边境的贸易,也许我们会拥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

  容若深深凝视宋远书:‘你看,我不敢说我的想法一定是对的,但尝试一下,也没有什么损失,对吗?你一直对卫国采取高压政策,冷漠无情,固然是为了楚国的利益就顾不得卫人的死活,但如果能让楚国得到更大的利益,也能让卫人摆脱痛苦的生活,那么,又何乐而不为?’

  宋远书仍然不懂,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容若抛开外头的战乱不管,关着门和他讨论这种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认为,这样做真的有用,真的可以救得了卫人吗?’

  ‘我不能确定,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也许会想出更好的办法,既不损害楚国的利益,也可以帮助卫人,但是,现在,时不与我啊!无论怎么样,这样做,就算未必可以让他们过得更好,至少不会生活得更惨。就算收效不算很大,但只要那片土地上,有更多的人来往,更多的人为了生意而和卫人交流,那么总有一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关心这片土地,希望让这里的人生活得更好。又怎知没有一天,卫人的血脉和楚人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呢?’

  宋远书淡淡道:‘此事,公子没有理由找我一个区区使臣商议,我一个下臣也做不了这样的主。’

  容若点点头:‘当然,这件事,必须得到摄政王的同意,不过,你既是大楚驻卫国的使臣,代表的是整个大楚对卫国的国策,你的态度也非常重要,毕竟,我提出的只是一个大体方略,如何实施,还需要很多细节方面的考虑,而一旦实施,做为驻卫使臣的宋大人你,应该会对很多细节加以负责管理的。’

  容若凝视他,诚恳地道:‘无论是开市互贸也好,我前些日子提出的一些可以给军人造福的设想也好,其实很大一方面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想当然,或者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只是随便地说出一个想法,但真要把这个想法付诸现实,其间不知有多少琐碎繁杂之事要理清,又不知会遇到多少困难挫折才能顺利实施,而这一切,靠的不只是摄政王,还有你们这些有能力,也肯办实事的臣子,所以,我希望取得你们发自内心的认同。’

  宋远书没有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

  容若笑了笑道:‘看样子宋大人你并不反对,那么,我们写信给摄政王如何。’

  不等宋远书回答,楚韵如已笑盈盈道:‘墨磨好了。’

  宋远书这才惊觉,刚才自己完全被容若说的话吸引住,竟完全没有注意到皇后娘娘似乎一早就心中明了,在旁亲自研墨。

  容若笑笑,走到案前,提笔写信,口中说道:‘其实有关经商,以商业化提高国力的想法,以前我就和摄政王提过,当时他好像也并不反对。有卫国可以让他实验政策优劣,他应该会很快同意我的意见,向全国明发诏旨。有了朝廷的支持,再加上卫国黄金的诱惑,所有的官商私商,应该都会眼睛发亮地追上来吧!’

  宋远书走近过去,见容若写信,字迹虽然谈不上东倒西歪,但绝对和好看拉不上关系,遣词用句一如口语,写在书信之上,显示出写信之人,素养之低,简直让人不忍卒睹。

  宋远书皱了皱眉,虽说一直就听说,皇帝自幼被摄政王隔绝,从没有好好学习过各种知识,但亲眼看到容若写信的水准,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终于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公子的想法,虽然大有新意,也能救卫国于水火,但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对我提出?不管怎么样,现在抗敌,救出陈将军,把粮草接进城才最重要吧?’

  容若笑着摇摇头,喃喃道:‘我只怕,我再不写信,再不和你商讨这些,就没有机会了。’

  宋远书一震,脸色大变:‘公子是什么意思?’

  容若微笑着把已写好的有关与卫国开市互贸,用商品换黄金而不是刀剑强迫的信件放一边,然后开始写第二封信。

  虽然明知这样在旁边看信很是逾越本分,不过容若本来就不是一个让人很容易就记住上下之分的人,所以宋远书还是没有回避地多瞄了两眼。

  一扫信中之意,他不免脱口惊呼:‘公子怎么可以做这样的打算?’

  容若微笑:‘为什么不可以?’

  宋远书厉声道:‘公子当知国事为重,岂可逞一时意气。’

  容若笑意从容:‘正因国事为重,所以我才要这样做。飞雪关是大楚边关屏障,不可以失守,陈将军是难得的良将英才,不可以被牺牲。陈将军的方法分散了护粮队伍的实力,而且他冲击秦阵后,护粮队失去了最好的指挥官,就算秦军阵营混乱,他们运粮进城的机会,也只有五成。而且,如果陈将军战死,楚国和秦国以后无数的边境纠纷,以及可能而来的倾国大战,都会因为少一良将而处于劣势。’

  ‘那也不能由你来代替他。’

  容若微笑摇头:‘为什么不可以,我的身分的确高贵些,但除了那无用的身分,我又有哪里比他重要。国家的运作、朝廷的国策,我从不参与,这个国家,有我无我,关系很大吗?’

  宋远书沉下气,沉声说:‘公子既知国事为重,就该知道,公子一旦落入秦人之手……’

  容若笑得越发轻松了:‘那又如何?我若落入秦人之手,也不过是个长得像楚王的浪子容若罢了。真正的楚王自然还在楚京,所有朝会典礼,自有楚王亲自出席。一个长得像楚王的人,就算被秦王宣布就是楚王,他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宋远书听他这番话,不由一怔。

  容若淡淡道:‘宋大人,你太看重我了。摄政王下令一定要救助我,与其是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倒不如说是站在亲情的立场上,非救我不可。其实我要是战死了,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者少了许多麻烦。我要是被抓了,只要楚国不承认,谁又能硬说我是什么人?连我的身分都无法确定,又怎能利用得了我?我会写信给摄政王,写信给太后,把我的苦衷告诉他们,也请他们不要以我为念,以国事为重。事实上,不管我身在何处,只要楚国强盛,我就一定安全,如果楚国本身衰败,我也同样没有利用价值,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容若一边说,一边写信,良久,才徐徐搁笔。

  他回眸看看神色震愕,久久不能言的宋远书,微微一笑:‘宋大人,君为轻,国为重。在国家利益面前、国家尊严面前,没有谁会重要得不可被伤害。如果你真的关心,那就请帮助我、支持我,救出陈将军,保住飞雪关,也替我传递这几封信。这信,也许是我对国家最后的建议,对亲人最后的嘱托,请你帮助摄政王,让我们的国家强大昌盛,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地活下来。’

  他淡淡一笑,像老朋友一般,抬手在已经呆若木鸡的宋远书肩上拍了一拍,眼神温和,语气平静地道:‘你放心。’

  声犹未落,语意未尽,他已轻轻牵了楚韵如的手,向房外走去。

  走出房间,才听得房内一声爆发性的大叫:‘公子!’

  这一声呼唤,有敬仰、感激、惭愧、佩服、羞愧、无奈,甚至一丝愤怒。

  宋远书快步追出来,神色复杂地挡在容若面前:‘公子你不能去。’

无极限书屋  容若神色一震,喝道:‘你说是国家重要,还是君王重要?是飞雪关重要,还是一个不管国事的浪荡子重要?能守住飞雪关多年,面对强秦虎狼之师,不失寸土的良将重要,还是对你来说,会对摄政王造成牵制烦恼的人重要?’

  宋远书答不出话,却又觉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过去。

  虽然说,私心里,他可能更希望身为大楚皇帝的容若死了,让萧逸再无后顾之忧,但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却有一种极复杂的心理,只觉不愿亲眼见容若去做一场有去无回的冲锋。

  他咬咬牙,最终对楚韵如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为何不劝他?’

  这一句话既点醒了楚韵如自己的身分,也以夫妻之情,提醒楚韵如。

  但楚韵如只是嫣然一笑,凝眸望了容若一眼:‘我的夫君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好男儿,我骄傲都来不及,却要劝他做什么?’

  宋远书还想说什么,外面战鼓声又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却响自城内。

  容若轻轻一笑:‘王将军应该把突击队员都选好了,就等着出战呢!’

  他一拉楚韵如:‘我们走吧!’

  楚韵如含笑点头。

  不待宋远书反应过来,这两人居然同时一跃而起,直接就从宋远书头顶上,飞掠而出了。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三章冲锋陷阵

  容若和楚韵如来到城下,已见到八百名骑兵。

  城外战鼓如雷,喊杀震天,城内八百精骑却是连一声马嘶声都听不到。

  月光冷肃,照到铁甲上凛然生寒,让人心中隐隐升起一股寒气。可是军士们的脸上,却闪着飞扬的斗志,仿佛有什么火热的东西,在每一个人心中升腾。

  列在队伍最前面的,赫然正是一直争取要去的张铁石。

  容若目光扫去,所有士兵都举刀齐额,致以敬礼。

  每个人脸上都只有兴奋之容,绝无惧怕之意。

  容若正然肃容,朗声道:‘各位兄弟,这一战是一场决死苦战,异常凶险……’

  士兵中有几个人张张嘴想说话,却又碍于军纪不敢开口,但脸上的热切和无惧,已经把想说的话给说尽了。

  方展锋在旁低声道:‘一早挑人时,就说明是敢死队了,可还是人人踊跃,争着要进来,已经是挑了全军之中,最能征善战、勇悍无惧的,就算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会投降认输。’

  容若心中一叹,东方的军事理念,一向是战斗的胜败最重要,哪怕是用人命消耗也一样。国家的利益远高于人的生命,士兵的性命在军官眼中,如同棋子和数字。在任何情况下,宣扬苦战至死的英烈行为,即使是最爱惜将士的元帅也不能免俗。无极限书屋

  容若自问是个怕死的人,也从不认为怕死有什么不对,但在这个时候,这种想法却是半句不能说的。

  他只是正色望着诸人:‘大家都是跟随陈将军,守边多年的英雄。万般苦难,早已看轻,这怕死二字,是断然不可能的。这一战九死一生,我们付出血的代价,为的是保护飞雪关,保护我们的家国、我们的亲人。但是,我还是要对你们说,我带的是战士,不是死士,只要达成了我们的作战目标,就请你们尽量保住你们自己的生命。我尊敬勇士,但绝不需要枉死的英雄,无意义的苦战,除了徒费鲜血,别无用处。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我要你们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不管我做出怎样令人难以置信的决定,你们都不可置疑。’

  前面一番话,听得将士们一齐瞪大眼,这种论调简直闻所未闻,而后面一句,则令得军纪整肃的士兵也一片哗然,而四周将领也无不张口结舌。

  方展锋再也把持不住,惊呼道:‘公子,你要亲自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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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点点头,笑意从容:‘只有我才能成为最好的饵,才能让对方放弃陈将军,而把作战重心放在我的身上。’

  ‘可是,公子,你身分高贵,岂可……’

  飞雪关内,只有陈逸飞和宋远书知道容若的真实身分,其他人全当容若是个王爷,而且还是没什么名气的王爷,估计也就是一个闲散宗室。

  但纵然如此,他高贵的身分、凤子龙孙的血脉,都明摆在这里,哪里有为了救一个将军,而让王爷出面做饵的道理。

  容若微微一笑:‘相信我,这是唯一的办法,除非是我出面,否则他们绝不可能被牵制。’

  ‘但是……’容若轻轻拍拍方展锋的肩:‘方将军,陈将军把飞雪关托付于你,你不能让他失望,一切请以大局为重。’

  方展锋呐呐道:‘容公子,你不是说用替身代替你,吸引敌方兵力吗?’

  ‘那是为了骗陈将军。’容若淡淡一笑:‘陈将军忠勇双全,一定不会愿意我为救他而冒险,如果不骗他的话,只怕他不会听话地押粮进关,反而带人冲到重围中来救我,到那时,所有的牺牲就白费了。事实上,我们的敌手也是了不起的人物,精于战阵,长于谋略,密探情报方面的工作必然做得很足。我的相貌特征,只怕他早已知道了,如果派替身,只恐起不到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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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展锋黯然无言,长叹道:‘公子如此涉险,就算陈将军安全进城,只怕我等也无面目相见了。’

  容若微笑:‘我写好了一封信给陈将军,他要是生气,你就拿给他看。’

  他自袖中取出早已封好的信,递给方展锋,然后笑着对本来准备带领敢死队的王传荣道:‘王将军,不好意思,你的差事,我接了。’

  王传荣望着容若的神色,无比尊敬。

  本来,当日他随陈逸飞去卫国救容若回来,只见他连长途骑马都唉声叹气,心中实有轻视之意,只道是个徒具身分,毫无能力的宗室贵人。但容若这段时间的做为、对士兵的体贴、对将士的亲切,已令人对他大为改观。无极限书屋

  可是,真没想到,他竟可以这般赴死如赴宴,历险似游乐,以千金之身,亲冒矢石。

  此时他心中一片敬仰,诚心诚意,对容若拜了下去,声音低沉,却坚定地道:‘公子,请允我护卫左右,纵拼一死,也要保公子安全回转。’

  四周军士齐声呐喊:‘公子请放心,就算拼了性命,我们也一定要保护公子安全!’

  他们的声音融在一起,如惊涛奔腾,久久不息。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炽热而真诚的,每个人的心意都无比坚定,无论流尽多少血,也要护他周全。

  容若心中一热,眼睛一阵发潮,忙深呼吸几次,以平定心绪,朗声道:‘你们是普通的士兵,而我是宗室王族,但不论身分如何,我们都是楚人,我们保护的是我们所热爱的土地。我代表大楚国,代表朝廷,代表皇室,和你们在一起,无论战斗有多么艰难,我们会一起战斗,让鲜血流在一起,我们会一起用胸膛面对敌人,而把背后,留给我们的战友,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不要你们为我而死,我请求你们,为我而活。’

  他的目光里有着深刻的感情,扫视着所有人:‘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好好地活着。’

  在所有士兵震动得说不出话来时,容若一把拉起了王传荣:‘王将军,这一战凶险之至,甚至可以说是送死,我不能再让任何一位重要将领陷进去了。’

  ‘可是……’

  王传荣情急想要争执,却被容若摇手止住:‘王将军自是不怕死,可是男子汉大大夫应死得其所,岂可逞勇妄死。将军擅于冲锋,一旦我把敌军队形冲乱,吸引住敌方主力,将军你就要在第一时间,领兵冲散敌军包围,接应陈将军。’

  ‘但是……’

  容若摇头道:‘王将军,你不要争了,方将军必须固守飞雪关,不能给敌军可乘之机,这千斤重担,全要压在你的肩头,飞雪关存亡,就看你的表现了,你又岂可因一时意气,枉送有为之身。’

  王传荣嘴唇略略颤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只是低头应是。

  容若再对方展锋道:‘方将军,如果我为敌所擒……’

  方展锋急道:‘断不至于……’

  容若微笑:‘我们是在战场上,必须考虑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

  方展锋深吸一口气:‘公子若陷困境,飞雪关必倾城相救。’

  容若面容一肃,厉声道:‘我要说的正是这一点,我若被擒,飞雪关要做出倾城相救之姿态,却绝不能真的为我一人而误国。’

  方展锋一怔:‘公子的意思……’

  容若淡淡道:‘我无非是个闲散宗室,生死自由,都无关大局,可是飞雪关是大楚边防屏障,断不可失。一旦我被擒,秦军必会退兵。’

  ‘什么?’方展锋惊异不解。

  容若笑着解释:‘我的身分奇高,他们一定以为,楚军断不容他们掳我回秦,一定全力来救。为了万无一失,不给楚军半点机会,这个时候,他们极有可能飞快撤兵,带着我全力奔赴秦国国境,而正常情况下,飞雪关上下的将士见此情形,一定会心急如焚,紧追不舍。’无极限书屋

  方展锋心中已然明了:‘这时候,如果他乘飞雪关空虚之际,派出一支重兵,绕过我们的追击部队,回击飞雪关,则大有可能攻破飞雪关。而我方追击部队就算发觉不对,回头来救,可能赶到的时候,飞雪关已经陷落,到时一支孤军,无处可以容身,秦国大军只要回头一剿,我方就会落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之中。但如果我方全军追击只是假象,在城中驻有充足准备的兵马,我方又能及时回军……’

  容若有些得意地笑一笑:‘那腹背受敌的就是他们派来的这一支军队了,咱们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要注意尽量多留活口,以做换俘之用。’

  方展锋应声道:‘公子请放心,飞雪关没有一个怕死的将士,必会誓死守护公子安全,万一公子陷入困境,我们也会不惜代价把公子换回来的。’

  容若微微一笑,他不会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当然也不会告诉方展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对方也不可能让他被换回来的。

  他只是安然笑着,向大家抱了抱拳,然后笑对王传荣说:‘王将军,请给我两匹好马。’

  ‘两匹?’王传荣一怔。

  然后好几个将领一起愕然看向楚韵如,好几个声音一起喃喃道:‘万万不可。’

  楚韵如一皱眉:‘有何不可,难道我不是大楚子民。’

  方展锋吃吃地道:‘可是夫人是……’

  ‘是他的夫人啊!’楚韵如伸手握住容若的手,大大方方在众人面前,十指相扣:‘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英雄,当然要上战场。’

  容若看着四周呆若木鸡的大汉们,心中好笑,大声道:‘战机稍纵即逝,我们若再这样空谈争执下去,只怕陈将军危矣。’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远方战鼓忽而一转激烈。

  方展锋一咬牙,终下决断,亲自牵了自己的马,送到容若手中。

  王传荣也有些迟疑地把自己的马缰递给了楚韵如。

  随着传令之声,高大沉重的城门徐徐打开。

  方展锋对着容若深深施礼:‘送公子。’

  城中无数将军士卒,一齐对容若执以敬礼,齐声大喝:‘送公子!’

  容若一声朗笑,与楚韵如同时翻身上马,双目对视中,万语千言都只在无声之间。

  容若方才一声长笑,喝道:‘出发。’

  随着激扬云天的战鼓声响彻天地,一支迅捷如风的骑兵从飞雪关如风驰电掣般奔出。

  楚字大旗飘扬于空中,浩浩飞扬。

  秦军亦是百练之师,先锋主将李良臣冷笑着看那一支孤军迅疾接近,同时挥手发令。

  秦兵弓箭手早已引弓搭箭,只待对方一入射程就把他们射成刺猬。

  远处帅旗之下,有儒将之称的许漠天凝眸微笑:‘这支骑兵虽然迅疾,只怕要救出他们的运粮队,尚有不足吧!’

  容若遥遥见秦军弓箭如林,冷笑一声,忽的振臂长声大喝:‘大楚国容若在此,头颅大好,何人来取。’

  楚韵如笑盈盈做个手势,所有将士齐声大喊:‘大楚国容若在此,头颅大好,何人来取。’

  无数个声音汇在一起,刹时之间,传遍战场内外。

  一直在结阵苦战的陈逸飞闻声而喜,大声传令,喝令部下军队做好一切突围准备。

  秦军主帅也是微微一怔,在马上翘首远眺,见那暗夜之中,那支像箭一般直插己方大营的骑兵队,当先一人,一身明亮的银色甲胃,在沉沉夜色里,竟然耀眼夺目,如暗夜里照亮大地的光芒,映亮所有人的眼睛。

  这样一个人冲进敌阵,简直就是个活饵,随随便便就可以乱箭射死。那身华丽而不实用的盔甲,明显是在喊着,来吧来吧!来杀我吧!

  他微笑着摇摇头。是啊!这是个摆明了的陷阱,可是这么大的诱饵,谁能忍得住不咬钩呢!

  ‘给我下死命令,不可射箭,让他们冲进来,再包围。’他微笑着传令。

  身旁副将赵文博不觉一怔:‘大帅?’

  ‘那人极有可能是皇上密旨必要擒获之人,定需生擒。’

  ‘若只是有人假冒他的名字以引诱我军,那我等恐失战机啊!’

  ‘据说那人曾游历大楚,皇上派人出没于他的身旁,由最好的画师把他以及他身边所有亲近之人的容貌绘下,那绘影图形已随着密旨一起送到我处了。’他顿了一顿,这才淡淡吩咐身边的贴身近卫:‘你们几个带上从京城送来的图画,靠近过去仔细看看。如果长相与画中人不同,就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杀掉,如果是他,那就不惜一切代价生擒。’

  ‘是!’几名近卫齐声应是,拨马而去。

  李良臣所属前锋营本已弓箭上弦,就等着对方进入射程,没想到后方忽传来帅令,不得放箭,只能活捉对方主将。

  李良臣一怔,急下令收箭,只这一短短的耽误,双方已进入射程。

  秦军弓箭手急忙后退,盾牌手、长枪手上前列阵,拒马也在后方往前推,不觉有一丝微小的混乱。

  而这里,楚军纵马如飞,人人在马上弯弓搭箭,人未至,箭雨已如飞射到。秦军盾手还不及就位,弓箭手和长刀手犹处混乱之中,已被箭雨射倒一批人。

  混乱迅速扩大,第二批箭雨再次射到。

  李良臣大声叱喝下令,指挥军队重布阵形。

  只是对方马速奇快,秦军已经失却先机,无法在第一时间以拒马和长枪给楚军致命重击。

  李良臣眼见长枪手再挤到前方,也只能束缚自身机动性,立刻应变,令长枪手左右撤开,长刀手上前。

  可惜时机稍纵即逝,秦军先锋军还来不及布好阵势,雷霆般快马已到,直接冲入阵中。

  楚军早已收起弓箭,在第一时间拔出长刀,纵马挥劈,一时竟如入无人之境,直似一把钢刀,在秦军之中,破出一条染血之路。

  混战之中,有人看清容若的容貌,急忙打出旗号,通报后军主帅。

  许漠天微微一笑,亲自擂起战鼓。

  随着战鼓之声,整支军队开始以容若这一支敢死队为中心,加以包围聚歼。军队的攻击重心,有了明显的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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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逸飞即时调集全军,向飞雪关冲去,同一时间,王传荣亲率飞雪关精锐,再次冲击秦军阵营。

  此时秦军阵形已经被容若冲乱,再加上,主要注意力都在容若身上,竟是无法有效加以阻拦,眼前看两支楚军,越来越接近。

  身在中军帐的许漠天不必理会不断传来的战报,仅以目光遥望,就可以总览战场全局。

  赵文博一迭连声呼唤:‘大帅。’

  许漠天只是淡然微笑,一派安然:‘不必理会,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那个人。’

  他遥望在血雨杀阵中,那支左冲右突的骑兵,眼中射出灼热的光芒。

  不管如何修养深厚、心性坚定,生擒楚王,这个诱惑实在让人无法抵挡。相比攻占一座城池,这样的功绩,更易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声名。更何况……

  一缕微笑,悠然出现在许漠天唇边,不让陈逸飞把军粮运进飞雪关,他又怎么敢放心带全军来追击营救呢!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四章阵前降敌

  容若从来没有想过,一向晕血怕疼的自己,有一天会亲自上战场,不但要在最近的距离面对血腥,甚至还要亲手去制造杀戮,让鲜血染满双手。

  楚韵如最知他心性,这一路伴他冲杀,如果不是因为过份担忧他,或者,她就支撑不住了。

  论武功,她是在场所有楚人中,最高的。但她一来没有沙场作战经验,二来,这样踏着血肉前进,这样毫不犹豫地亲手杀戮生命,又怎是一个闺阁中长大的女子,心灵可以承受得起的。

  如果是她自己领军冲杀,可能还没有冲到一半,就已经崩溃得弃剑倒地了。可是,她身边有容若,有着她最在乎、最心爱的男子。想到他的心情,她自己就心痛如绞,倒忘了自己的惧怕。

  一路刀光剑影,一路血雨冲杀,无数声呐喊响在耳边,无数把利刃刺到面前,无数鲜热的血,溅在身上,她只把全部精神,放在所有攻向她与他的刀枪之上。

  她与他,结发生死,不离不弃,她只想伴他苦战,至最后一刻,除此之外,万事万物,都已不再重要。

  战场上,喊杀震天,她却能听到每一点以他和她为目标的风声,战场上,寒光彻骨,她却从不曾遗漏任何挥向她与他的光芒。

  她不知道,她挥剑的时候,手下无一合之将,她只知道,她所心爱的人,至今还没有受伤。

  她不知道,她一共夺走多少生命,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依然与她所爱,并骑不离。

  她也同样不知道,有多少血染透了她的衣衫,她只是忧心,他身上溅得血色点点,会不会让他的晕血症再犯。

  容若其实并没有像楚韵如所担忧地那样被血雨和杀戮刺激得无比痛苦。因为,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分神,去伤心。

  那么多人的生命压在他的肩头,那么多人在伴随他,赴一场决死的冲杀。他没有任何时间去自怨自怜、自伤自叹,也没有精力去思索生命与国家的意义。无极限书屋

  他的每一分注意力、每一分精神,都放在战场上,不敢有半点轻忽。他很容易地发觉到,秦军没有向他们放一箭一矢,甚至不敢对着他下杀手。

  容若越发肆无忌惮,左右冲突,毫不在意自身安危。有时看到人家的兵器攻来,他倒拿自己的要害去挡。

  反倒是不少秦军将领士兵,为了避免手中的武器杀了容若,或把他打致重伤,而忙不迭闪避、退后,甚至自己跌倒受伤,弄乱自身队形,妨碍友军行动。这样更给了容若机会,可以让他更深地突入到秦军阵营之中。

  四周的秦军不断集结,左右的敌人,彷彿永远杀不完。八百人的精骑在数万人的秦军阵营中冲杀,恍如沧海一粟。

  但是,就算秦军有数万人,可是能与八百人正面作战的,毕竟有限。再加上无法放箭,而这八百精骑又人强马壮,以决死之心冲杀,倒真能不断冲击混乱秦军本阵,杀入秦军阵营深处。

  但就算是容若不用担心生死,其他的楚军,却面临最无情的杀戮围歼。楚军固然强悍善战,秦军也一样是精锐之师。

  这一番苦战,惨烈至极,每一步的前进,都必须以血肉和生命来交换。但所有的楚军,无一人胆怯,全部牢牢护在容若与楚韵如后方,紧紧跟随着他们。马倒了,就弃马步战;手被刺伤,就换手持刀;脚受了伤,倒地之前,还记得最少要拖住一个秦军,就地刺死。

  就算是手脚齐断,也不忘用身体撞到秦军身上,用牙齿紧咬住对方的咽喉。

  有人眼睛被秦军刀尖挑出来了,发出尖厉得如同惨叫的长笑,一把抓住对方挑在刀尖的眼珠,塞到嘴里嚼了几嚼,骇得四周一群秦军,一时不敢进击,他自挺刀向前。

  有人鼻子被砍断,却被一层皮肉连着,每一动作,鼻子就垂在脸上晃来晃去,他心中不耐,反手用力一扯,把整只鼻子扯下来,信手一扔,同时右手往侧一劈,把右方那吓呆了的秦军劈倒于地。

  有人马死、足伤,仍然不倒,拖着脚步继续向前走,额上中了一刀,鲜血流了满脸,犹自瞪大血红的眼睛,双手挥劈着长刀。每前进一步,身上就至少中两刀。就这样,还能继续走了十余步,方再也无法迈步,遥望远方苦战的骑兵,久久不倒。

  许漠天在帅旗之下,见楚军一路冲来的惨烈厮杀,不觉微微动容,轻轻叹了一声:“他竟能带出这样的兵。”

  赵文博上前请命:“大帅,他们往这边冲过来了,就让末将去把他们……”

  许漠天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过来吧!这样的勇敢,理应有所报偿,不过……”

  他淡淡一笑:“虽然不必调重兵去拦,但也不用给他们让路,如果他们连杀到我面前来的本领都没有,也就不够资格,让我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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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不知道这样的苦战到底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挥刀的手已经麻得失去了感觉,只是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衣服都紧贴在皮肤上,却不知道是因为汗水,还是因为热血,只知道,每一分肌肉、每一寸骨胳,都在发出呻吟的哀叫。

  当后方传来早就约定好的轰然战鼓声时,他全身一震,忽然觉得脖子有些僵,几乎不敢回头。

  楚韵如一剑挥出,格开刺来的一枪,剑势顺枪杆滑过去,已削下持枪人的五指,同时疾声大喊:“容若,听到了吗,陈将军入城了。”

  容若长舒一口气,忽然觉得眼中一片湿润,若非在战场之上,简直就要痛哭失声了。

  至此,他才发觉,所有的力量彷彿都已用尽,身体晃了一晃,差一点自马上跌下去。

  远方天之尽头,浩然光芒渐渐灿亮,已是黎明,天终于亮了。

  而长天之下,比阳光更耀眼的,是飞扬于天地,彷彿能席卷云天的帅旗,还有帅旗下,那一身盔甲,反映起太阳光芒的人。

  容若回头,心下惨然。

  此时跟随在他身边的,已经不足三百人了,犹自围护在他身旁,半步不肯退,苦战不绝。

  他听得到刀砍入骨、枪戮入肉的声音,却听不到己军一声呻吟、一次闷哼。

  他扭头,再看向已经非常接近的帅旗,忽的长声大喝:“住手!”

  秦军自然不会听他的话,秦军不停,楚军想停战亦不可得。

  不过,许漠天目光遥遥望来,二人的眼神,在战场上微微一触,彷彿都明瞭许多。

  许漠天微微抬手,轻淡平和地说一声:“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战鼓和旗号,却已将主帅的命令传往全军。

  战事立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容若手一松,战刀落地。

  事实上,与其说是他自己松手扔下了战刀,倒不如说是他的手太酸太软,根本连刀都握不住了。

  他伸手入怀,在所有秦军警戒的目光中,掏出一条被鲜血染红一大半的白手帕,在空中挥了挥:“我投降。”

  容若遥遥望向许漠天有些诧异的脸:“降者免杀,对不对?”

  许漠天眼神奇异地看着他:“如果我说不呢?”

  容若叹口气,心里哀悼自己累成这份上了,还得提起精神和这莫名其妙的所谓名将斗心眼──明明心里盼我投降盼得要死,还装什么酷样。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做出凛然无惧之态:“那我只得苦战到死,以死报国,宁死不被俘了。”

  许漠天听他一连三个死,简直就有点儿以死相胁的味道,又觉奇怪,又觉诡异。

  他是秦国名将,多年征战,灭国屠城之事,也不是没有做过,身处绝境的君王,也见过许多──有的是宁死不降,用性命保全君王的尊严,有的是卑躬屈膝,不惜一切,以求苟活,却从未见过容若这种君王。

  说他怕死,他却敢于亲冒矢石,做这场几无生机的冲锋,来救护别人。以他的地位,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可说他不怕死,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君王尊严、国家体面,甚至军人的原则,随便就说出投降二字。

  说他怕死,他明明满口说着死,可表情里,却又似丝毫也不曾放在心上。

  许漠天心念电转,冷然一笑:“我若受你投降,却事后将诸人一杀了之呢?”

  容若叹了口气:“如果连许将军你都把自己说的话当放屁,愿意把自己的信用人格踩成烂泥,我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样?”

  “大胆……”

  同时间有好几个人愤声怒叱,雪亮的钢刀、锋利的长枪,遥遥就指向容若。

  容若不以为意地挑挑眉,看向许漠天。

  许漠天不动声色地挥挥手,满天杀气消于无形。

  他看向容若的眼神,喜怒莫测:“好,我接受你投降,你让他们放下兵刃。”

  容若摸摸鼻子,回头看时,不觉叹了口气。

  几乎所有的楚军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人人眼中写着不可思议,脸上明确表达着不赞同。

  容若有些苦涩地叹了口气:“你们答应过我,无论我的命令是什么,你们都会听从。”

  “公子,我们怎么能向秦人投降?”

  “公子,我们情愿战死。”

  “公子,我们还有余力苦战。”

  “公子,我们不怕死……”

  张铁石第一个愤声大叫,其他士兵也跟着你一句我一句叫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遍体浴血,每一个人身上都挂着彩,有人伤重得甚至大声喊叫都会牵动伤势,痛不可当,却还是痛心疾首地大叫。

  他们的叫声,让秦军将士脸上神色多少也带出敬重之意,可是空气之中的紧张气氛却忽然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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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秦军已迅速布阵,把他们如铁桶一般圈住,只要主帅一个示意,即千刀劈落,万枪攒刺。

  许漠天脸上却流露悠然之色,似这等阵前将卒不合、命令不通的情形实在是很难看到的好戏。

  他有意无意冷笑一声,讪笑嘲弄之意,尽在其中。

  容若却听而不闻,目光扫视众人,大声道:“你们是不怕死,可是我怕。我怕死得不值,我怕让大楚国这么多热血男儿,白白送了性命。你们觉得投降是屈辱,可是留有为之身,以期他日有所作为、偿报国恩,比奋勇一死,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毅力,你们明白吗?”

  楚军们一阵沉默,人人眼中都有着不甘不忿,痛苦之色。

  “将来,如果有人会责骂你们、羞辱你们,那就让他们来骂我,骂我是胆小鬼、怕死鬼好了。”

无极限书屋  好几个楚军张口欲言,又黯然止住。

  谁能说容若怕死呢!他完全没有必要出战,却挺身而出。他身为王族,却和所有士兵一起,冲杀于必死之阵。

  “死有重于高山,有轻于鸿毛。当我们为掩护陈将军而死战时,就算死也死得其所。现在,我们的战略目标已经达到,继续这种无望也无益的战斗,就只是白白浪费有为的性命。”

  “可是,我们愿意为大楚而死!”张铁石几乎是有些悲愤地喊出来。

  容若更大声地喊回去:“大楚国要你们无益战死的尸体和鲜血有什么用?”

  他铁青着脸,不看这些为国奋战的士兵痛楚的神色,一字字道:“请为了国家活下去,请为了我活下去,请为了你们自己活下去。”

  几乎每一个听到这番话的人,无论是秦军还是楚军,都多少为之动容。

  在这个杀戮战斗永无止息的乱世中,在所有国家都教导士兵应该苦战而死,绝不可受辱被俘的世界里,容若这种论调,实在过于古怪,过于新奇,也过于震撼人心了。

  许漠天微微扬眉,目光深不见底,望着容若的神色,大见古怪。

  张铁石颤了一颤,仍然抗声说:“就算战死,我们也不会白白牺牲,我们每个人,至少还能拖上两三个秦军跟我们一起去见阎王,这已经足够赚了。”

  容若怒极:“你们当做性命是在菜市场买菜,可以放在秤上秤量的吗?就算你们每人能拖上十人、百人的性命相陪又如何?在我眼中,每一个楚人的生命都无比珍贵,就算百个、千个敌军的生命都不能相比,我也绝不拿来交换。你们就这样轻贱你们自己吗?”

  楚军们神色黯然,有人长叹,有人垂头,有人微微颤抖。

  容若一挑眉,正想再说什么,楚韵如却轻轻地开了口:“再打下去,不管你们多么英勇,也只能战死,而我们夫妻也必要和你们一起苦战至死的,你们想要我们死吗……”

  没有人回答,不知是哪一个手最先松开,钢刀落地的声音,清脆得震动人心。

  一瞬间,容若几乎落泪。无极限书屋

无极限书屋  那么多的道理,那么多的想法,都压不下这些人对于战士尊严的执着,最后却仅仅只是为了他的生死,这样轻轻放弃用这么多鲜血和苦战所坚持的原则。

  楚军纷纷抛下武器下马。

  他们下马的动作异常僵硬,有人跳下马时,几乎跌倒,有人低着头,努力不想让人看到,悄悄滴落的眼泪。

  许漠天不自觉地轻轻叹息一声,挥挥手,自有秦军上去将楚军捆缚。

  秦军也敬他们勇悍,倒也不致多做羞辱。

  而且,楚军大部分都身受重伤,纯是以一股意气,勇悍的信念支持,此时弃刀下马,心中悍勇之气渐消,根本不用捆,已经有人摇摇欲倒。所以,真正全身上绑的人很少,大部分只是随便缚了双手就算了。

  容若与楚韵如也跳下马来。

  楚韵如也随意一挥手,掌中那不知砍倒多少秦军将士的宝剑,就已抛下。

  没有人过来绑他们,他们也并不觉意外,自自然然牵了彼此的手,走向许漠天。士兵们早得了暗示,无言地分开一条道路,让他们走到许漠天马前。

  容若并不习惯这样抬着头,对着高高在上的人说话,但神色间,却绝无屈辱悲愤之态,平和安定得好像在酒宴上对客人道谢:“谢谢。”

  许漠天微微一挑眉:“谢我什么?谢我围攻飞雪关,谢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谢我将你们俘虏?”

  “谢你,让我有机会保全住他们。我并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司,我的命令没有在第一时间让他们服从,战场上瞬息万变,你原本没有必要听我们说上这么一大堆的。”

  许漠天轻轻笑笑:“能听到这些奇特的说法,耽误一些时间,又有何妨。而且,楚王陛下的面子,末将又怎能不给。”

  他脸上笑意渐渐加深,手中马鞭遥指飞雪关:“你说,当陈逸飞知道,飞雪关的安危、他自己的性命,是用楚王陛下换来的,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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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容若回答,许漠天悠然一笑,发出了一个,让所有将士愕然,极不合常理,在军事上必会处于劣势的命令:“我们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不能出任何差错,也不能给陈逸飞任何机会把人抢走。中军立刻带俘虏回定远城,大军随护撤退,前锋营改为后营,全力断后。”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五章胜负之间

  陈逸飞率领了原飞雪关最精锐的骑兵,再加上从巨鹿关带来了一批援军,押着粮草,在王传荣的接应下,冲进了飞雪关。

  秦军紧咬在后面追赶,被守在城头,做好十足准备的方展锋一通乱箭逼退。

  这时秦军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容若带的那一支骑兵上,攻城秦军没有良好的支援和指挥,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后退去。

  粮车和军马一进飞雪关,整个城内,便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满面风尘,难掩疲态的陈逸飞脸上也有了释然之色,眼中却有灿烂的光芒扫过。

  他目光温和的看向所有含笑迎过来的战友,先是对方展锋点点头,然后问宋远书:“这些日子飞雪关被困,公子还无恙吗?”

  四周原本的欢呼声忽然一顿,人人神色怪异。

  陈逸飞心下一沉,即时喝问:u公子怎么了?”

  宋远书见四周诸将,在主帅面前,竟是谁也不敢开口,便道:“刚才冲入秦军,吸引秦军主力,混乱秦军队形的那支人马,是公子和夫人亲自带领的。”

无极限书屋  陈逸飞脸色大变,喝道:“你疯了,怎能让公子与夫人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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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返身奔上城楼,向远方看去。秦军阵中的战事已经停止,遥遥只见旌旗如云,哪里看得到楚国的至尊之人。

无极限书屋  一时陈逸飞只觉手足冰凉,羞愤欲死。摄政王将君王生死安危交托给他,他却让君王代替他,身陷于险境。

  做为一个军人,还有什么比自己的主君因自己的无能而陷入囹圄更大的羞辱和失败。

  千万种愤怒化做火焰在他胸中燃烧,使他愤极怒极,大声喝叱诸将:“亏你们也是七尺之躯、堂堂男儿,生死险境,必死之战,你们竟让公子这等尊贵之人,以及身为女流的夫人去领兵,你们……”

  众将从不曾见陈逸飞如此愤怒,齐齐跪下,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回话,只是人人脸上都流露出深深的痛楚与无奈。

  宋远书知诸人在积威之下,不敢反抗陈逸飞,再加上军队之中,位阶森然,此时怕也只有自己可以驳一驳他的话了。无极限书屋

  “陈将军,如果公子不去,普通人领兵,根本无法分走许漠天的注意,又如何可以让你们押着粮食进城?没有粮,飞雪关必破,到时,又如何保得公子安然?公子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逸飞又恨又痛:“公子在鼓声中传讯,说是让人假扮他。若早知他自己涉险,我必不会……”

  宋远书摇头道:“公子就是料到了你必是如此心意,所以才要骗你,你又怎可让公子苦心白费?”

  陈逸飞瞪着他:“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明明清楚公子身分何等尊贵,为什么就看着公子这样去了。就算陈逸飞身死战阵,就算飞雪关城破,但还是可以调一支精锐,保护公子从山路遁走,为什么……”

  宋远书摇了摇头,不加分辩,只说:“公子临阵之前,有信给你。”

  一旁方展锋忙把容若交给他的书信呈上。

  陈逸飞一手接过,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整张纸上,却只有四个大字:“国事为重。”

  陈逸飞愤然将手中信一合:“国事为重,公子既知国事为重,便不该这般涉险。陈逸飞不过是一个粗莽武夫,怎么值得公子舍身相救,若公子遇难,我必百死莫赎。飞雪关虽重,也贵重不过公子的身分,公子若被秦人所执,那楚国……”

  “你错了。”宋远书淡淡道:“公子和你一样清楚整件事情会有什么后果,他出战之前,亲口答应过我,他有绝对的把握,不让秦人利用他的身分而做出有损楚国之事,他早已写好信,给摄政王和太后,就可能出现的恶劣情况做出安排。而我……”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相信他!”

  宋远书轻轻一叹:“他比我们更坚定,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加全面地瞭解整个局面。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么做,不知道他为什么有把握可以不被秦人利用,但是,很奇怪地,我相信他……虽然我从未喜欢过他。”

  陈逸飞凝望他:“所以你才同意让他去领兵?”无极限书屋

  宋远书摇摇头:“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也不想掩饰我的想法,我阻止过他,但我自问没有尽全力。或者在我的心里觉得,如果他就此消失,或是力战而死,或是为了不被秦人利用而自尽,倒未必是一件坏事。”

  “什么……”陈逸飞失声叫道。无极限书屋

  宋远书脸色不变:“他这样死,才死得其所,不必让某些人背负不义之名,也引起整个楚国敌忾同仇之心,再没有了动乱的根源,再没有足以威胁国家安定的存在。最多追究起来,由你我来承担保护不周的罪责。”

  “你……”陈逸飞双拳无意识地握紧,如果不念着同朝为官之义,也许早就不顾身分,一拳挥出去了。

  宋远书犹自神色镇定:“我的心思隐秘得,连我自己都不自知,但是公子却似乎早就看穿了,并且一口点穿了我。”

  “什么?”陈逸飞一怔。

  “但是,他却并没有怪罪我、指责我,反而只是对我笑笑说,你放心。”一直语气平板,没有起伏,不带半点情绪的宋远书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

  陈逸飞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宋远书,忽的长叹一声:“既然公子不肯怪你,我也不再多说……”

  他回头凝望城下秦军,眼中流露深深痛楚之色:“你觉得公子一定会自尽,以避免被秦军所利用吗?”

  “这是我所能想出来的唯一方式,也是自古以来,许多与公子身分相同的人,为保护尊严所采取的最后方式。”宋远书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里,也有淡淡的无奈和伤痛。无极限书屋

  陈逸飞无意识地伸手按在城垛上,慢慢用力,并没有察觉,自己指甲掀起,已经有鲜血溢出。

  其他诸将,听他们说话,只觉头昏脑胀,想不通这番对话的玄机何在,但也隐隐察觉了容若的身分只怕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闲散宗室那么简单,不过谁也不敢在主将气头上开口询问,人人识相地保持着沉默,直到这时,陈逸飞无意识的自残行为,才让众人一惊而起。

  王传荣痛叫一声,顾不得惧怕,忙按住陈逸飞的手:“将军,都是我们无用,累及公子,请将军按军法处置就是,将军切不可自伤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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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逸飞黯然一叹,摇了摇头:“不关你们的事。”

  方展锋是副帅,与陈逸飞身分相差不大,顾忌不是很多,在一旁早就听得一头雾水,此时忍不住低声道:“将军,我们知道公子是朝中王爷,身分贵不可言,可是,你与宋大人说起来,似乎另有玄虚……”

  陈逸飞轻叹一声,目光仍望向城下,眼中精光陡起:“他的身分自是尊贵无比的,我却不能告诉你。我可以说的只是,万一公子真有不测,我除了自尽相殉,再无他法了。”无极限书屋

  诸将无不心寒,同声道:“万万不可。”

  陈逸飞却听而不闻,眼睛还遥望着城下。

  方展锋情急间连连向前走了两步,想靠近陈逸飞相劝,却又不觉眼角向城下一扫,忽的“咦”了一声:“城下秦军调动得好快,整个秦军大营好像都动起来了,看样子,他们打算撤兵。”

  陈逸飞冷笑一声:“我军已得粮草,再加上飞雪关城池坚固,再攻打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消耗战罢了,许漠天当然不会再让属下为攻不破的城池而不断战死。而且,他们刚刚达成了最大的目的,现在唯恐夜长梦多,怕长期与我军对峙,一时有失,被我们攻破阵营,救走公子……我岂能让他们就这样轻松而去,传令……全军追击,必要救出公子。”

  希望的光芒在他眼中闪现,此时飞雪关是悲愤之师,秦军却是力战之后,急于回国的军队。以轻骑快马追击正在撤兵之中的军队,容易造成最大的杀伤和混乱,所以兵法上,退兵往往比进攻更讲究,更辛苦。

  想不到许漠天一代名将,一时得意,急于回国,居然失措到这个样子。

  宋远书在旁轻轻说一句:“陈逸飞,你以为是许漠天得意忘形吗?会不会反而是你情急昏乱。”

  陈逸飞正要下城召集军队,忽听得这淡淡一语,竟如惊雷直打心头。

  他到底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兵法娴熟,清楚战场变化万千,一时大意,便易铸下倾天地之力亦难挽的错误。

  他刚才一心只想救容若出来,别的什么也没有考虑,被宋远书这冷水一泼,即刻清醒过来。以许漠天的能力本领,再怎么得意,又怎会这样临阵撤兵,犯这等兵家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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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远书见陈逸飞冷静下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道:“公子身分尊贵,一旦被擒,将军你必会全力营救,这一点,公子自己就想到了,相信许漠天也想到了。不过,公子还推测了许漠天可能会有的行动,并做出了建议。”

  陈逸飞不解地皱眉:“什么建议?”

  宋远书淡淡看向方展锋:“兵法战术,军前作战,我一向不懂的。”

  方展锋忙上前一步,到了陈逸飞身侧,低声把容若临行前的交待一一讲述。

  陈逸飞脸上神色变化不定,先是吃惊,后是不信,再然后是钦佩。

  方展锋语音方落,陈逸飞徐徐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混乱的心绪,这才沉着地再下了一次,和刚才完全一样的命令:“开城门,全军追击……”

  方展锋微微一笑:“全军……是,领令。”无极限书屋

  秦军营寨庞大,士兵众多,就算撤军,队形竟也绵延数里。而且临时撤军,许多军需器械都没有带上,大多只是轻装撤离。

  李良臣所领的前锋营摇身一变成了后卫队,给整支军队断后,无可避免地要直接面对楚军那饱含愤怒的冲锋和追击。

  秦军虽多,但后卫营数量有限,而且撤军所带来的混乱和绵长的撤军线,更使他们无法全力应付楚军的攻击。一时间,倒形成大部分秦军向后方快速撤离,少部分断后部队被楚军包围歼灭的局面。

  一开始秦军还死死支撑,最后面对几乎是单方面屠杀的惨状,开始惊慌乱窜。他们恐慌的气氛,很容易带动后方撤离的军队也惊慌失措,四面奔逃。

  而还算军队整齐,可以有效应对楚军攻击的阵形,往往还没有接触到楚军,就被自己逃命的友军队伍,冲得七零八落,还来不及重整队形,就有一半人,死在楚军雪亮的战刀下,另一半人,则组成新的逃命阵营,去冲击其他的友军。

  一时间,秦军惊惶失措,四处奔逃,楚军奋力追击,绝不放过。转眼间,一场得胜之后的撤军,就演变成落荒逃窜了。

  后方窘迫的混乱,层层传递到前方的中军部队。无极限书屋

  大军后撤之时,或许是为了安全保险,不和楚军做直接接触,或许是为了尽快把容若押回秦国境内,许漠天的中军营,一直行在最前方,被俘的楚军,也被一起带着离去。

  容若和楚韵如都没有被上绑,甚至还给他们安排了两匹马。可见,许漠天还是给予了皇族应有的礼仪和优待。

  当然,楚韵如的本领也让所有秦军将领印象深刻,为防她暴起发难,二人双骑,被十几个秦将围得严严实实。

  大军在迅速地撤离,各种军报迅快地传到许漠天手中,看到己方部队的混乱和惨状,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反而悠然道:“若不如此,怎能让楚军得意忘形,一路追击我们,远离飞雪关呢!”

  身旁赵文博笑道:“陈逸飞急于救人,必然全军突击,这个时候,飞雪关内必定空虚,只需一支精锐,全力一击……”

  许漠天笑道:“你既明白应该怎么做,还用我多说吗?”

  赵文博眉间尽是飞扬的神采,向着许漠天双手抱拳:“末将必会将整个飞雪关,献给元帅。”说着一带马缰,大喝一声:“丰字营下弟兄们,跟我来。”

  无数秦军发出轰然喝声,一支人马迅速从大队中分离出去,跟着赵文博,转眼远去。

  容若轻轻叹息一声:“怪不得,秦军撤得这么快,大营里的一切辎重工具都没带上,一方面可以让楚军得意忘形,一路直追,一方面使秦军可以轻装上阵,便于指挥,随时布出假象,一方面也可以让绕路回去的秦军,利用原先营中的所有器具,全力攻城……许将军,你想得实在太周到了,让人不能不佩服。”

  许漠天有些奇异地看了容若一眼:“这个时候,你只觉得佩服我吗?”

  容若耸耸肩:“如果将军想看我愤怒、悲伤、焦急的样子,只怕要失望了。我已经尽过力了,能做的,我全做了,以后再发生什么事,我都已无能为力,又何必再去做无用的喟叹。反正不管结局如何,我都无愧于心。”

  许漠天朗声一笑:“你倒是豁达之人。”

  容若笑笑不语。无极限书屋

  许漠天拍拍胯下白马,遥望远方天际高高升起的旭日,只觉胸中亦似有一轮骄阳升起,说不出的满足快活。

  这一战,不但捉住了楚国的皇帝,连楚国边关屏障飞雪关,也已握在掌中,哪怕他平日里修养再佳,也不觉生起深深的得意之情。

  这种得意心情,一直持续到收到后方报告:“追击楚军,忽然全军回转。”

  许漠天猛然色变。

  虽然在他的计划里也有一路追击,得意忘形的楚军,听说飞雪关被攻,而回转救援,被己方军队回头夹攻的情节,但绝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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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楚军回头得太早了。

  这个时候,赵文博领的那一支军队,刚刚绕过楚军,没多久。

  等楚军赶到飞雪关时,秦军才刚刚准备攻城。骑兵不利攻城,他们必会下马,然后整理营寨中的攻城器械,在这一片混乱的时候,被铁骑强弓的楚军最强骑兵冲杀践踏,再加上,飞雪关原有人马的夹攻……

  那将不是一场战争,而是最简单的屠杀。

  许漠天只觉全身一寒,心头一阵冰凉。

  原来,得意忘形的不是楚军,而是他自己。

  原来,他以为引楚军掉入自己陷阱的时候,自己其实已经掉进了楚军的陷阱。

  他猛然抬头,看向容若,眼中锐芒如刀剑之光:“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这么轻松?”

  容若淡笑不语。

  许漠天只觉不可置信:“为什么?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你不顾,他们怎么可以不全力救你?”

  容若摇头:“将军是一代名将,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身为一名成功的主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做出准确的判断,只要可以达成目的,必要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面对无法达成的作战目标,还一条路走到黑,除了把战争变成毫无意义的消耗战,白白浪费战士的生命和鲜血,就再没有别的意义了。在目前的情况下,就算楚军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仅凭武力把我救出去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借救我布置假象,以图逆转战局,在另一个战争层面,为自己争取最大的胜利。”

  许漠天愕然不语。

  他岂会不知道为将之道,岂会不明白在战场上如何取舍,但是这人的身分是不同的啊!

  一国之君的身分、一个国家的正统、整个国家的颜面和尊严,胜过了无数名将的生命、整支军队的存亡、一座城池的存续,甚至超越了一切兵法必守的规则。任何将领都不可能在君王被擒的情况下,还能弃之不顾,另外再去玩弄什么兵法计谋。

  容若轻轻笑笑:“许将军,你不必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你的所有计划、谋算都没有错,你只是没办法想到,我会成为弃子,没法理解,我也可以同样为大局,成为被牺牲的一方。这不能怪你,因为换了任何百战名将在这里,都无法突破这一思想局限性的。吃一堑,长一智,今日之败,未必不是他日之幸,你说对吗?”

  许漠天料不到他居然会来安慰自己,不觉哑然失笑。

  容若看他不是那种气急败坏,就失去理智,全无风度的人,所以再接再厉说:“其实众生平等,不管什么身分,在大局上,也同样是一枚棋子,如果能抛开身分顾忌,以平常心看待我,或者从一开始,你就会发觉问题所在了。如果我真是绝不可有失,真是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被保护的,那么带兵冲杀出来的,就绝对不会是我。陈逸飞死了又如何,飞雪关失了又如何,只要在战事结束之前,由一支精兵,护送我翻山越岭逃回去就好了。哪怕栈道烧了,只要吃点苦,走点山路,也不是不能脱身的,不是吗?”

  许漠天点点头,居然客客气气地对容若抱拳施礼:“多谢指点,令我茅塞顿开,不过……”

  他叹口气,有些苦涩地笑笑:“我不认为,这些道理,在以后能对我有太大帮助,因为除你之外,我不能相信,任何有你这种身分的人,会做这些事。”

  容若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再说话。

  许漠天迅速向身边的副将传令:“你领五千人马,把他们带回城去,绝不可有失,不能让他逃脱,但也不得失礼。”

  “大帅,那你……”

  许漠天淡淡道:“我领全军,回头营救……”

  好几个声音齐声道:“大帅……”

  虽然谁也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之中劝阻之意尽露。

  楚军对赵文博所率秦军的扫荡杀戮,必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有效而快捷,这个时候,秦军全军回头营救,还来得及吗?

  毕竟秦军为了造成退兵奔逃的假象,整支队伍拉得很开,长达数里,而假逃跑和真逃跑,虽然有真假之分,但整支庞大的军队,要置于掌中,如臂使指,在敌军追击下,做出惊惶狼狈之态,是极之辛苦的,一不小心,就会弄假成真,反而自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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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秦军的状况就非常不好,为了引楚军追击,的确牺牲了不少秦军。秦军阵形已经松散,士气消磨极大。这个时候,要重新整顿军队,需要极大的力气和时间,再回头去营救,时间上间隔很大,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如果去晚了,楚军已经把那支部队扫灭,再张开大口,等着营救部队过来,以逸待劳。

  楚军正值大胜,意气飞扬,秦军士气已消,心境混乱,一增一减,再一次正面硬撼,极可能吃上大亏的。

  众将考虑及此,自然纷纷阻止。

  许漠天却只是摇摇头:“我是全军主帅,我不能放任我的部下陷入死局而不救。你们只管把人带回去,一路不许回头,不许停留。回城之后,注意探马飞传消息。如果我军不利,或是我战死沙场,你们不要有任何停留,即刻派重兵把这两个人送往京城。哪怕我军全军尽灭,哪怕我身死飞雪关外,只要抓到了这两个人,这一仗,胜的仍然是我们。”

  这番话说得众将无不侧目打量容若与楚韵如,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这人到底是什么身分,怎么可能比整支军队,比一军统帅还要贵重。

  总不可能,他是楚王吧!

  容若却对所有人异样的眼光,视若无睹,只是微笑着安然坐在马上。

  他安静地看着许漠天深深的目光望来,安静地看着许漠天挥手下令,整支军队迅速集结,向飞雪关方向,如飞而去。

  容若微笑着看着五千人马,在四周层层包围,然后,他非常配合,毫不抗拒地催马,在五千秦军的押送下,离开了楚国。

  身后风声呼啸,大旗猎猎,马嘶人吼,兵器相撞声、盔甲相碰声、咒骂声、愤喝声、喊杀声,不绝于耳。

  而他没有回头,镇定、平静得出人意料,跟随着大队人马,渐渐远去,一直穿越卫国,来到秦国,进了定远城。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六章楚王萧若

  定远城除了所在位置不同,所处国家不同,几乎是另一个飞雪关的翻版。

  依然是宽阔的护城河,依然是厚重的城墙,依然是石制的房屋,依然是贫穷而苍凉的城池。

  唯一不同的,只是定远城附近,并没有太多高山。

  被押着一路进入定远城,入目的一切,都感觉非常熟悉,除了飘扬的旗帜和士兵衣服的颜色之外,简直看不出和飞雪关有什么区别。

  甚至容若与楚韵如还是被安排在了宽敞舒服的房间,除了守在房门外的士兵敌意浓一点,简直让人以为,仍然置身于飞雪关中。

  很明显,因为许漠天过于重视容若,其他将领也不敢慢待了容若。

  这样的境遇,让容若心中百感交集。

  两座城池,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卫国。

  一样的城防,一样的建筑,一样的饮食,一样的语言,甚至是一样的文化,却切割出两个国境线,从此引发无尽的杀戮和纷争。

  容若一直强笑着,平和安定地面对一切变化。

  被带得离开自己的国土,穿越了整个卫国,走进了这防卫森严的秦国城市,被当做囚犯关进房间,他一直没有失态,用一种平静镇定的态度接受这一切。

  直到秦人全部离开房间,他伸手关上房门,脸色才刷得白了下来,靠着房门晃了晃,然后慢慢滑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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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楚韵如以为他会晕过去。

  但他只是慢慢垂下头,无比疲倦地把脸,放在自己的掌心上。

  现在他的手掌上,依然到处是刺鼻的血腥,让人感觉到一种刺心的痛楚。

  说什么,尊重生命,今天一战,自己手上到底杀了多少人,又让多少追随他的人死去。

  说什么,永远不会为救一人而害天下,也不会为救天下而牺牲任何人。当真正考验来临时,不必什么天下,只要一个小小飞雪关,就可以让他把生命当做棋子来衡量。

  今日一战,那个总是阳光般微笑着,那个晕血、惧高,那个怕吃苦、怕受罪,永远只想着安逸过日子,期盼着幸福米虫生涯的容若,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直支持着,哪怕晕血的天性提醒着他自身的虚弱,他也毫不犹豫,让自己的手染上血腥,让鲜红滚烫的血,溅了一身。哪怕明白生命无比珍贵的内心在呐喊着,他依然眼也不眨地,夺去一个个生命。哪怕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呻吟哀叫,哪怕每一点精力都已被榨干净,哪怕他无助得想要放声痛哭,哪怕他情愿跪倒在无尽战场上,质问苍天,但他仍然用他所有的理智去提醒自己,绝对不可以。

  所以,他努力微笑,尽管笑的时候,心在滴血。所以,他对着所有秦军,镇定自如,与许漠天应对,安然从容,就算被押到定远城,也从无失态。

  但他心中,知道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从此打得粉碎,再也无法复原。

  既然走到这一步,他就再不能退缩,他肩上仍有责任在,有楚国的尊严,有楚军的荣光,也还有着许多追随他的士兵的生命。

  所以,他即使被掳,也不能让秦军有丝毫轻视楚军,也不能让许漠天占走他半点上风。尽管,内心深处,有一个软弱的容若,痛苦至于极处。

  直到现在,秦人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单独的空间,他才敢把自身的虚弱无力,悲哀无奈,流露出来。他才有力量,敢于表露他此刻的痛楚悲伤。

  楚韵如屈膝半跪在他身边,轻轻把他的双手合在自己掌中,轻轻说:‘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最好,你已经尽你所有的能力,救了所有可以救的人。’

  容若嗫嚅着道:‘若不是为了我……’

  楚韵如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不是那些强国,只想着扩张土地,侵占他国,又怎么会有这些事情发生?’

  她语气坚定,可眼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无极限书屋

  容若轻轻伸手,拭去她的泪痕:‘很难受吧!这样地杀人,这样让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这样的残酷,一生都忘不掉,午夜梦回之时总会被惊醒,再难入睡。’

  楚韵如泪落如雨,点点滴滴溅在他的掌心。

  是的,杀人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怎么会有人以杀人为荣,怎么会有人以杀人数目多少,来彰显自己的力量与身分。

  真正出手杀人,真正看着血溅在身上,看着生命在瞬间消失,才会明白生的可贵,才会敬畏生命,才会明白,为什么容若手掌天下权,却不思进取。

  王者的雄心,到底需要多少人的血和肉,才能填补。

  可是,容若想错了,她的痛苦,不是因为杀人的痛。

无极限书屋  杀人再痛,战场再残酷,她都庆幸,她可以真正面对,真正了解,这才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什么才是真正的仁慈,所谓雄才伟略,真正带来的是什么,上位者一个念头,将会让百姓付出的是什么。

  她真正庆幸,因为他在战场上,因为他承担了那么多痛楚与责任,而她可以做为他的妻子与他分担,而不是仅仅做为皇后,被保护在豪华的皇宫之中。

  她所有的痛,仅仅只是为了他的痛楚和负担而难过。

  再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的心,所以才更清楚,这样的战争,这样亲自指挥的杀戮、亲手带来的死亡,对他有多大伤害,才会明白,他所执着的仁慈,所坚持的原则,在这个视杀戮为平常的乱世中,要一直坚持下去,有多么困难。

  她清楚地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他的仁慈只会被视为懦弱,他的原则必会被看做无能,她心中的不平不忿,比他还痛上百倍。

  她曾说,他有统一天下的潜质,可以带全天下人摆脱战乱苦痛。可是,此时,见他眼中痛楚,她却心如刀绞,情愿他一事无成,情愿他碌碌一生,只愿他常有笑颜,只盼他永远欢然。管他什么惊世之业、盖世之功,太重的担子,怎忍压在他的身上。

  容若无声地搂着她,天地如此广大,却仿佛只有他们彼此,才可以支持对方,不致于倒下去。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容若猛然站起,刚才一瞬间的脆弱无助,已经消失无踪:‘有事吗?’

  ‘洗澡水和替换衣服都已经准备好了,公子要沐浴吗?’

  容若与楚韵如相视一眼,看到彼此脸上的苦笑。

  真的恍如梦中,如果不是口音略有不同,他们几乎以为,仍是在飞雪关中,仍是有楚军,这样敲起房门,提醒他们沐浴事宜。

  容若立刻回道:‘多谢了,我们这就出来。’

  门外再没有什么声息了。

  容若用力握了握楚韵如的手,深吸一口气,脸色已恢复平静,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楚韵如轻声唤他:‘容若。’

  容若努力对她微笑:‘我知道,洗澡水只能洗掉手上的血,却洗不净身上的血。就算换了一身新衣服,那浓浓的血腥气,这一生都会环绕在身上的。可是,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伤感,没有力量脆弱,我必须坚强,我不能让他们利用我对付我的国家,我还要尽力保全被俘的兄弟。我希望,可以留有用之身,将来能够找到性德,我们大家,又能快快乐乐在一起。’

  楚韵如淡淡一笑,轻轻道:‘我相信你。’

  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他们两只手十指紧扣,另外两只手,同时打开了房门,面对房外一整排的秦军,同时安然一笑,再无忧虑之色。

  沐浴之后,容若和楚韵如得到了很充足的休息时间,安心地在房里休息。无极限书屋

  正好秦军也不愿在他们身上多费脑筋,除了按时送饭,派人看守,也对他们不闻不问。

  他们不能踏出房门一步,也无法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更不清楚其他的楚军处在什么境地中。

  直到晚上,有秦军来请,称主帅在正厅设宴,迎接公子。

  容若心中一动:‘许将军回来了?’

  秦军领队点了点头。

  ‘战事如何?’

  来请人的秦军领队笑了笑,不言语。

  容若知他是断不会说的,想了一想,牵了楚韵如的手,笑道:‘有劳引路。’

  向着帅府正厅一路行来,已觉杀气森森。空气中,仿佛有隐约的血腥气。

  沿途所有秦军,无不怒目而视,森冷的长枪、冰凉的钢刀,似乎都带着杀戮的冷意。

  楚韵如只觉寒气彻骨,容若却轻轻握紧她的手,低声说:‘是好事。’

  ‘什么?’楚韵如愕然。

  容若微笑:‘这一战,他们若得胜,必会得意忘形,眉眼之间多见兴奋之色。可是,看所有秦军的表情、气势,分明愤怒难当,恨不得拿我们大大出气。虽然不一定我军大胜,但至少秦军不曾占到半分便宜。’

  楚韵如听得心中一安,转念又想到,若是秦军大败,或并不曾胜,心头郁闷,那第一个被拿来消气的必会是自己夫妇二人。这一想,本来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容若握紧她的手,轻声说:‘别怕,镇定。他们必会对我们立威,你我不可惊慌失措,让人徒然讪笑大楚。’

  楚韵如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眸见他脸上笑意微微,只觉心头莫名一安,天地之间,再无可畏惧之物之事。

  容若虽然对着楚韵如含笑,自己心中却是沉如巨石。他确定自己不必担心生死安危,甚至连楚韵如都因身分高贵,地位显赫而让人不敢随意欺辱,只是,其他的被俘楚军就……

  容若咬了咬牙,罢了,既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总要护他们周全就是。

  前面秦军引路,已转往帅府正厅的大道。身后两排精悍无比的秦军,手按腰刀,名为侍奉,实是押送,步步紧跟。

  容若与楚韵如浑不管礼法规矩,于众人之前,手握着手,转过弯道,走过花园的间隔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只是还不及看清前方正厅、眼前道路,就已经被无数寒光耀花了眼。整个走道上布满了秦军,一个个站得笔直,一眼看去,竟不知有多少人。

  在容若与楚韵如走进来的一瞬间,无数把钢刀同时出鞘。森然的杀气,转眼弥漫于天地之间,似要吞噬一切有形的生命。

  钢刀猛然高举,重重劈落,无数声刀风奇妙地融为一声,应和着所有秦军的大声呐喊,竟足以令千军丧胆。

  楚韵如刚过弯道,只觉杀气四溢,刀风乍起,前方引路的两名秦军领队,亦应声拔刀,长刀却是对着楚韵如和容若当头砍下。身后也是劲风疾起,两队秦军,亦在同一时间拔刀,或对后心,或对后脑,飞速劈落。

  楚韵如脸色大变,身形一震欲动。

  容若却用力拉住她的手,用微小得仅彼此可闻的声音疾喝:‘别怕,别动。’

  他声音虽小,却奇妙地让人安心,楚韵如果然定下神来,一动不动。

  劲风倏止。

  眼前两把刀尖,一停在容若额前,一顿在楚韵如发梢,两个执刀的领队,脸上居然隐隐有着汗渍,仿佛刚才那一刀,分寸之把握,已用尽他们的心力。

  身后两排钢刀,也只是虚晃一下,从二人背后头上,一掠而过,连根头发丝都没有碰下来。

  只是,这样千刀出鞘,万刃逼身的杀气和恐怖,换个胆小一点的人,只怕也要嘶声惨叫,腿软倒地,甚至大小便失禁都有可能。

  奈何容若本人,电视剧、武侠小说,看多看熟,这等示威的手段,早烂熟于心,一早就做足心理准备。你越做得吓人,他越看得精彩,只当是欣赏一出好戏。旁人出了一身汗,他却笑嘻嘻,更加高兴。

  而楚韵如本人,心心念念只有容若,倒早将自己的生死安危放开不顾。刀风临体,她面不改色,竟有闲暇,对着容若温柔一笑。

  看着众人诧异之色,容若慢慢地把双手抬起来,轻轻击掌:‘好,嗓门洪亮,可见身体健康。刀子举得挺整齐,可见平时排练得很辛苦吧!秦国的仪仗队,真是有特色呢!’

  他这般悠悠说来,却叫一干秦军,听得瞠目结舌。

  有人咬牙切齿,恨怒难平,有人龇牙咧嘴,努力想控制不要笑出来。于是乎,许多人脸上五官扭曲,露出极之古怪的表情。

  容若视而不见,只是携了楚韵如的手,笑嘻嘻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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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走道的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秦军,人人长刀出鞘,在空中双刀交加。容若和楚韵如就是在刀丛中,慢步向前,只要众人手往下落,顷刻之间,剁为肉泥。

  这样的威势、这样的场景,本来可以让所有观者心胆皆寒,奈何容若一路走来,笑容满面,左顾右盼之间,学足国家元首互访,笑嘻嘻高举一只手,摇来摆去:‘大家好,大家辛苦了。’

  本来的肃杀场面,立刻沦为小儿游戏。一众秦军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恐怖场面,却变成了搞笑剧。

  不知是不是发现示威无效,再做下去,反落下乘,惹人讪笑,只听得厅内一声朗笑,甲胃声动,以许漠天为首的一干将领已大步到了厅外。

  许漠天一身轻甲,外罩素白披风,再衬上修眉朗目,于万军之尊的威势之外,又多了旁人所不能及的风流儒雅之气。

  他面带笑容,衣甲干净整齐,从他的衣着神色中,看不出丝毫苦战归来的痕迹,也无法探出胜败得失。

  不过,他身后诸将,冷沉的脸色、愤愤的表情,却让容若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了。

  许漠天对着容若一抱拳,深深弯腰施礼:‘大秦定远城主将许漠天,率众将,恭迎大楚国皇帝、皇后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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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若眨眨眼,停下步子,左顾右盼一番,然后非常好奇地问:‘大楚国皇帝、皇后啊!好厉害,他们在哪里,我也看看。’

  许漠天一挑眉,讶异之色一闪而过,然后笑容如故:‘陛下说笑了。’

  容若更加努力地东张西望:‘陛下?在哪里?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高贵的人。’

  许漠天身后一众秦将,无不脸色阴沉,大多心中在嘀咕,这个胡闹的家伙,实在看不出任何帝王风范,真的有可能是楚国皇帝吗?将军真的没有弄错吗?

  许漠天却索性走到容若面前,对着容若深深下拜:‘陛下。’

  容若再也不能装模作样看向别处了,他对着许漠天,干咳一声:‘很抱歉,恐怕你认错人了。’

  许漠天微笑道:‘大楚国天子的龙颜,岂有错认之理,陛下何必再行推脱。’

  容若叹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许将军,当皇帝啊!我做梦都想,我也真盼着我是,可是我真不是。’

  许漠天淡淡道:‘我军中有人曾见过大楚国天子龙颜,唤来一认便知。’

  容若耸耸肩:‘人有相同,物有相似,这有什么稀奇。’

  许漠天淡淡一笑:‘公子当真不是?’

  容若点点头,正色道:‘当真不是。’

  许漠天目光如电:‘果然不是?’

  容若正色肃容:‘果然不是。’

  他是下决心抵赖到底了,不管怎么样,绝不可以让楚君被秦人所擒,变成大家公认的事实。

  如果他一口咬定他不是,没证没据,秦人想要利用他不利于楚,也没有名分。

  如果所有人都不相信,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么事实,也会变成骗局。

  许漠天眼中锐利的锋芒闪动:‘陛下有什么证据说你不是楚王?’

  容若笑哈哈把皮球踢过去:‘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楚王?’

  许漠天冷笑:‘有楚王的绘图画像,与你一般无二,有陈逸飞对你的恭敬,有飞雪关内,人人知你是皇族中人。’

  容若笑而摇头:‘将军差矣,所谓容颜,皆有相似,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了。陈将军是至诚君子,从不仗势凌人,对所有楚人都会客气有加。所谓皇族中人,就是楚王吗?不错,我在飞雪关向所有人自称是容王,可是,你们若仔细调查一下,就应该知道,楚国根本没有容王这一封号。我不过是需要一个尊贵的名分,在必要的时候带兵罢了。我只是一个有钱任性的公子哥,冒充楚国王孙,想要在飞雪关威风威风,没想到碰上战乱,虽说没有什么高尚伟大的心灵,但国家危难,城池被困之际,也要为国出点力,就是如此。’

  他笑着冲许漠天眨眨眼:‘试问,我若真是楚王,那怎么可能亲自带兵,来做诱饵?救了一个陈逸飞,却失掉一个楚王,有谁会蠢到做这样的交易,有哪个国家的君王会自投死路,有哪个国家的臣子会让君王这样做?’

  许漠天被他驳得哑然失言。

  容若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不管怎么说,牺牲皇帝,救一个将军、一座城,确实是非常荒谬的事。

  他不必回头,就可以看到身后诸将,脸上将信将疑的神色。连秦军自己的部将都不相信,又何况天下人。

  如果天下人都不相信这是楚王,楚国也一口否认,容若自己再不承认,那么秦国拿到手的就不是一块王牌,而是只能惹来麻烦的烫手山芋。

  一无法威胁楚国,二还要让天下人嘲笑秦国居然蠢到抓个长得像是楚王的人,就称之为楚王。

  容若笑着对许漠天道:‘许将军,你一定是让人骗了。其实,我是不是楚王最好查了,派人去查查,楚国京城,皇宫之中,是不是有一个楚王,不就行了。’

  许漠天哼了一声,暗道:‘秦国的密探早知道楚京之中那个是冒牌货了。’

  只是他手无明证,秦国暗探情报网也不可能暴露出来,他说得再好,也是空口白话,就算明知楚国的皇帝是假的,天下人也只当是真的。

  假做真时,这个真的,也就变成假的了。

  自己这一番苦战,损失惨重,才将赵文博等先头部队救回来,一没有攻下飞雪关,二没有擒杀陈逸飞,连抓到楚国皇帝这惊天大功,似乎也要被这人三言两语推个一干二净。白白出兵一场,死伤无数,却毫无作用,这可不是他可以甘心面对的局面。

  许漠天心念电转,淡淡一笑,直起腰,不再执礼如仪:‘诸国都有对待王侯之道,虽破国灭城亦不得辱。若阁下只是普通军士百姓,那就恕我不客气了。’

  他面色一凛,喝道:‘来人,将这二人拿下,男的拖出去斩了,女的打为军妓,给儿郎们快活。’

  一旁应和如雷:‘是!’

  第三部三国争锋第十八集飞雪之役第七章笑陷敌城

  楚韵如脸色一冷,也不惊惶,冷笑一声,倏然伸手向许漠天额上点来。

  许漠天知这女子了得,也无心与她对敌,更何况他一军主帅,实没有必要自降身分,与俘虏过招,所以只是不慌不忙,退后了三步。同时,四周许多秦军已是大声呐喊,扑了过来。

  楚韵如却只一招虚点,手一扬之间,许漠天只觉腰间一松,心中微震,抬手向腰上长剑按去。却觉寒光耀眼,长剑自行出鞘,自己的手,倒像是伸向剑锋,任凭一剑断指。

  许漠天心间一惊,手顿在半空。

  那长剑就如长了眼睛一般,飞入楚韵如手中。

  许漠天是百战名将,武艺非凡,就算是吃了一惊,也不慌张,一瞬间已将功力提至最高,脚下不丁不八,做好应付一切攻击的准备。

  四周救主秦军已经扑到,后方一干将领见主帅长剑莫名其妙飞到楚韵如手中,也都色变,飞扑过来,唯恐让许漠天吃亏。

  容若倏然纵声长笑,四周寒光闪闪,刀下如雨,他自安然不动。

  这一次秦军都是为了救护主帅出手,不似刚才纯为立威,出手之间绝无余地,眼看容若与楚韵如就要被乱刀分尸。

  许漠天却心中苦笑,他有心吓一吓这二人,逼他们承认身分,没想到楚韵如忽然出手,诡异至此,把所有人都震得情急失措。

  如今他们是以一军之力对两个俘虏,人家谈笑自如,自家百战秦军,却从将军到士兵,个个脸色大变,惊慌失措,一大群人扑过来,实在太失身分,徒惹人笑。

  更何况,他哪里敢真让人把容若砍了,情急间,大喝一声:‘住手!’

  这一声喝,声色俱厉,把所有在场秦军都吓了一跳。提刀扑向容若的人,无不拚命收刀。奈何不是人人武功高强,可以收发自如的。

  有人勉力一偏刀势,为了不砍伤容若,而身不由己,踉跄向前扑出好几步。

  有人拚命一转身,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有人强力咬牙收刀,身不由己,一跤坐倒。

  有人大喝一声改刀势,长刀砍到地上,拖出长长刀痕,自己双手又酸又软,才算没有伤着人。

  一时之间,乒乓之声不绝,状况一片混乱。

  许漠天又是急又是怒又是恨又是惭,纵是一向自负善于带兵,这时也不由满脸通红。

  不过,他连羞怒都来不及表现出来,因为还有三人未能收刀止势,钢刀对着容若与楚韵如砍下来。

  许漠天急得眼都冒火了,楚韵如却不慌不忙,轻笑一声,长剑漫不经心,信手一挥。

  只听得兵刃落地之声,三把刀几乎在同时一时间落下,三个执刀秦军,犹自面色茫然,竟似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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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秦军混乱一片,面子丢尽,楚韵如横剑于胸,面带微笑,容若长笑之声,犹自未绝。

  这笑声,清清朗朗,直入云天,不知何时,竟惊得远处,飞鸟掠起,于白云蓝天之下,久久盘桓。

  容若笑了良久,才负手而立,悠悠道:‘许将军,你这帅府好生威严,这一干秦军将领士卒,果然威风凛凛,这般迎客,实在让人受宠若惊,只是这帅府正厅之外,却还缺一件东西。’

  许漠天不知道容若这时为什么带开话题,只是他因己方大大出丑而郁闷万分,一时间也只能顺着话题问下去:‘不知缺些什么?’

  容若漫声道:‘就厅前还缺一只鼎,鼎下烈火焚烧,鼎内油脂沸腾,你可将我绑在鼎上,我若不跟着你一起编谎话,便将我扔下去,只怕你就算要我喊你做爷爷,我也只能乖乖喊了。’

  他笑语安然,悠悠然望着许漠天:‘许将军要不要试一试。’

  这种电视里最常见的威逼手段,他看得多了,而被威逼的主角,总能或义正辞严,或机智百出,不但把危险避过,还能将敌方慑服。

  容若自己对于这等精彩戏份向往已久,刚刚走来,见这里居然没放大热鼎,心里还蛮觉失落,不由积极向许漠天做出建议。

  许漠天却觉气闷无比,容若自己真是诚心诚意说出来的,旁人听来,却实在是一片讥讽嘲弄之意。

  楚韵如却不知道内情,只觉容若这一番话,实在慷慨激昂,心下欣然,笑道:‘你我夫妻一体,自是生死与共的,你不惧死,我又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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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许漠天一眼,面带不屑:‘我虽是女流,也知自重,岂能受这等欺凌女子的小人之辱。纵陷于万马军中,我自能一死以留清白,何人敢于辱我。’

  容若笑道:‘好,大丈夫若不能就九鼎食,自当就九鼎烹,我们若能在一处,血肉相融,岂不快哉。’

  他越是这等轻淡生死,笑意豪迈,越是气得许漠天头顶冒烟。

  一旁秦军,虽然视他们为敌人,也无不露出钦佩之色。

  许漠天心知肚明,这两个人根本拿准了自己断不敢要他们性命的,才敢这样肆无忌惮,逞尽英雄。

  有心把人拿下来,让他们吃点苦头,楚韵如却已横剑作势,摆出若有人敢于无礼,必力战而死的姿态,语气中更点明了,实在不行,便会自行了断,一死留清白,断不受辱于人的意思。

  仔细想想,以帝王之尊、皇后之贵,面对羞辱,的确很可能选择死亡。这样一来,许漠天就算恨得牙痒痒也不敢胡来了。

  眼看局面僵在这里,园中无数秦军,竟谁也拿这谈笑自若的两个人没办法。

  这时,忽听得脚步声起,剑甲相撞之声,迅快而激烈,一人迅速走入园门:‘大帅。’

  容若应声看去,原来是许漠天的副将赵文博。

  这位勇悍的将军,也穿了新盔甲,重理了仪容,只是神色憔悴,脸色青白,眼中满是血丝,一只胳膊还吊在胸前。可见,那一战必是吃了大大的亏,虽然许漠天把他救了出来,他自身也受了重伤。

  赵文博见花园里情况诡异,面现讶色,却并未迟疑,对着许漠天施了一礼:‘大帅,我已将所有被俘楚军都吊在了外头,到了午夜,剐心以祭死难将士。’

  容若脸色大变,猛得拉了楚韵如向外跑去。

  四周秦军哪里能容两个俘虏这样胡闹,不过,许漠天嘴角已掠起一抹微笑,微一挥手,众人自然向两边退开,给容若让出了一条道路。

  跑出两道园门,眼前已是可容千人百人跑马的演武场。

  场中立了几百排木杆,除了一些重伤兵员,其他的楚军俘虏都双手倒缚,被吊在半空中。有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有人满头大汗,但是,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音,只是咬着牙,用愤怒的目光瞪着一众秦军。

  看到容若出现,所有楚军脸上都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有人大叫:‘公子,你还好吗?’

  ‘公子,你没事吧?’

  ‘公子,这些秦狗可曾为难你?’

  容若心如刀绞,是他让这些人放下武器,不要抵抗的,是他让这些人,失去了战死沙场的荣耀,而沦为屈辱的俘虏。

  可是受到这样残忍的对待,仍然没有任何人怨恨他,反而无比关心他的处境。

  容若铁青着脸转过头回望,许漠天已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容若直接走到他面前,大声说:‘放他们下来。’

  ‘为什么?’许漠天冷笑一声:‘因为他们是楚人?’

  容若用尽全力大喝一声:‘因为他们是人!’

  许漠天莫名一怔,觉得胸口如受重击,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叫他所有的冷酷言语、残忍逼迫都出不了口,